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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agger ...

  •   Amplius lava me ab iniquitate mea; et a peccato meo munda me.[5]

      “检查结果很糟。”

      “不会更好。”

      醒恶者:“你还要继续拖?认萍生的思路是可行的,有他加入,我们可以少走几次弯路。”受试者症状得到了显著改善,他带着最新成果回国,既是与异度商议后续事宜,也是来劝人的。

      “人我还不想放。”南宫神翳已有定见,“这件事结束,我会考虑。”他向来有一说一,答应“考虑”必定践行,也不会允诺更多。暗间的势力根深蒂固,为了避免与夜重生直面交锋,目前他还不能分心。

      醒恶者翻了一页菜单才说:“你说的话,到时候我来要人别不认账。”

      “看他的意思。在我这里,他都没怎么休息。”南宫神翳看着酒杯上扭曲的倒影,补充说,“没请过假。”

      “你起的好头。”醒恶者说,“无艳上周跟老师去日内瓦演出。她去看Alphonse了。”

      “Alphonse怎么样?”

      醒恶者:“肿瘤指标控制良好,还在挂念芙蓉骨的研究。”

      “能认人就可以了。姥无艳那边呢?”

      醒恶者选了一份季节套餐:“和藏海的人牵上线了,还背着我去应聘夜重生养子的提琴教师。”

      “我没让她接近夜重生。”

      暗间的首脑和Alphonse是一丘之貉,十几年前姥无艳自毁容貌从暗间逃脱,这步棋走得出人意表,但未必会有收效。

      醒恶者叹息:“无艳喜欢的人进了‘藏海’,她想好了,承诺后果自负。”

      南宫神翳漠不关心地点头,喉嗉隐痛。今晚他开车,不能喝酒。

      窗外轻合一帘夜色,侍者送上餐点,他们中止了这个话题。

      和醒恶者分别后,南宫神翳独自逛了商场。他依旧偏爱传统购物模式,投币式手推车和冰鲜区的鱼腥味会让他有生活的实感,这种偏爱接近偏执,无法等量换算成乐趣。节假日第三天晚上的七八点,人不多,货架都有些恹恹。他买了散称甜食和一些调料回停车场,手机没消息。他打开软件查看地图,直接拨号。

      “聚餐结束了?”他调到最大音量,“我在岘匿区附近,过来接你?”

      “才起头呢,一群人谈天说地,吹个没完。不聊了,刚上来两盘眼肉,我去抢了。”

      “胃不好,少吃点辣的。”南宫神翳打开导航,“明天记得准时上班。”

      “影响效率还影响食欲,真有你的。”

      认萍生挂断外放电话,手机搁上桌面:“查岗的回去了,我们继续。”

      他对面的男人滤掉果肉,用三头冰锥切了几块冰。酒杯盛着黄昏时的海景,青柠杯饰搭配紫红鸡尾酒,高饱和度的色泽充满夜宴的颓靡。

      “试试?”天来眼点着杯座,“比较爽口,你会喜欢的。”

      “Sea Breeze?谢了,我晚上不喝冰的。”麻醉剂摄入不多,认萍生只是有种宿醉后的乏力与厌倦。盛情难却,他对现下局面毫无惶惑,夹走杯沿青柠片含在嘴里。

      调酒师风度甚佳,端走剩下的酒杯慢慢品味:“下次让他调给你喝,口感不会有什么差别。”

      “他还会这个?”

      “我教过他,简单的都行。难度高的也不成问题,只要他愿意,就不存在难度。”天来眼坐下。他上身修长,背脊笔挺,显出压迫感。“这点很能感染人,有他没他,整个团队都不一样。他没有参与Annihilator的二期计划,芙蓉骨很惋惜。”

      认萍生歪坐着听故事,从下往上看人。天来眼仍然戴着口罩,手背瘢痕和眼角皱纹没有掩实,暴露了伪装后的底细。他想起那张五人合照,当年的天来眼五官端正,浓眉,方下颌,是一种很耐看的俊朗。相与性随,十几年前的意气风发散去,眼皮耷下,眼眶凹洼,单靠怨戾撑开两个空窍,唯一不刻意掩饰的恰恰是最丑陋的。

      “他不加入,醒恶者就不批准申请,一切都早有端倪,只是我们没想那么多。”天来眼接着说,“他在瓦尔结项后把重心转回国内,专注于研究Aleph,我们短暂合作过。”

      “那么说Aleph是他的成果,M型只是其中的一项了。”

      “M型,全称是Minuit,作用于骨骼细胞,还有D型,destructeur,”天来眼抚平苍老的手背,“促进细胞程序性死亡,药效相对缓和,第一阶段是肌体老化。瓦尔的长期合作方想要Aleph的配方,遭到南宫神翳拒绝,他们找上泷海,承诺资助Annihilator二期的研究。芙蓉骨认为完善Annihilator有助于缓解神翳的病况,我们同意了。”

      认萍生在阴影里坐正:“没问过他?”

      天来眼没有在意:“我们当年的交情毕竟不错,以为能说服他将Aleph-M投入临床试验,后续发展你都知道了。”

      认萍生冷淡否认:“我不知道。比如说,你们为什么要把Aleph-M和海王星的联系告诉媒体记者?总不会是良心发现吧。”

      “你说药厂案?”天来眼嚼着冰块,把玩车钥匙上的小刀,“翳流做的,不过我听说你和罪魁祸首上床了?喜欢吗?”

      “不错。”认萍生反应平平,心下节拍不乱地计着时,“希望你们的业务水准能不分上下。继续。你们拿什么和南宫神翳作交换?”

      “由泷海提供D型的受试者,约在药厂相对便利些。记者是顺带的,他们查出“海王星”的内情,得罪了一些人,我们需要一个借口让泷海消失。”

      “专心研究Annihilator,再坑一把翳流?”

      “如果你足够了解他,就会知道先声夺人至关重要。当年芙蓉骨没有认清,他死了,我也没有。”天来眼弹出刀片压在他眼角上,“现在故事讲完,轮到你展现诚意了。”

      “直接合作吧,节约点时间,”认萍生看了眼窗外的车灯,“人快来了。”他突然往前抵上刀刃,压着一划:“如果你足够了解他,就会知道他有多喜欢查岗。还有,他知道我不吃辣。”

      ——“Gimel的成品,他条件是这个。”

      几小时后,认萍生坐在后座上说。

      他做完笔录被南宫神翳拉去打破伤风针,眼角边上还包了纱布,整套流程走完,人也废了一半。打哈欠扯到伤口,他轻轻咝了一声,头顶跟着抽疼。

      南宫神翳看向后视镜:“不睡吗?”

      “过点了,睡不着。”手机一直开着家人定位器,低电量自动关机,认萍生插上电源,开机爆出一堆通知,他立即回信解释,“我要是现在睡,等下就别想睡了。”

      车停在一处十字路口,雨点精准地刺在玻璃上。迟到的雨刷刮着玻璃。

      “万一我晚到一步,你想过吗?”

      “对策总会有,相对没那么保险。后续比较闹心,你可能要招人进组重新磨合。”认萍生放下手机,按着头靠上软枕,答得毫无诚意,“说‘如果’就没意思了。”

      “我相信你的应变能力,过分低估了你的胆量。激怒他也是你的对策?”

      “抱歉。当时不在状态,没忍住。倒是你,做了什么好事,天来眼这么惦记你?”认萍生从前排车座收纳袋摸出一颗奶糖,一气把包装撕成两半。

      “用他试了Aleph-D。”

      “你指定的D型受试者原本就是他们三个?那还真是够狠的。”

      “他背叛在前,我回报在后,很公平。”

      “对前任都这么狠?”

      “对叛徒。”他隐隐约约笑了下,“他连这也和你说了。其他呢?”

      “稍微关照了你的调酒技巧和夜生活。”他切切实实笑了下,“恩准我介意吗?”

      “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

      “如果不只是想法?”

      “说‘如果’就没意思了。”

      “行,不和你比诡辩了。”认萍生用力又缓慢地嚼着奶糖,感觉晚饭没吃饱,“先讲要紧的吧,天来眼提起个人,叫‘药师’的,你听说过没?”

      红与绿的星在雨幕中闪闪烁烁。

      “谁?”汽车徐徐向前滑动,“坐好。”

      认萍生顺势倒回去,又拆了一颗糖。车速慢得难熬,间隙里偶尔冒出路牌标识,这段路不剩多少了。

      “药师。”他说得轻微,倦意如潮泛涌,“芙蓉骨死了,天来眼比警方先到现场,拷走了一些文件。芙蓉骨给‘药师’留了信,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八成不是好事。”

      “头疼就别想了。”南宫神翳开了音响,“养养神,回去再看手机。”

      歌单全是认萍生挑的,他凭前奏就能默出结尾,听歌也拧不开心结。

      “如果伤感比快乐更深”。

      车携雨扎进隧道,橙黄灯由密转疏。

      歌词盲目跳到终点。

      茫茫人海取暖渡过最冷一天。[6]

      自证忠良的情节乏善可陈,认萍生无从证明生不带来的骨格,南宫神翳也从没信过。醉疯了才这么想,今晚半杯真的过量。认萍生在自家门前花了几分钟找钥匙,头一次错拿了另一把。

      这一觉赖到了次日午后,他理所当然地上交一天公休。

      南宫神翳理所当然地批了假。

      胆大包天究竟有其报应,刀伤拆线后留了痕迹,勉强算是一个别致的教训。同组小姑娘嘘寒问暖,认萍生笑说有道疤挺不错,还能用来唬人。南宫神翳正巧端着清咖路过,认萍生朝他点了点头,觉得他嘴唇发白。

      认萍生提前做完实验回家,隔了大半个月才动了另一道门禁。这间屋子依旧是他熟悉的黑白灰色调,暖色抱枕和葱绿的盆栽和他一样进错了门。他安然倚在门口,打量新添的刺青机变压器,没看人:“你的新爱好?挺特别的。”

      “学着打发时间,也不难。”

      “难怪。上次看到,我还以为是上店里弄的。”认萍生看南宫神翳在纸上写写画画,图样以云雷纹为核心要素,有青铜器的阴冷质感。勾线的手修长有力,手背上盘着一个规整的S。“疼吗?”

      “没什么感觉,就是愈合比较费时。”他去洗手,水流把刺青冲成了蛇,看着像要咬人。

      “那么这个,”认萍生拿起图样比着一旁的练习皮,摸着眼角,半是叹息地问,“是给我的?”

      “你不喜欢留疤。”

      水流静止,南宫神翳抬起头,那一口仿佛直接啮在他喉结上。

      他觉得有什么被从喉咙里拽走,咳了咳,把外套甩上沙发:“我是嫌难看。那就帮个忙,下手轻点?”

      他下手很稳。

      酒精绿皂色料依次扑眼角,三针成点,连点成图,步步稳到深处,狠作底色。认萍生全程盯着他的手背走神,保护膜贴上去,他想的确没感觉。疼到没脾气,等于没疼痛。

      “还好明天不上班。”他散了骨头,把脚抻开,“气完了没?”

      “我没有生气。”

      “嗯哼?”

      “没气。”南宫神翳撑着扶手,“被你纵惯了。”

      认萍生接不上话,起来开灯。沙发边的人不动弹,灯下眼冷硬,如天然蓝碧玺,是一种很空的漂亮。他察觉异样,俯身傍近,被锁进他的视线里。

      说他纵他纵到越界纵到灭纪,无可厚非。认萍生不是没有选择。他可以在第一个冬天守在宿舍,在第二个冬天选真心话,在暖气熏人的包厢里听完一首歌;在做笔录时戳破证据构筑的谎言:天来眼“盗取”了芙蓉骨的研究资料,他深知药效,也有足够的动机威胁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在一个人的视线里,心怀叵测被捕获,俟时反扑——

      然后甘愿为成全一种鲜活的漂亮付出代价。

      他很有耐心。

      他也很贪心。

      所以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读懂了一缕嘶哑的恨意,它藏在酒精和凡士林的气味里,藏在每次机器刺入皮肉时过分稳定的手势里,浑然一体,不辨归属。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认萍生装作没听懂,“挨刀和刺青都是我的事,选了就自己负责。你紧张过头了。”

      “第一回给人刺青,我不确定能不能唬人。”

      他抬手挡在他的眼前:“拿我的玩笑话堵我,还说没气?”

      “是借你的话解嘲。”睫毛轻轻一动,“下周末有空吗?学点东西防身。”

      “有时间当然给你留着。刺青要养几天,在你这我会忍不住破戒,就不多待了。”门拉开一半,认萍生仍然说,“早点睡。”

      南宫神翳无可无不可应下,听到他开门关门,再开门关门,到书房取下一本诗集,对笔记空白页抽空一支黑薄荷,拉了两首提琴。提琴有一阵没保养,A弦和时间一起拉断,他全无睡意,灌下一整杯威士忌,断片的空白里很安静,没有关门开门,没有门,什么也没。

      这一季度的降水量是往年的一倍,榨干了余下的雨天。

      清明假期后,事态一日一变,让人应接不暇。以免引发社会恐慌,省厅严禁泄漏Aleph药剂的内情,网传信息遭到全面清理,相关自媒体纷纷封号。芙蓉骨的死讯引起舆论哗然,官方给出的死因是多器官衰竭,报应说成了大众通行版本。

      天来眼再度销声匿迹,群里三不五时传出Aleph系列药剂受害者的消息。药物流通,既成事实,市局内鬼照旧不见影踪。除却加速推进阻断剂Gimel的研究进程,认萍生的计划表塞不下其他。南宫神翳不以为意,他的理路简单得令人发指,工具无法以道义或理性约束,能制伏工具的只有工具。

      在某些话题上他们没有交谈的基本。深入探索南宫神翳就是往自己的气管缠绕鱼线,走半步缠一圈,迷恋于濒临窒息时的快悦,忘却一旦松开线就可能扯断气管。认萍生总是理屈词穷,后来他明白这是一个人被允许肆无忌惮的恶报。

      刺青长进肉里,假期随之告罄。翳流总部就有专用训练房,射击馆也离得不远,这个季度的周末几乎都在两地拉扯。概括说是提高生存概率,但提高的效率堪称不近人情。每周学习表排得又满又灵活,稳稳掌握身体能够忍受的极限,刀术、射击、简易格斗技巧无一不备,其余时间则供人消化遗留的酸疼。第三周后认萍生转笔都像玩刀,肌肉自主运作,无法叫停。每周的五个清晨,他从泛着隐痛的肋骨摸到日益分明的腹肌,用肉骨缝合回忆,像操纵失控的假人。一道眼神和欲情难分难舍。他如蚕舒展身体,今年第一记雷声和雨落下。

      和南宫神翳交手,认萍生只能分心去呼吸。对方适时调整速度和力度,总比他能够应对的水平高出一些。唯一的例外缘于一个不失时机的锁喉,他看见他,像凝视极夜尽头,被抽空成一寸弦,既哑、将断、切肤见血。认萍生看见他,也许始终没有。

      手搏与拿枪时南宫神翳是另一个人,咬住要害,从无枝节,依然随心所欲、不计代价,人体与杀戮浑然,迫令身体外的一切杀死他自己。

      而认萍生对一种极致缺乏警惕,逐步靠近,清醒得像醒着自溺,知觉徒然失明——

      他终于扣住他的咽喉。他们倒在地上。他微笑。

      全己、杀人、诛心,环环相扣,无从辨别。

      这一次,他坐在他身上咬着动脉,牙印很深。他任他宣泄,单手扶着人,像是在长期紧绷后不得已才放松一二,慵倦得没有戒心。

      他被激得喘气,咬第二记:“上个课还下狠手?至于这样吗你?”

      “把我当成死敌,你只有一次机会,我不死你死。”他用接吻后的嘴唇抛出低哑的字,“这么想会不会让你认真一点?”

      “不会。办不到。”他的声音同样低哑,“你的事,我没法更认真了。”

      “……起来。”南宫神翳过一会儿说,“我出去抽根烟。”

      六月认萍生出师,南宫神翳送了一把SIG P365。枪送出手,连日紧绷的弦一松。认萍生眼睁睁看人倒下,有些东西瞬间炸开。他双手捧稳,总觉得漏掉几片。

      “Annihilator?”他言简意赅,“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挺早,十六岁前他一直在研究所,试过的也不只是Annihilator。”醒恶者说,“具体的你自己问他吧。”

      他无意思考哪些想问、哪些有必要问、哪些问了不会有结果,但一堆问题从黎明缠到黎明,思枯绪竭,压制不住。他想起某天骗他说勾人只是易如布指,其实更简单,他的眼神就能锁人。他想他的眼神也想被锁进去的自己,想到痛恨。因为始终如一,没有余裕让他想别的。

      集邮家也许恨他第一张收藏的邮票,它为他的欲望启蒙,往后积页成册的奇珍不过是悼念当年的怦然钟情。如果眼神能做成标本夹进记忆,他恨他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Dag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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