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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Ⅱ. Lussuriosi ...

  •   adhaesit pavimento anima mea.[15]

      人们越是渴望让头脑脱离尘事的缧绁,越是容易增加它的负荷。而这些新增的砝码,常常在他们还算闲适愉快时,就已经由他们自己挂在一根快断的绳子上了。

      比如前陪考人员慕少艾在一周前设定的六点钟起床铃,以及一包根本没怎么看的课程论文。

      他头昏脑胀地关闹铃,刷开微信。失踪友人的头像死气沉沉地压在顶上,下面是助教小姑娘的几条消息:论文电子稿交齐,小组成员评价打分也在前几周出炉,只差他这边的七十分期末成绩就万事大吉了。慕少艾给助教发了红包,洗漱完就去理书房的文件。他昨夜把SⅠ残片的概要发给笏君卿,又细细把案件资料过了一遍,按时间线归纳完要点才睡。早起一看,一叠资料上覆着横线纸,大概是晚睡脑缺氧误拿的。纸上是济慈的半首诗,他猜想是南宫落在客厅里的,下楼前顺手捎上。

      他的同居人在楼下,依然是清咖与书籍作伴。

      “早。”慕少艾把笔记给他,“昨晚不小心拿错,给你带下来了。”

      “谢了。”

      慕少艾洗了手,敲开白煮蛋,把蛋壳剥成对称的两半:“老是看书,不会无聊?”

      “还好。”南宫把纸夹进书页,合拢放在一边,“今天什么安排?”

      慕少艾咬了口鸡蛋:“没安排。前两天拉你到处跑,今天就休整下,等我吃完一起理理思路。”

      “我不是问这件事。”南宫修正了问法,“你今天什么安排?在家?”

      “教务处要求这周周末前把分数录进系统,我抓紧赶ddl,可能的话,再做点别的?教学总结之类的吧,腾几天,专心对付你的事情。”这么一算,空闲时间所剩无几,混吃等死葛优瘫永远在梦想的路上。他想来有些紧迫感,还是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主食:“今天应该不出门。”

      “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两个西红柿。”

      “炒个蛋?我都行。”慕少艾在列表里拣好叶菜,把手机给他,“选点你想吃的,天热懒得跑出去了。”

      一顿丰盛的早餐能驱散倦乏,却不能缓和旧案予人的压抑。消食半小时一过,慕少艾就翻开了项目Ⅰ计划书:“先从这里起头吧。你对这份计划有没有印象?不对,都有成功记录了,叫计划有点儿对不起科研狗的心血。”他没等南宫回答,把昨夜手写的项目Ⅰ残片概要缀在下边,和计划书留开一段空档,钢笔带着帽子一敲:“现在头尾全了,还差中段。能补吗?”

      南宫把文件移过来,向慕少艾侧头:“已知右上角与上下边长,试求整体,你不觉得是强人所难?”

      慕少艾搭着靠背站着,肩、臂隐隐形成从后挟持对方的环扣:“当然觉得。前提是,你的已知条件确实只有这一点。”

      现下这阵势全然是凌晨那一幕的逆转,倒未必是他存心为之,或许是潜意识不想在这人面前服帖,潜藏的不驯一醒,克制不住伺机狙刺。

      沙发上的男人放下文件,举起左手,凝神看了会儿刺青,下颌线有一瞬紧绷。他垂下手,运动轨迹恰好从慕少艾两臂之间穿过,将那个未成型的环扣锁在了咽喉。“记得一些,但不是全部。我想听听你的推论,或许能想起点别的。”

      “单看计划书,项目Ⅰ的目的是进一步完善克隆技术,无缺陷地实现百分百‘复制’。但计划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半路有其他发现,可能还会对初始计划做出修正。还有,‘项目已完成’这个结论,凭什么证明?最起码要经过多次检验吧。还有个更有意思的问题,”慕少艾双臂再前伸一段,半个上身挂着沙发,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有意无意封死了男人上方的退路,“一项挑战医学伦理的发现,从立项到结项都没走漏一丝风声,更别说它还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可能吗?要么文件是假的,要么,这里面有一张见不得光的网。就这么多。”

      而“你”在网上。

      他的眼明明白白地写着。

      “那么,到我了。”南宫逆锋而上,眼神微澜不兴,“你提到的只是项目Ⅰ的基础,除了提升克隆成功率,还涉及体外膜氧合。”他沉吟片刻,跳过一长段繁杂冗余的技术性解释:“我直接说结果。受试者提供基因后,可以在短期内获取特定年龄段的克隆体。”

      “也就是说,不到九个月,一个人就可以自给自足来一发四世同堂?”

      “理论上可以。”

      “有点惊悚啊。”慕少艾意在言外,“听你的口吻,好像人体试验天经地义。”

      “我习惯往坏处考虑。”南宫从容自若地拨开他的质询,“你说可能有一张见不得光的网,我只是合理推测。”

      慕少艾不置可否。他十指撑着靠垫边缘俯身,差一点就与这张面孔无缝对接。南宫放松地让后颈贴合冰丝席,大大方方由对方揣摩,眼映眼,如两段轨道互为拼合,情绪不定向地于此流溢,分不清戒备、挑衅属谁。

      但又太平静了,对于这个距离和体势、这段没头没尾的试探。他想得入神,像一个在地下洞穴逐光的住民,时刻准备逮及一年里仅停留瞬息的日脚,头低得失去分寸,睫梢都想缠出成败胜负。

      门铃响了。

      他们睫毛碰了下,双双起身。

      周一早上八九点,外送量已迎来一小波高峰。骑手估摸是萌新,没甩袋赶单的江湖经验,提醒客户开袋验收。就这会儿功夫,一个青年已经跑完了圈,蹬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自拍打卡。

      南宫提袋进屋,拉下窗帘,把一部分菜放进冰箱:“最近出门多加留意。”

      “怎么?”

      “有人盯着,也可能是我过于敏感。”

      “冲你来的?”

      “不一定。也许是为了这两个项目的负责人。”南宫在慕少艾身边坐下,方便两人共享资料。

      “S?”慕少艾脱口而出,若有所思转着笔杆,“说来奇怪,混圈混到今天,按我这么好的人缘,没道理没听过这号人物。”

      “很正常,见不得光。”南宫回得言简意赅,慕少艾无端听出一丝嘲讽,“对某些人来说,能否找到S并不重要,一个旗鼓相当、便于控制的替代品也是同样。”

      “对你呢?”慕少艾问,笔在竖直方向上停下了。

      “我没想过。”南宫意兴索然,望着窗外开走的车,由它的影子把记忆扯得绵长寡淡,“不记得了。”

      “记得要‘找到S’就行了?”慕少艾对着名单圈圈画画,处理完毕传过去,“昨晚炒完冷案,我想两家公司都涉及医药研发,不像巧合。我不确定你要找的人在不在名单上。总之,聊胜于无吧。”拿S作代称,可能是和本名有关。手头没电子版文档,OCR识别准度又相当感人,他手工操作把含S声母的字全数滤了出来,倒像是对文档无从下手,只好做些机械劳动解压,现在看着都头疼。“就提供个猜想,别被我带偏。”

      话虽如此,眼里又烁着亮闪闪的得意,活似一张求表扬的表情包。

      南宫从他屡次偷瞄的糖罐里抓了一把特浓奶糖:“迟来的慰劳品。”

      慕少艾只取三颗,把剩下的放回去。他在一颗糖的边角上撕开小口,拨到茶几另一边,给自己剥糖时换一种拆法:“有糖同享。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但偶尔吃一颗也不坏,就当转换下心情。”

      南宫浏览了一遍筛出的名单,心知慕少艾在留意自己的反应,阅读每页的时间几乎均等,对方没收获也不气馁,专心吃糖了。

      南宫剥开塑料纸,含着糖没有说话。

      奶香甜得腻人,从口腔蔓延至心脏。

      持续时间不会很长。

      气味究竟比形声幽隐、脆弱;而形与眼不能相触,声与耳无以胶合,只有气味直接烫进皮肉,把引线种进身体记忆,于是它也就更加柔韧、无所不在。[16]往事如丝,无法断绝,那些无所附丽的触点寻得寄寓,将游丝拢成狭仄的隧道。

      他走到遂道尽头。

      尽头一幕旧景,光、影割裂,一线分明。

      旧景里人和人,暗、明割裂,一线分明。

      “一夜没睡?”他推开窗让烟味散出去。

      “又不是只有你才有权利失眠。”暗影里的人带着暗影走来,放下PET检查结果,坐在床边拿起翻开的书,没有看,“我花了一晚上琢磨一件事,没琢磨明白,来问问你。从图象数据预断自己的死期是什么感觉?不会怕吗?”

      “不会。”他回答,先是后一个,再是前一个,“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被希望抛弃了的人,恐惧也同样放过了他’?”[17]暗影里的人说,“喂,我都想了一宿,你好歹给我……留点诚意。”

      他避重就轻:“怎么想起来看叔本华?”

      “闲着无聊,蹭你的书和笔记看看,你也顺了我几本书,扯平了。”为证明所言不虚,那人拿着书走到光里,“This living hand?情诗?你没被人穿了吧?”

      他很轻地背完余下的诗行。

      这人带着他的影走过来,喝了口清咖:“老样子,苦掉牙。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这个。”

      “怕苦还喝?”

      “会害怕嘛……说明我还对它怀有希望。喝一次苦一次,从没吸取教训。”

      他从对方的大衣口袋里掠走一颗奶糖。

      他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带糖。两到四颗,数量与愉悦程度成反比,不会再多。

      这次是四颗。

      “一口咖啡换我一颗糖,你这什么报复心。”那人又走近些,能看清左边的刺青,“不喜欢还吃?”

      “帮你克服怕苦症?就像脱敏,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他含了会儿糖,洗去咖啡和烟草的余味,先是额心,再是嘴唇,“也尝尝希望是什么味道。”

      其实没有味道。

      不存在。不会有味道。

      他抵着犬齿内侧的小糖球,轻轻把残片咬碎。睁眼还是六月的阳光,从百叶窗偷渡进来,在屋内割出一条条明与暗的交界,分明如故。

      “你对SⅠ项目了解多少?”

      他说得不响,语速偏快,像锥刀凿冰。

      慕少艾从纸堆里抬起头,被对方的眼神冻得发凉,改盯着转动魔方的双手。他的动作很快,深色刺青像崖胥飞动时的斑纹,各个区块无规律地隐现着。

      “这该换我来问吧。”慕少艾晃晃“空空荡荡”的左手,一边翻到对应页码,“只知道和记忆相关,可惜内容太少,没法脑补。你有话说?”

      “SⅠ……是一件残次品。”

      “嗯?”

      慕少艾拆开第二颗奶糖,把三张糖纸丢进桌面垃圾筒。SⅠ大概是南宫心理警戒区的界标,碰一次就会触发防御机制:眯眼、抿唇、佯装若无其事,和之前的稳静老练判若两人。他看着有趣,越想越堵心。

      “SⅠ的设想,可以参考过时的科幻小说。”南宫脸上基本刮不出一点血色,他调整了坐姿,双手交握,又迅速分开,前后垂在身侧,“如果把记忆比喻成数据,SⅠ就是一整套提取、储存、输出数据的系统。然而人脑不是机器,它缺少对应的接口和驱动程序,这也是SⅠ始终无法攻克的难关。我只记得这些。”

      “那就别想了。”慕少艾手里的论文纸抖了一记,“今天到此为止。”他本想试下南宫的体温,但以他们的关系而言属于越线,最终只是背对他拉下窗帘。“我就在这里改论文,不舒服和我说。”

      身边多出一个人并未让慕少艾分散心神。他给论文打完分数,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喝了一杯普洱茶,炒蛋的香气飘出厨房,沙发上只有一本夹着笔记的诗集。

      慕少艾挑出几篇未拿A档但相对走心的论文,理齐放入文件夹,打算下午逐一给这些学生写反馈。他边吃小番茄边点开微信,高中兼本科同学鬼梁飞宇发了几条消息,大意是想找专家挖些素材,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吃一顿海陆空豪华大餐。慕少艾与这位顶级富二代交情不深,但对他观感不错。去年鬼梁飞宇结婚,慕少艾也去凑了热闹,后来两人在微信上时有联系,十句里九句不离小说。他一没留神,掉文坑了。

      慕少艾算算还有点空,没顾得上回复,拉开厨房滑门:“晚上我可能去见个朋友,你看家。不会太晚的。”

      “有事会打你手机。”南宫将孜然菠菜炒好装盘,削掉他的半截问句,“碗给我。你试下咸淡。”

      “我洗吧,你忙半天了。咸淡不用试,一试就光盘,你的手艺自己还没点数?”慕少艾把空碗冲净,从柜子里拿出碗筷,“一个人可以?要不这样好了,我把备用钥匙给你,再留点现金,出去吃也行。我再在外面逛一圈,晚点带东西回来,有什么需要的?”

      南宫认真摆盘:“橡胶手套,原来那双不怎么好用。另外,你有多的遮阳帽吗?”

      慕少艾的自留款和南宫画风迥异,拿不出手:“买新的吧。有要求吗?”

      “能遮脸就行。”

      慕少艾没多问,溜出门摆好碗筷,给鬼梁飞宇回了消息,后者几乎秒回。他看着那两行时间地点,眼皮一跳。

      五点半,慕少艾应约抵达鬼梁家门前。鬼梁飞宇来接他,看上去忧心忡忡。

      “你这波操作有点迷啊。找我聊个小说,能聊到你家?”

      “是父亲的主意,他资助了一项神经学的研究,正缺人手。”鬼梁飞宇犹豫再三,决定吐露实情,“离晚餐还有半小时,能麻烦你帮我看看大纲吗?”

      “没问题。事先说好,我不是专业写小说的,故事变事故一概不负责。”

      鬼梁飞宇带他走进书房,关门反锁。慕少艾不客气地占了电脑椅,手枕着头往后一仰:“行了,把你那没影子的大纲收一收。有事长话短说,我早点回去赶工。”

      “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在市局刑侦大队工作,你们还有联系吗?”

      “算有联系,不多。你找他有事?别是什么迟来了二十年的豪门秘辛吧。”

      鬼梁飞宇的思绪被慕少艾的胡诌打了岔,他无奈之余又如释重负,重起话头:“还是我家那件案子。有件事得和你说。”鬼梁飞宇讲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有我的难处。”

      “为难你了。”慕少艾拍拍他的肩,“说完就当事情过了,别想太多。”

      事情当然没那么容易“过”。

      一小时后,慕少艾坐在鬼梁天下的书房中,遮住文件上的“SⅠ”字样,脑袋抽疼:“这就是您当初拍下的手稿原件?”

      “对。被盗走的只是几页副本。慕先生是内行人,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份文件的价值。在过去的两年里,我的团队经过多次试验,已经证明了这一设想的可行性。在自愿参与实验的遗忘症患者中,近七成的人在接受治疗后恢复了病变以前的记忆,然而这个奇迹只持续了不到十天。”

      慕少艾重新读了一遍项目书。术语在脑中散为彩色的星点,迅速渗入大脑的各个功能区,闪烁、游荡,在基底前脑区与双侧海马聚拢。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等痛潮回落,表面上优游自若:“不只是这样。药物会对边缘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比如引发基底前脑胆碱能神经元病变,导致睡眠觉醒行为异常;注射后十天左右,受试者的空间认知能力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简单说起来,”他把文件翻到首页放回原处,嗓音又冷又沉:“就是慢性谋杀。”

      鬼梁天下的目光闪了闪:“慕先生难道就不想完善它?对于有些遗忘症患者,活着本身就是谋杀。”

      “有心无力啊。”慕少艾叩击桌面,“比起没日没夜待在实验室,我更喜欢教学工作。”

      痛得发烫的大脑在夜风里降回常温。

      慕少艾放慢车速,切割成四方形的灯光在发昏的视野里渐次清晰,又一帧帧滚过去。

      “仔细查鬼梁集团两年来的资金流动,断手应该是Ⅰ号项目的成品。还有水泷影,那里应该还有案子,有人失踪,没人上报。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做实验室的可疑地点,比如废弃工厂之类的。我怀疑鬼梁集团、水泷影后头有一串利益链条,但里面还差了几个环,能不能拔萝卜带泥,就看你们的了。”慕少艾松开语音键,又把录音文件传给笏君卿。他勾着购物袋摸出钥匙,还没找准钥匙孔,门先从里面打开了。

      积压的疲惫破了闸,戒惧惝恍刹那支离破碎。他接下来的举动堪称幼稚:抓着帽檐,对准屋里人的头顶心一扣,往下稍稍一压。身后亮着一盏路灯,萤火般将稍稍张大的眼眶一勾,减龄效果立竿见影。

      “不怎么像你。”他仔细端详,笑得发暖,“像高中生,还挺好看的。”

      半小时后,慕少艾心满意足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顺滑的银耳羹。海陆空特产在嘴里无滋无味溜一圈,不如来碗热羹熨熨胃。吃饱喝足,动脑消食。为保证“消食”质量,他混不吝的坐姿进一步升级,两脚一提一放,肆无忌惮地霸占了双人沙发位。

      “……鬼梁家这事儿,破绽多了去了。”简要交代了这场鸿门宴的始末,慕少艾双手交握分析,“鬼梁天下的行为背后有两套逻辑。作为非法研究的既得利益者,他会想方设法瞒下这份文件和S的存在;同时,他的所作所为又像是故意把它们捅给警方。就我那老同学的脾气性格和演技水平,我才不信鬼梁天下会压不下一通报警电话,还能不小心让他听到一点内幕。”

      南宫补充:“遮遮掩掩,更引人在意。”

      “反过来,他也可以利用它,把自己扮演成受人胁迫,只能暗中向警方传递线索的良好市民。”慕少艾打开平板写写画画,“现在我们有了一个神秘人X,他有项目Ⅰ的全部资料,断手是他用田调队队员基因制造的克隆体。他想用项目Ⅰ和鬼梁交换SⅠ。”

      “为什么是‘交换’?”

      能策划失踪案、寄出断手的人物,决非良善之辈,不会缺乏资金来源。

      “好问题。”慕少艾领会了南宫的言下之意,“鬼梁之前就组织了团队进行研究,虽然不算顺利吧,但到底摸索了两年,总比新起炉灶强些。这证明不了什么,患者自愿参与这项研究,他顶多就是个乐善好施、不明就里的资助人。如果不知道S和SⅠ的关联,还有你告诉我的那些,我也会觉得那只是一份反传统的治疗方案。”他回忆着那场谈话,遗憾地发现老狐狸话里话外都跟越线不沾边,顶多存有知情不报的嫌疑。“咳,扯远了,说回X和鬼梁的交易,你觉不觉得有猫腻?”

      凉气徐徐下沉。达到设定温度,空调暂且息了声。

      南宫把空调升高一度:“鬼梁并不像X以为的那样重视项目Ⅰ。在这次合作中,他占有优势,但X对此并不知情,否则不会采取这种过激的手段。双方信息不对等。”

      “对,不过有一点我不怎么认同。”

      “哪一点?”

      “他对项目Ⅰ的态度。我的猜测可能不靠谱,毕竟我和鬼梁是头一回见,行为心理分析这套也太玄,虽然我这门课拿了A。”慕少艾说着蹭蹭沙发扶手,最近没顾上修理头发,干了没多久的发梢翘得支楞八叉,“没几个人不怕老,但他怕得不正常。”从鬼梁的种种行为和家庭状况来看,对方很可能有某种先天的生理缺陷。他用意隐晦地咳了声,说重点:“对他来说,项目Ⅰ比SⅠ显然更具吸引力。他只是不看重‘X’的成果。”

      “因为,”南宫顺着他的思路推导,“他见过更好的?”

      “食不厌精嘛,不会反着来。他没有和X合作的必要。假设存在第三方,也就是鬼梁真正的合作者Y,”慕少艾举起平板写了一个“Y”,左手悬了会儿空,在旁边补上“四方台”,又打上问号,“Y和鬼梁先一步达成一致。”Y和“鬼梁”之间连了一条线,中点处拴了一根指向X的箭头。“X就是他们的合作条件。”

      “说说这个Y。Y对项目Ⅰ了如指掌,拥有更成熟的技术,知晓鬼梁天下持有SⅠ的文件,也深谙X的行事风格。他不会主动现身狙击,而是让X追着奶酪跑到太阳底下,看着他的猎物作茧自缚。但这有条件,Y必须保证这块奶酪足够诱人,并且始终处于他的可控范围。当然,Y也可能是在利用X、鬼梁,还有警方,寻找他和X都想要的东西,不过这和Y的画像不吻合。”慕少艾在Y和“四方台”之间画了一只双向箭头,仰面朝天把平板递给他。“给,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有就补上。”

      南宫接过平板。草图基本成型,结构相当完整,游离在外的元素全都收录在备注里了。他没修改,直接物归原主。“我没有要补充的。”

      “行。那现在把S填进去试试。”慕少艾接着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Y掌控S;第二种,Y就是S。无论是哪一种,对于鬼梁天下都是一样的,他必须给X提供一个S。”

      ——“所以他找上了你?”

      ——“你觉得你在哪里?”

      南宫在扶手旁矮下身,稍稍托起慕少艾的后脑,轻柔把上翘的头发拨顺。他的愉色很真切,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快悦。

      “我很肯定我不是S,也永远不会是他。”他将双手移开,“你以为我在哪?”

      “当然是不知道,不以为。都是我瞎猜的,又不一定准。”慕少艾伸展四肢,从沙发上起来,“对了,我明天早上去学校交表格,中午不回来。要不你也一起去?带你逛逛校园,风景还不错。”

      “不会影响你?”南宫紧接着他的话尾问,不及把疲态粉饰得天衣无缝。

      “左右是等消息,我又做不了什么。你一个人在家也挺闷的。”慕少艾扭头盯着墙上的影子,“抱歉,我之前没考虑到。”

      他回到卧室,和朱痕染迹说明情况,麻烦好友多照顾阿九几天。备考生还没飞出考试的阴影,正在刷题,两个临时监护人一致决定把消息瞒严实,瞒多久是多久。给学生回好邮件,笏君卿那里仍没回音。慕少艾见时间不早,关灯睡觉,根本没想过他的推测直接让笏君卿的血压飙升一百八,别说回消息,没把眼珠盘成蚊香圈就该佛前上香了。

      姑且不论是否存在这张利益网,田调队的案子就不好查。

      据监控和收费记录,田调队按原定日期抵达了西苗市。他们这次考察的是水泷影某部族的丧葬习俗与信仰。上年纪的族民大都排外,不让外人留宿。这一带路不平,车开不进来,泊车也成问题,只好放它在几公里外的招待所留守。如今人没了影子,车还在老地方。六月九日下午三点,田调队队员发了失踪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之后就再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警方人员走访调查,当地居民大多是消极协助、积极不合作。更有甚者坚称田调队被鬼神捉去当祭品,还有人说曾在这一带见过恶灵。线索杂乱,调查顿时陷入僵局。

      不特是这一隅如此,整个水泷影都很邪乎。水泷影并入西苗市统共不过十来年,时至今日,仍是老西苗人眼里的异类。这地方像是块边角料,外沿布着一列茂林岭岑,内里裹着各色民情风俗,自治精神内化于地形,久之就成了西苗市市政府的“三不管”地带。光怪陆离的溶蚀地貌又是太多传说奇谭的母胎,单以钟乳石洞为例,人在里头游赏,时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同行者的踪迹一瞬被石笋的垂影覆没,一瞬又逸出了石柱的轮廓线。山水吃人的怪谈就诞生于这一隐一显中,也养成了非常要命的惯性思维:人丢了别急着报案,等山鬼吐回来;山鬼不肯吐,没就没了。

      笏君卿确认消息后,连夜将案子报到上级部门。兹事体大,西苗、中州两市公安机关成立了跨市专案组,联合侦办“六·一二特大失踪案”,明查失踪,暗查违法实验的利益网。专案组的人刚到水泷影,就被基层警员的和稀泥惊得无话可说。

      “真不是我们瞒着,家属报警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撤了案,只能当是人找回来了。”乡镇派出所的民警悄悄揩去本子上的灰,指着一条条撤案记录给全员正名,惴惴地瞅着市局来人的警衔标志,腆颜赔礼,“这里山洞多,小孩爱去那里捉迷藏,玩疯了随便找地方睡个大半天是常有的事。家里见怪不怪,要么不报,要么报得太晚,48小时早过去了,更加不好查。”

      专案组组员忍着气:“什么叫更加不好查?”

      基层民警:“老人拦着不让找。前两年,有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走失了,没几个月,他儿子在村里碰到个人,和他四十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老一辈很信那套东西,都说是神明显灵。这事在网上也火了一阵,还有个叫龙什么的大公司派了调研队过来。我们去查吧,不让查还是好的,有的还要闹。”

      闭目塞听加鬼神迷信,不需特意设计,就是一张恶念的温床。而悬案积藏,往往在乎难得糊涂到糊涂不难的一念之间。

      据中州市市公安局小道消息,平素涵养颇佳的笏队摔了杯子,起泡的嘴唇动了又动,没出声,看口型是一句脏话。

      ——

      昨日出了梅雨季,粘腻的湿气刚被荡涤干净,暑热就排山倒海灌进这区区天地,把神经挤薄了拧为一束,与每次脉动一同焦灼。

      盛夏的焦灼也印进梦中,穿针引线把残片补缀成镜面。睡梦外的真实反射出新的梦境,他被两种真实夹在中央,避无可避,于是醒来。意识却在醒与未醒之间徘徊逡巡,从未入眠——不敢入眠,一合眼,漏一寸旧事,再合眼,漏掉的是他自己。

      但天空总会亮起。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诗,划掉一个日期。

      有人从远处走过来。

      “早安。”

      他想这声音过于失真,睁眼,坠入真实。

      “早安。”南宫对慕少艾说。

      他今天的着装略不走寻常路,冷白颈线一段束入英伦风衬衫,矜傲不过半程杀出一只嘻哈风米老鼠,像手术刀留在锁骨下方的割口,容许人经此打开胸腔,又不会直接把心脏露给人看。两种不谐的风格混搭在一起,又统一于一种特质——他来时穿的那件白大褂,没有多余的颜色,只剩不曾被修饰的底里。

      慕少艾怔了怔才回他:“早安。”

      吃完饭时间还早,恰好能错开早高峰。慕少艾上楼去拿双肩包,下来看见南宫戴着遮阳帽,随手提着纸袋:“拿着方便吗?我包里可以放。”

      “就是一把伞。”南宫压下帽檐,辨识度高的双眼被遮住大半,“你确定包里装进论文后还放得下?”

      慕少艾目测一二,果断放弃。

      X大距离不远,走路去二十来分钟,慕少艾美其名曰“留足气力当导游”,一路坐着开到校区,用时比步行还长。

      主教学楼与教师办公楼是一对双子楼,从东边的停车场抄近路,没几步就到了。

      双子楼间的过道摆着一排小圆桌,是颇受学生青睐的自修场所,现在人还不算多,底层圆桌已经满了。他们进电梯时冲进来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嘴里小声蹦着英文单词,复习已走火入魔。他跟着两人一道出去,占位成败全交给天命,估计是低层的小圆桌已不可指望,索性从高往低碰运气,没想碰个正着,小圆桌一溜全空,堪称奇观。

      “我先去处理些事,你在这边等我一会儿,”慕少艾引他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水,“不会很久。大概半小时左右吧。”

      南宫看着慕少艾走向电梯。转角处的镜子里蹿进一个耳机,他摘下遮阳帽,默数到十,提步上前,把那个学生拦下。

      “同学你好,抱歉打扰了。请问龙蟠楼怎么走?”他扣住对方的肩膀下压,“关于项目SⅠ,我有事要向‘天来眼’老师请教。”

      慕少艾先去了文博系的办公室。好友这学期带了两个研究生,一个跟着去了水泷影,另一个兼任本科生辅导员,忙得没空实践,天天在辅导员办公室待命。慕少艾时不时来串门,早就混了个脸熟,研究生见到他也没太意外:“慕老师好。”

      “期末季挺忙吧。别太紧张,我就是过来聊个天,再看看小朋友的。”慕少艾没半点教师的形象负担,“有件事问问你,你们导师就是个西苗人,怎么突然想起在自家门口搞研究?”

      研究生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诀尘衣对水泷影很感兴趣,有次我回寝看到他在刷论坛,还和他聊了聊那个帖子,就‘西苗童姥’那个。可能是他最先提议的吧?前一阵西苗鬼影不是上了热搜吗,老师他大概也是想‘破除封建迷信’?”

      人文工作者的祛魅和复魅理想。还真是“对症下套”。

      慕少艾暗暗叹气:“诀尘衣这人怎么样?”

      研究生被警方办案人员久问成精,熟能生巧倒了一套学霸模板,然后说:“都是一样的二十四小时,他打两份工还能稳在专业前三,上学期专项奖学金拿了好几个。他家条件就那样,知道的也不会说什么。”

      也就是说,“不知道的”可能会“说什么”了,关于奖学金的。慕少艾抱着试一试的心理上内网查阅奖学金名单,在“鬼梁助学基金”获奖者里找到了诀尘衣。

      这显然不会是个巧合:诀尘衣的家属最先报案,DNA最早录入失踪者数据库;项目Ⅰ的成品在失踪案上报后没多久送到警局,基因的提供者是诀尘衣本人;他又是这次调研活动发起人最信任的学生,很可能还是把队伍引向水泷影的推手。

      如果是鬼梁授意,他的动机是什么?

      假设昨晚的推测成立,对于鬼梁天下来说,不明来源的“断肢”并不具有任何信服力,除非受试者是“被标记”的。可为什么要将一整个队伍引到那里?确保警方将案件列为最优先级?如果“不够严重”,再加上违法实验的曝光,大规模的警力会集中来搜寻“X”;当一个人的失踪发展为一群人的失踪,人们会倾向从失踪者的共性而非个性来考虑问题,这是一个潜在的盲区。唯一的变数是,笏政一直将几年前的Ⅰ号计划书保存到了现在,并抓住了隐匿其后的四方台。

      除了这个意外,对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漂亮。

      按部就班地卡在每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上,但走得很急。

      “他”不应该那么急。

      一个诱着老鼠跑出地洞的人,往往乐于延长与品味对手的恐惧,以刀叉轻磨慢剔,不会一口吞食。

      为什么?

      只可能是……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

      他戴上手套,把空药袋扔在脚下。

      苯|环|己|哌|啶,摄入小剂量能产生麻醉效果,在体内留存时间较长。

      其他物品分别是一袋白色粉末、一只装有白色晶体的橡胶塞玻璃瓶,均未写有标识。

      一般情况下,一种可能是见效较快的苯|丙|胺类药物,常见的如M|D|M|A;另一种为高毒类药品,氰|化物最具典型性。前者适用于潜在的利用对象,后者则适用于无价值或无法降服的弃物。目标有意屈从,用成瘾性药物把他驯成走狗;不与同流,毁形灭迹。手段固然有效,但流于蛮横、粗糙,就结果而言,风险与废弃率都在及格线之下。驯兽的手腕反作用于驯兽者,催生兽性的思维,他一向不怎么欣赏。

      他揣摩要留下多少痕迹,把粉末丢下,取走玻璃瓶和手机离开。

      手机还亮着屏,他右手戴手套握持手机,左手一指碰触屏幕,登录网页版邮箱,对草稿箱内的邮件稍作修改,设置定时发送,本周五十八点整。

      他接着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你应该收到我的照片了,”他侧了侧鞋跟,驻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对SⅠ的成品还算满意?”

      “是你。”鬼梁天下说,“相当满意。”

      “是吗?我本来以为是你有所不满,计划提前终止交易,才自作主张制造了多余的诱饵,是我误会了。”

      鬼梁天下沉默几秒,很快摆出常日的柔滑作态:“看样子,是我好心办坏事了。”

      “痕迹太重,有人起疑了。你的‘好心’的确能让邙者自乱阵脚提前出手,也给他们留下了更多反应时间。在死结拉紧之前,他们就会溜出空档。从好的方面来说,我有更多时间做出调整。”他陈明利害,心下迅速列出一张全新的时间表,“拖住邙者,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周四把你手里的东西透给中州市市局,我验收之后,会和你联系。”

      “挂断前说一句恭喜吧,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感觉怎么样,南宫神翳?”

      “没感觉。很遗憾,我的回答没有录音留念的价值。”他轻描淡写点破鬼梁天下两面三刀的行径,“把你的人撤走,别做多余的事情。”

      他结束通话,脱掉衬衫,锁上手机后擦拭了屏幕,从通道下楼。办公楼旁的餐厅零零散散坐着最后一波食客,男人去甜品铺买了点东西,把手套及塑料袋丢进了快满的垃圾桶。

      三分钟后,男人快步走进办公楼,肩颈稍稍前倾,空着的手插着裤袋,步调变得轻捷。他乘电梯回到最初的楼层,走到拐角,圆桌旁的人仍在昏睡,还无人查觉异状。无论是否有人报案……他将纸袋放在脚边佯装系鞋带,直起身,顺势把手机踢到小圆桌底下。这些准备应该够他拖延一段时间了。

      等了五分钟,慕少艾踩着半小时的尾巴回来。“抱歉让你久等了。”他的下颔向塑料袋偏了偏,“去过食堂了?”

      “买了点饮料,”南宫说,给他一杯香芋奶茶,“你的。”

      X大有四个校区,岘匿校区是老校区,医科生在这修读通识课程与专业基础课,过一年再转到分校区。慕少艾多数时间是在分校区工作,毕竟是医科的大本营,科技感十足,新得很有格调,但老校区的氛围更对他口味。他闲暇时常来逛逛散心,反倒对这里更为熟悉。

      选修课比专业课早结课一周,这周停课考试。眼下早场考试还没结束,分出了一大批考场抓狂和教室刷夜的学生,九点多的校园比往日要清静些。夏时草繁木盛,翠碧欲肆,景致往往秾艳鲜丽,被这相对的清静与白亮的阳光一叠,又迷蒙得令神思昏然。

      某知名公众号曾发过X大十景的推送,“熙园晴雪”高居榜首。实际上,南边的中州市很少下雪,而薄雪难积,“晴雪”也就只能是晨时的昙花一现,稀者为贵,故而夺魁,这是本校大多数人的看法。慕少艾本科时有幸见过一次,那时他钻进学术的无尽藏钩深索隐,无意间就收集了X大不同时刻的凌晨。熙园固然精美,但雕琢太繁,竟至于虚假,也只有披雪时的萧索压下几分刻意匠气,才能寄存下一丝性灵。

      夏季赏熙园,以秾艳补繁缛,假上加假,不是观景的良辰。但好处也昭彰,湖边一丛碧绿织棚,浓荫生凉,拥着下方可供横躺的木椅,是最佳的酷暑避难所。慕少艾躺下来,正好可以看见湖水上映出的两片楼影,前年重修的大楼崭新、优雅,线条爽利平滑;维持原貌的建筑古拙、简素,边缘柔和朦胧。内敛中包孕张扬的现代感、淳和中暗含盛气的古韵,日光晃动间漾得没有分野。

      一片人影投进去,再造一道分野。

      “当初怎么会想读医的?”高挑的人影问。

      “大概是因为懒?医科分数低啊。”慕少艾跷着腿,成功从南宫那里骗来一个深表怀疑的挑眉,没等他质疑先交底,“不算实话也不算谎话,一半一半吧。高中以前,我的成绩都是中游的。那点儿东西懂了就够,没兴趣还死磕,费神又无聊,我也不想背上学神的人设包袱,太沉了。”他率然自黑:“好吧,就是没追求的咸鱼一条。”

      “后来有了兴趣和追求?”

      “不能说是后来吧。中医是家学了,算一个老朋友,兴趣总会有,但难度低也没什么刺激的。本科转西医,才知道忙的在后面。”读西医不尽然是兴趣,当时是有不得不为的理由,慕少艾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爸没讲我,我想他乐得见我改辙,他老说吃老本没出息。”

      “中医转西医,跨度很大。”

      “不小,但也还好。刚开始,我觉得追平差距都是白日做梦,恶补数理化兼外语,累脱几层皮,好歹也算是有个追求了。”慕少艾伸直双腿,略过了累进医院的事迹,“有追求就去追,决定追就追到最远。那句话怎么说的,没人能在我的BGM里打败我?挺中二的。”

      南宫对网络流行词所知有限,慕少艾心领神会,岔出去说明词条,还是沿用阿九的解释。南宫将信将疑,慕少艾现身说法,从大体老师讲到夜探校园怪谈,把自己讲笑了。

      “不说根本想不到。你还挺活泼。”

      “直接说我皮就是了。那一阵压力山大,忍不住就想皮几下调节心情。实习以后才踏实起来,有了点医者的自觉吧。但我其实……”

      有阵热风穿过叶片,降了温度拂过来。慕少艾探手虚握了一把,又摇出一脉涟漪似的微波,幻想着能捉住那些抽象的理念,视线悬空,过了一会儿才因走近的人寻回了焦点。南宫拿着帽檐稍稍给他扇风,并不追问。他指尖一收,擦到一缕风,又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其实有点害怕,我是说,背负太多期待什么的。”慕少艾改仰躺为侧卧,声音轻得像在打开一段尘封许久的梦话,“生命是最重的期待,也是医者不得不背负的期待。因为沉重,所以得充拓自己的厚度,结果是双倍的沉重。理论研究不像临床医学,不需要直面那么多生死,它追求的是生命的高度。但是,再怎么高的建筑,缺乏厚实的基底,总会塌的。它的沉重在于,如何取舍才能让高度与厚度保持平衡;也在于,”他一字一句地说完,“如何才能抗拒登顶的诱惑,不拿厚度换取高度。”

      “但人一旦背上期待就会不停前行,因为那些期待也属于他自己。会觉得重,只是因为你不舍得让别人背。再说回你的感受,”南宫打开杯盖抿了一口咖啡,觉得偏甜,“你对‘厚度’和‘高度’是怎么定义的?从你的表述上看,这两个符号的所指判然分明,又此消彼长、互相转化,有些矛盾;而在你的预设里,‘生命’的体积是一个不变的常量,为什么不可以是变量?”他盖上杯盖,不再挑战感官:“你预设了一个极值,是怕走得太远,还是怕想要走得太远的自己?”

      “你真的很擅长把天聊死。”慕少艾报复性地戳破塑料杯封,“我发现了,每次你想逃避话题,都会用一堆概念和分析把别人堵得没话说,变得浑身是刺,相当缺乏安全感。”他吸上半管奶茶,愉悦度迅速回升:“不和学霸玩文字游戏了。说说你的学生时代吧,有记起来吗?”

      “一点,比较无趣。”

      “无趣?拿第一和拿第一吗?”

      “不是。”他没有拿第一的执念,也不认为这有记忆的价值,“我指的是课程,单就我感兴趣的那些来说。”

      “不感兴趣的就不听了?”

      “听不听没区别。”

      “你还是别再拉学渣的仇恨值了。”慕少艾叹气,“怪我。干嘛问你这个。”

      南宫无奈地看向木椅上的“学渣本渣”。慕少艾半眯着眼,只是随口打趣。他刚刚一气喝完了奶茶,像只犯困晒尾巴的猫。从周五到周二,他也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热饮一温,睡意全浮起来冒泡。

      南宫也就没有再出声打扰他,把帽子轻轻搭在他额上,移开几步,挡掉少数漏进来的阳光。

      他听着慕少艾睡熟,望向湖中的自己。

      阳光在人工湖上一闪一烁。

      从地狱爬回来的感觉如何?

      “如果说,每次呼吸都是死亡的预演,”

      名牌在指示灯下一闪一烁。

      “人的一生就是在学习如何面对死亡,”

      他们的视线异面垂直,像一个变形的十字。

      “或者说,面对我们恐惧的未知事物。”

      名牌前的两个字掠过他的视野,继而是一双修长、被光线映得惨白的手。

      “严格来说,死亡并没有确切的定义或标准。如果把人的经历与记忆看作是他的一生,死亡就是意识的消逝,或者说是意识诞生之前的状态。‘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即追问我们恐惧的、未知的天性。我们惧怕的只是我们本身,正是因为畏惧去探寻人类的共同本性,个体才会强调其个性。”

      他从仰卧转变为侧躺,视线转过一个直角,把十字拆成两柄刺进彼此躯体的长矛。

      “我不是你。”他说。

      “那与我无关。”对方平静得令他恼火,“怎么做、怎么想、怎么开始、怎么结束,选择权在你手上。”

      “让一颗受精卵自主选择是否出生?”他基本复制了对方的平静,“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无法掌控你的生死,那就决定别人的?”

      “有些。”对方愉快地承认,“大概是因为,人对自己只能说两种话,最真实的谎言和最虚伪的实话。”

      “我不是你。”他说。

      “现在说为时尚早。”另一人这么回答,“睡一觉吧。我等你来见我,到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

      夏风打断了这场记忆中的交谈。

      他抬起左手,“SⅠ”的刺青像变形过期的火漆印章,裂隙干枯成粉,欲盖弥彰地封存无从留连的秘密。追忆偷安旦夕,被午暑晒穿,他刚觉刺眼,帽檐就斜斜压下,后脑被人逗猫一样揉了一把。

      “发什么呆,到饭点也不叫我。”他走过来,湖影由一变二,“罚你陪我排个队。”

      他领人去口碑甚佳的北食堂二楼开小灶,邻近的小花园成了饭后的消食所,他绕过一段九回桥,拉着他沾了满身草屑。

      这回他看他在草地上睡熟,忘记默数日落的时刻。

      周四下午,“六·一二”专案组召开案情讨论会。

      经侦查人员走访调查,水泷影近两年的失踪人数约是前十年总和的两倍,仅仅是不完全统计的结果,已极其触目惊心。水泷影内的各部族习俗各异,但宗教信仰方面基本上是一脉相承,无论如何收掇,总有边边角角的尘灰掸不干净。要不是这次田调队闹出的动静太大,这些沙砾猴年马月都不一定筛得明白,足见案犯对水泷影的风水相当了解。笏君卿把三件案子的资料调到一块,圈出“水泷影”,目光一动,在一个人名上点了点。

      在周二下午接到慕少艾的消息之前,笏君卿的猜测是,田调队可能是在实地考察过程中发现了犯罪分子的形迹,被卷入了这条利益链,案犯只是碰巧选中了田调队员来当“断肢”的母本。虽然太过凑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接到消息后,他一边派人去查鬼梁集团的资金流动情况与近两年的业务往来,一边把私自行动的慕少艾教训了足足半小时。无他,这位系统外的文职人员不小心露了马脚,他答应和鬼梁飞宇约饭,完全是抱着“钓鱼执法”的心思去的。露马脚的方式不幸又太过刺激:他怀疑被人盯梢,引蛇出洞的算盘被朱痕染迹识破,后者不顾多年革命友情,无情向笏老举报了。

      两年前,鬼梁天下以集团名义资助了一项医学研究。在这项研究的资助人名单中,笏君卿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名。

      醒恶者,昔日翳流科技的CEO,今年六月因胃癌晚期病逝于天限岛上的私人别墅。

      他在“翳流科技”上作了高亮标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重新把几年前的案子匆匆浏览了一遍。

      “……这事在网上也火了一阵,还有个叫龙什么的大公司派了调研队过来……”

      龙……公司,“龙蟠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水泷影、车祸、莫虹藏。

      四方台、文件……

      天来眼,前翳流科技研发部经理,龙蟠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死于当年的火灾。

      巧合?

      笏君卿揉了揉头,脑子里一根筋在死命狂跳,显然是对连续几天高负荷工作发出的警报。他暂时还理不清里头的逻辑链条,眼见过了饭点,先去泡了一碗香菇鸡汤泡面凑数,回来就看到了一条好消息:图侦对失踪人员发的照片进行分析处理,从车窗上抠出了一点细节,疑似是当地的某处山林。

      他拧开杯盖喝了口茶,还没缓过神,一封举报邮件又砸进了这摊渐清的浑水。

      打开邮件一看,标题四个字:龙蟠医药。

      该邮件内含三份压缩文件,一份是四方台拍卖行的月交易额与天来眼、芙蓉骨的账户流水,以及参与拍卖文件者近两年向一个名为“邙者”的账户转账的记录;一份是这两位研发部高管跑路后发生的多起文件盗窃案与Ⅰ号文件的完整内容;第三份颇像灵异公众号的推送资源文件包,时间大致是去年年初,还有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整张图像用了多次高斯模糊滤镜,也没能涂去外翻的、被火灼过似的嘴唇和半个眼窟窿,让人吓得魂不附体。

      整个环节令人如堕烟海,但一连数日熬到此刻,笏君卿又无故生出一丝“终于来了”的荒诞感。

      诸事皆顺。

      除了他胀成肠粉的泡面,以及顺得过头的事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Ⅱ. Lussurio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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