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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phemeron ...
Gratia Domini nostri Iesu Christi, et caritas Dei, et communicatio Sancti Spiritus sit cum omnibus vobis.[7]
南宫神翳对认萍生的兴趣始于姓名。
他最初并不喜欢他的名字。人的本质接近萍草,“萍生”,一个意符,种族共性曝上台面,个人性征隐下水面,以名成谎,像一张素朴面具,偶有浮光从尖锐的笑口滑过。认萍生也爱笑,温温合适,让人好奇他怎么能疯。
他疯过,二十二岁那年。
南宫神翳几年后倒读他的疯癫,触摸他的韧劲与潜能。
他对中医所知不深,只是欣赏认萍生跳出舒适区的果断、三年超越他人十几年成就的才识。之后他认清真相。认萍生没有疯过。认萍生一直在疯。
他的欣赏也在疯,疼痛、欣怡混沌不清。
翳流与各界学者素有来往,有一次认萍生和几位中医泰斗聊天,俨然小学生受训。南宫神翳自觉远离私人叙旧,认萍生主动说,用回忆小学作文的口吻聊继承父业的童年梦想,有些不讲良心的乐不可支。他静静听完,走入他原本无意联结的人群。很多人夸赞认萍生禀赋绝顶,为他转投西医而憾惜。
他不想深究认萍生同什么做过了断,谜底会引诱他跌向动因。他要无所顾忌地逼他和自己一样无所顾忌。不管他怎么逼认萍生,他都尽善尽美从一而终,以散漫的表情还给他全身顾忌。他明白是认萍生在逼他。
他抽烟,从每天一支黑薄荷增进到一晚半盒,一半以上的日记变成书摘,掩不掉焦灼,像无力自足的拙劣骗术。以前他用涂改自饰,这些年唯一的长进是自饰前骗过自己,所以骗不了任何人。
拙劣的骗局被另一个骗局修补,骗来一点忽远忽近的声音。
“你劝劝他吧。”
“由着他,他想怎样就怎样。”
关门声。
“吵醒你了?”睫毛被蹭了蹭,“慢点睁眼。”
他等久睡初醒的冷色褪去,房间里没有人,窗帘被人留出细缝,光线切上床头的保温杯,不会晃到眼。他反应较平常迟钝,徐徐按上杯盖的光,直到杯盖被人拧开。
“就是睡太少了,没别的。”认萍生倒了一杯远志茶,“你吓到我了。”
“麻烦你了。”南宫神翳润了润喉,手机电量掉到红线,他看过日期关机,“这两天组里怎么样?”
“休息天不谈工作,心思再重也给我放一下。”认萍生前一向没来过夜,床头柜猫摆件换成烟盒打火机烟灰缸。他先南宫神翳一步抢到空烟盒,投进垃圾桶。“先吃饭,我做了粥。”
南宫神翳去洗漱。认萍生在原地发呆,视线信马由缰,飘上写字台。猫摆件与笔记本相邻,像见缝插针避着光交换半根烟,左边的几样物件堂而皇之地扰乱整体格调,个别他自己都没有印象。摆件的格格不入和在此凑集的因由在脑里厮打不休,他说不清希望哪个占上风。
他们都少聊过去,默契地护持一种微妙的节制。无关情愿不情愿,只是看不到必要性。倾诉欲和好奇心护着各自的临界点,有时上岸碰个面。“现在”倒常常卸装上台:两碗令人惊艳的粥,喝来有暖洋洋的家常感,背后是长期作息失调养成的胃病、塞满回声的大平层;一个人胃不好又懒得琢磨,一个人研究食谱变花样搭配菜式,一天天渗透成两个人的日子,无法戒断。
今天的粥熬得很稠,鸡茸很鲜美,熬粥师傅的温吞气很养人。时间慢下来,一碗粥喝了一小时。南宫神翳洗好碗,认萍生已经玩起了旅行青蛙,他前两天自己处理碎头发,右边长一截。南宫神翳绕着画圈,一撮头发很快翘起来。
“别闹。”认萍生作势搡人,先打了一个哈欠。
“几天没好好睡?”
“之前是睡不好。”认萍生在南宫神翳后颈拍了下。他没躲。“现在是不想睡。将心比心,你能藏着一堆问题睡着?”
“他又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感觉。你的事,你来说,不许用话术糊弄我。”
“我尽量不用。”南宫神翳很轻地把那一撮头发按平,“知道了,然后呢?”
“这是我的事。”
“我用过Annihilator的半成品,很多次,等着某天变成一个废人。”南宫神翳平素夹烟的手指稍稍一并,“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会忘却。我是什么感觉?呼吸有什么感觉?”
认萍生拆开烟盒,点了一支。南宫神翳顿了顿,接过来。他抽烟的样子深具欺骗性,娴熟,古怪地逸散出一种天真,坦陈抽烟只是那么一回事。认萍生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就唇讨了一口二手烟,呛嗽两声,没几秒二次破戒与遭殃,眼里呛出水光:“就这感觉。”
“别试了,不是好东西。”
南宫神翳拉开他,把烟按灭:“还想听哪些?你的责任感很重,知道更多就想改变更多,哪怕结果与你无关,很久以后还会怪自己没尽力。可我会忘的。公平吗?”认萍生小幅度动了动,头发跟着不服帖,南宫神翳没有再做无用功。“想清楚,别同情我,别投注太多。”
“晚了。”认萍生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把人摁回沙发垫,膝盖一分,钳形攻势改为正面突击。
“有些话我不说第二遍。我没同情过你,以后也不会,不知道你有多难受,同情不起来,顶多有点心疼。”认萍生用力刮了下刺青,干哑而温柔地笑了笑,“就算没到这个程度,哪天被你忘干净了还一无所知,我脾气再好也受不了。瞒我算哪种公平?”
三针着色的图案不繁复,愈合后横卧眼角下方,是近黑的鸦青色,太阳底下深得目无法纪,和“有点”一样不知轻重。
“抱歉。”地上光斑摇曳,南宫神翳没抬头。
“别当回事。本来没想问什么,知道你有打算就够了。”没办法不用话术。话说全了,就散了。认萍生拿额头和他的贴了贴,然后是鼻尖,嘴唇间留着缝隙。“难受要告诉我。”
主心骨罢工几天,积压一堆事务,静电容键盘的按键声很隐微,又有些令人心慌的空虚。认萍生砸不碎困意,睡到下午三四点,南宫神翳还在办公。认萍生把窗帘重新拉开,从冰箱里搜出一桶薄荷黑巧冰激凌,拿大号不锈钢勺挖着吃,偶尔逗逗办公人士,时间仿佛没有尽头。
这一年夏日不长。
Aleph-M资料外泄后,Gimel的研发日程被抓得很紧。Aleph是一把矛,Gimel就是特制的盾,对症下药好过全无头绪,难度在于如何降低药剂对健康细胞的影响。
南宫神翳看重Gimel,对Annihilator抑制剂只是例行过问,矛盾之中往往藏着合理动因,认萍生选择不问。他不断补充实验数据,默默扣除留在翳流的日数。从对方手中获取游戏入场券开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过半。“药师”随时会暴露,最迟至Gimel结项,他必须离开。
但药厂案与芙蓉骨案中还有几处疑点。
首先是药厂案。爆炸是翳流的手笔,但记者的调查无足轻重,翳流完全可以把一切终止于泷海,牵出Aleph是引火上身。羽人非獍四月时得到消息,二十年前福利院的失踪者部分成为了某种新型毒素的实验品,受害者症状符合Annihilator的特征。苗叔追查了二十年,又是他找上泷海,如果“得罪了人”是指暗间,时间和逻辑上都说得通。
其次是芙蓉骨案。天来眼回避提到芙蓉骨的死因,据尸检报告,致死药物并不是Aleph-D。从现场遗留的证物来看,芙蓉骨连续数次购买了退烧药,小票时间与加密文件夹创建日期吻合。文件夹内有一份文档,与笔记本内打印稿内容相符,是一篇日记体小说的开头。“藏海”组内存有文件副本,认萍生读过,故事的有效信息只有两则,即Aleph的药效和诞生地。他想不出故事有什么加密的价值,还有本子上的“致药师”和署名,这出于什么目的?
认萍生暂时不想思考谜底。他有更重要的职责。
天气渐凉,中州市日益萧瑟,泷海案的余热也默然离散。
第三个冬季悄然来临。
十二月,Gimel试验品研制成功。Annihilator抑制剂取得突破性进展。醒恶者离开中州市探望Alphonse,临走前再度邀请认萍生归组。他只说会考虑。
往年,南宫神翳会在圣诞节前回到西苗,今年Gimel刚进入实验阶段,他走不开。各方都在关注Gimel的进展,夜重生直接越过寰宇奇藏约南宫神翳单独会面,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十八点,地点在水泷影区,邻近西苗省。
翳流是后起之秀,不被夜重生放在眼里。对方措辞客气,还是因为Alphonse和他的关系,与其说是夜重生关照翳流,不如说是老手在斗兽场下注。这件事南宫神翳没有瞒着认萍生,只是略过了具体地点。水泷影是天来眼的主场。他屡次拒绝与暗间合作,夜重生自矜身份不会动手,看别人教训不识相的小辈,乐得顺水推舟。破这场局,他没有十成把握,犯不着多说。部署看似滴水不漏,只有他清楚给自己留了多少歧路。
时间,他生日的前一天。
姥无艳和南宫神翳约好二十四日来送礼,他猜到原委,难免沉郁。
十二月二十三日,南宫神翳提前一刻钟到达夜重生位于水泷影的私宅,天色黑得阒寂。招待的人流水般凑起席面,相机添茶。精巧的鱼生泛着病舌苔的肉紫,不久同酱碟一并退场,筵席唱完,只有冷气萎缩了些。
夜重生好整以暇点点棋盘:“坐。”
南宫神翳擅长国际象棋,围棋只是入门,坦然主导了惨败的收场。
“好久不见了。”
“没有很久。”南宫神翳收拾棋盘,“六年,还不够启动一个项目。”
“你的六年比很多人的一生丰富,说很久并不为过。”夜重生缓慢地说,“Alphonse用十六年成就了Annihilator,你只用了八年就以Aleph-DⅡ超越了他。不得不说,青出于蓝。”
“我不这么认为。只有两者层次相近并且具备某种相似性,比较才有意义。”南宫神翳说,“Alphonse坚信完美意味着没有弱点,而我恰恰相反。”
如果把Aleph-D的药效比作水滴石穿,经年累月只凿通中心一点,DⅡ就是走石飞砂,起点无从说起,却必然在短时内见证终场。相较Annihilator,DⅡ还保留了半点人性。
人性。
谁有?
“Gimel是我给DⅡ创造的弱点,”南宫神翳继续说,“它比DⅡ更早立项,也可以说Gimel才是整个Aleph项目的重心。迟早会有人攻克Aleph,不如我来握住先机。”
夜重生赞赏:“可攻可守,不错的想法。”
“也只是想法。你虽然看好Aleph的前景,但并不认为它的潜在价值能超越Annihilator的后续成果。天来眼接下了芙蓉骨的研究,你仍然在观望,翳流不占优势。”
“这就错了。翳流、泷海,谁占优势都没有区别。就像你说的,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夜重生按着棋盘边缘,两手拨弄着两枚异色棋子。棋子的胜负不受棋盘的关切,棋盘只需要考虑棋子总数从而推导承载的重量。“明明可以共赢,却为了意气之争放弃利益,你这一步有欠考虑。”
“和叛徒共赢?”南宫神翳的手机震了声,他看向手表,“我没那么高尚,至少做不到同你一样饥不择食。”
夜重生:“你还是打算拒绝?”
“不存在打算。我原本无意应约,但最后一次表态,总得正式一些。”
“看在Alphonse的面子上,我劝劝你。认清你的处境,Annihilator抑制剂进展缓慢,你熬不到那个时候。中州市也不是只有芙蓉骨。”
“说起Aleph-D的手下败将,我还得感谢他们。如果不是想看他们一次次与解药失之交臂,我不会对Gimel这么上心。”
“我说的不是他们。几年前,中州市局派人调查翳流,你身边早就有他们的人。”
“谢了。据我所知,中州市局在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旧案。你觉得是旧案先水落石出,还是翳流先分崩离析?”
“你在中州市局安了人?”
“没有。用这招对付笏政,有失风度。”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方法,他奉行因人制宜,“我刚好有个擅长打探的朋友,他等下会来打个招呼。”
夜重生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异度?”
“你和天来眼合作,我当然要向前辈致敬。”南宫神翳说,“时间快到了。”
“茶没喝完。”夜重生恢复从容,“和人有约?发个消息致歉吧,出门后你就没这个空了。”
“没人约,只是不想熬夜。”南宫神翳看看手机,改口说,“现在有了。”
半小时后,他回手打空第二把P365,身后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骑手配合滑胎过弯,把追击甩在身后。
“搞定。”骑手减速,“夜宵我请。”
“我请吧。但你不是说不准熬夜?”
“今明两天例外,”骑手懒懒地说,“寿星和陪寿星庆生的人有权熬夜。过不过生日随你,这个便宜我占定了。”
摩托车停在岘匿区大学路上[8]。临近圣诞,街上小店挂满节日装饰,离他们最近的橱窗用圣诞喷雪绘了一只铃铛,灯光变换,像有人摇铃。X大选修课集中在十二月中旬安排考试,今天是节前的周末,还有几对校园情侣在八点的冬夜逛街。
认萍生摘下头盔呼气,被冷风刮了脸,南宫神翳顺手帮他戴上帽子、把拉链提到领口。有几分钟,他站着没动。
“我有几年没开这么猛了。”认萍生望向近处的教学楼,努力让语调轻松,没成功,“唔,夸大了。技巧还是生疏不少,难度大的动作现在都做不动了,车是借的,不然还能给你显摆一下。”
“母校?”
“嗯哼。我家离学校近,周末经常回去住,很多人知道。大一时有人和我表白,理由是顾家,我室友差点没笑死。”
“你以为会是什么理由?我是说表白。”
“长相?性格?车技?总归不是顾家。”
“那你想听什么?”
认萍生摘下戴着开过一枪的手套,缓了缓才去端视他,今夜第一次,在得知细情、回神时带着两把枪闯进冷风后。
黑夜里的人背对他点了今夜的第一支烟,放纵得很洒脱。他没见过他这样:从肩颈到指端星火全是狂恣剔透的少年气,如地火涌跃,炫目骇人,又猝不及防。从来都是。
他迟徐收回粘缠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不该用譬喻去看一个人。触情而譬喻,譬喻而滥情,循环具存,无门撤身。剥离夜色,地火不美不成活。那个人只存在于日落后,在那里自在冒险、真正愉悦。而他从未想过去改变稍许,即便是在最初。他甘愿入场,扣动扳机,沉湎于犯罪与犯戒后的曛然。他有一部分属于这里,他并不惊异。
硝烟味像沉在深夜的基酒,烟气背对他飘落,轻如软浪,一蹴即至剔出他们原初的面目。
那杯酒不会好喝。
他迎面接下这缕烟。
另一人弹灰时滞了滞,转睫松缓如昔。
邻近的酒吧在放歌,朦朦胧胧,七回八绕。
一小时前他们闯出一场围猎,实在不算良夜。一小时后硝烟弥散,圣诞彩灯闪烁疯闹,又不能不算良夜。飙车让人迷狂,夜风让人冷静,两极猝然相撞,找不到平衡。
“没想过。”认萍生夺走抽了不到一半的烟,一呛,紧接着抽了第二口。
南宫神翳这次没拦,平静又无力地看着他。
薄烟叛逃,云遮雾罩,像一张唇,一个人,一丝无法捉牢的感觉。烟骗人上瘾,云雾里沉陷失度,薄荷偏凉冷醒神。后半句话烧了半支香烟的命限——“听一个理由就得还回去一个,比较费神。如果接受了,”他眸光暗下去,“我会这样——”
他含着烟味吻上去。
他把他抓牢了。
一对情侣走进酒吧,门一开一合,歌声飘远:“给一分钟我静静回味,将一生一世翻天覆地。”[9]
“原谅我不记得忘记,”他微微喘气,依着对方的耳轮背歌词,“下次再说什么一定会忘,我唱歌跑调吓死你。”
“……嗯。”
“还有我改主意了,请客作废。明天一天给我预留好了。”
“好。”
“多说几个字试试?”
“好。”他静了会儿,认真说,“认萍生。”
“冷死了。”他闷了一阵,认真说,“抱紧点。”
夜宵没吃,熬夜熬了。
二十四点从飘窗前溜走,热气持续笞掠玻璃,泪光亮一刻暗一刻,格子里的夜黑一刻灰一刻。二十四日前的末一分钟无限拉长,拆成数万个可被感知的仄秒,逐个数过去,找不到性|欲跃迁到情|欲的时刻。
第三个冬天,开始不想倒计时。
[7] 弥撒经文:“愿天父的慈爱,基督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8] 灵感来自岛田庄司御手洗洁系列。
[9] 摘自黄耀明《身外情》歌词,林夕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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