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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七回 乱军之中, ...

  •   建安十三年十月初十日。
      漫天火光撕裂夜幕的那一刻,整个乌林大营,便彻底坠入了人间地狱。
      二更天的东南风越刮越猛,卷着江面上的火龙,一路扑向了北岸的旱寨。干燥的木质寨墙、麻布帐篷、囤积的粮草草料,遇火即燃,火舌借着风势,如同疯长的藤蔓,以惊人的速度在营寨之中蔓延开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绵延百里的曹军大营,便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震耳欲聋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战船燃烧的噼啪炸裂声、帐篷倒塌的轰隆声、士兵被烈火吞噬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四散奔逃的溃兵互相踩踏的哭嚎声、江东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的锐响,交织在一起,顺着呼啸的狂风,灌满了整个乌林滩涂。
      滚滚的黑烟如同黑龙一般直冲云霄,呛人的烟火气无孔不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脚下的黄土路被火烤得滚烫,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士兵,丢盔弃甲,疯了一样朝着西侧的密林狂奔,互相推搡、踩踏,倒下的人瞬间便被后面的人流踩成了肉泥,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刘茜所在的独立营寨,距离中军大帐不过半里地,处在旱寨的核心区域,火势很快便顺着风势蔓延了过来。
      营寨的木门被奔逃的溃兵撞得砰砰作响,院墙外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星被风卷着,落进了院子里,点燃了院角的竹丛,噼啪作响。营寨里的侍女、仆妇们早已吓破了胆,哭嚎着四处乱跑,有的想要冲出院门,却被外面的乱兵一刀砍倒在地,有的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整座营寨乱作一团。
      可刘茜却异常冷静,她早已换上了贴身的犀皮软甲,外面套了一件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用布巾紧紧束在脑后,靴筒里藏着锋利的匕首。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慌乱的众人,厉声喝道:“都慌什么!想活命的,就闭上嘴,按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哭嚎声。慌乱的侍女仆妇们瞬间僵住了,纷纷看向她,眼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冬溪和春苔,你们带着人把院门从里面顶死,用石磨抵住!把院里的水缸都搬过来,泼湿院墙和帐篷,挡住火星!不想被烧死的,就动起来!” 刘茜的指令清晰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两个侍女瞬间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搬来院里的石磨,死死抵住了木门,又将水缸里的水一桶桶泼在院墙和帐篷上,原本慌乱的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各司其职,营寨里的混乱稍稍平息了几分。
      而阴桓和刘炫,早已牵着四匹备好的千里驹,站在了院子里。因为水路已经被江东封死,现在出逃只有陆路,所以将刘炫找回和阴桓一起护送众人安全离开。二人都身披铁甲,手持长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的肌肉紧绷着,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冲进来的乱兵。他们身后,曹冲、刘燕、曹宇三个孩子,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身上也套了轻便的护身软甲,虽然小脸煞白,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恐惧,却紧紧靠在一起,没有哭闹,没有添乱。
      看到刘茜转过身来,阴桓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茜儿!院门已经顶住了,火势暂时烧不进来!我们现在就走,不然来不及了!”
      刘炫也立刻上前,按着腰间的剑柄,急声道:“姊姊,阴大兄说得对!江东的兵马已经从东侧杀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们护着你和孩子,一定能冲出去!”
      可刘茜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火光冲天的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的火势最猛,喊杀声也最烈,滚滚的黑烟几乎遮蔽了半个夜空。她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一字一句道:“现在密道自己没法待了,你们带着孩子们先走,往西边五里外的密林转移,我不能走。”
      一句话,让阴桓和刘炫的脸色瞬间变了。
      “茜儿!你疯了?!” 阴桓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焦急与不敢置信,“你要去哪里?现在整个大营都乱了,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厮杀的乱兵和江东的追兵,你一个人出去,就是送死!”
      “曹操还在中军大帐!我必须去找他!” 刘茜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我必须去!”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赤壁兵败之后,曹操的逃亡之路有多凶险。华容道的泥泞沼泽,寒冬的刺骨寒风,缺衣少食的绝境,还有张飞、赵云、关羽的三路伏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更清楚,这场大火之后,曹军彻底溃散,建制全失,身边的护卫寥寥无几,若是没有她提前备好的马匹、干粮、伤药,若是没有她对历史走向的预知,曹操就算能冲出乌林,也绝难活着走出华容道。
      八年的分离,许昌五年的爱恨纠缠,哪怕他刚愎自用,不听劝谏,亲手把自己推入了这灭顶之灾,可在这生死关头,她终究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乱军之中,死在华容道的绝境里。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阴桓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挡在了她的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决绝,“要去也是我去!你带着孩子们走!曹操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你忘了他是怎么不听你的劝谏,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阴大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刘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无比郑重,“可我必须去。我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孩子们。只有拿到曹操的手令,你们带着孩子撤离,才能一路畅通,不会被乱兵阻拦。我答应过你们,一定会活着回来,就绝不会食言。”
      她转过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曹冲的脸,又揉了揉曹宇的头发,看着三个孩子通红的眼眶,柔声道:“冲儿,阿平,燕儿,你们跟着阴伯父和舅舅不要乱跑。阿娘找到阿爷要到手令,立刻就去与你们汇合,好不好?”
      曹冲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刘茜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哽咽道:“阿娘,我听话,我们等你。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冲儿和姐姐弟弟,都在等你。”
      他太清楚母亲的性子了,母亲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更改。他不能哭闹,不能拖累母亲。刘燕也抱着曹宇,对着刘茜深深躬身,红着眼睛道:“阿娘放心,燕儿一定照顾好阿平,绝不会出半点差错。阿娘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们等你。”
      年幼的曹宇,也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刘茜的脖子,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道:“阿娘,你要快点回来,我会乖乖听话,不闹。”
      刘茜把三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松开孩子们,站起身,再次看向阴桓与刘炫,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阴大郎,孩子们就交给你了,我找到丞相后立刻就去与你们汇合。”
      阴桓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看着她哪怕身处火海,依旧沉稳坚定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却知道,自己终究拗不过她。他认识她十四年,从南阳到许昌,从许昌到震泽,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破釜沉舟的坚定。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信号烟火,塞到了刘茜的手里,沉声道:“好,我带着孩子们去大营西边五里外密林中等你。这是信号烟火,遇到危险,立刻点燃,十里之内都能看到。”
      他顿了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刘茜,你给我记住了,我和孩子们都在等你。你必须平安回来,若是你出了半点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刘茜看着他,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感激,“放心,我一定会回去。”
      阴桓不再犹豫,一把抱起年幼的曹宇翻身上马,另一只手将曹冲也拉上马。刘炫手持长剑,走到了院门口上了马,刘燕紧紧跟在后面,回头望了刘茜一眼,咬了咬牙,转身上了刘炫的马。
      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火光中,刘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她转过身,没有半分停留,快步走到了院中,翻身上了那匹早已备好的乌骓马。这匹马是阴桓特意为她留下的千里挑一的好马,性子烈,速度快,最擅在乱军之中穿行。
      她勒紧马缰,将护心镜扣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环首刀,然后给马屁股狠狠一鞭子,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厉声喝道:“驾!”乌骓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进了漫天火海与乱军之中。
      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道路两旁的营帐,都在熊熊燃烧,火舌窜起数丈高,烤得人脸颊生疼。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折断的旌旗,还有数不清的尸体,有被烧死的,有被踩踏死的,有被箭射死的,惨不忍睹。
      四散奔逃的溃兵,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在火海里横冲直撞,看到有人骑马冲过来,有的疯了一样想要扑上来抢马,有的则被马蹄声吓得四散奔逃。
      刘茜骑着马,在乱军之中飞速穿行,手中的缰绳勒得极紧,不断调整着方向,躲开奔逃的人群和地上的尸体。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中军大帐的方向,哪怕火星溅到了她的衣袍上,哪怕流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她也没有半分退缩,只是不断地催马加速。
      “让开!都给我让开!”
      她厉声大喝,手中的马鞭猛地挥出,将两个扑上来想要抢马的溃兵狠狠抽倒在地,乌骓马受惊一般长嘶一声,从两人的身边疾驰而过,朝着前方冲去。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冲过来一队江东兵马,大约十几人,看到孤身骑马的刘茜,立刻眼睛一亮,挥舞着长刀,朝着她冲了过来,嘴里高喊着:“抓活的!是曹军的女眷!”
      数支长矛,瞬间朝着她的胸口刺了过来。
      刘茜眼神一凛,没有丝毫慌乱,猛地一拉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踢向了最前面的两个长矛兵,瞬间将两人踢飞了出去。两个兵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剩下的江东兵,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如此悍勇,瞬间愣了一下。刘茜没有半分停留,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猛地冲了出去,从几人之间的缝隙里疾驰而过,转眼便冲出了他们的包围,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继续狂奔而去。
      这一路,险象环生。
      她数次被奔逃的士兵围住,数次被流箭擦着身体飞过,数次险些被倒塌的燃烧帐篷砸中,身上的衣袍被火星烧出了好几个破洞,手臂也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可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在曹操被江东兵马围住之前,找到他,护着他冲出来。
      不知冲过了多少火海,躲过了多少厮杀,终于,她冲到了中军大帐附近。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
      象征着曹军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已经被熊熊大火彻底吞噬,巨大的帐篷在烈火中扭曲、倒塌,燃烧的木梁不断砸落下来,发出震耳的轰鸣。周围到处都是厮杀的士兵,江东的兵马已经冲杀到了这里,喊杀声震天动地,曹军的虎卫军虽然悍勇,却寡不敌众,人数越来越少,被江东士兵层层围住,渐渐不支。
      而在倒塌的大帐前,张辽、许褚、徐晃、夏侯渊几员猛将,正手持兵器,背靠背围成一圈,死死护着中间的曹操。
      曹操骑在马上,身上那件玄色织金锦袍,早已被火星烧得破烂不堪,冠带歪斜,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狼狈不堪。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一片火海的水寨与大营,望着被大火吞噬的数千艘战船,望着自己二十万大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眼神空洞,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戎马半生,十几年征战,打过无数场硬仗、恶仗,哪怕是官渡之战最凶险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绝望过。二十万大军,数千艘战船,一统天下的毕生梦想,都在这漫天的大火之中,被烧得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极致的悔恨与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溅在了马前的黄土路上,红得刺眼。
      他的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径直从马背上朝着下面摔了下去。
      “丞相!!”
      许褚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扑了上去,一把扶住了曹操下坠的身子,将他重新扶回了马背上,虎目通红,厉声大喊:“丞相!撑住!我们护着你冲出去!一定能冲出去!”
      “丞相!江东的兵马又冲上来了!” 张辽猛地转过身,手中长戈一挥,将两个冲上来的江东士兵砍倒在地,厉声大喊。
      就在此时,四周的江东士兵再次发起了冲锋,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蝗虫一般,朝着曹操的方向,狠狠射了过来。
      许褚等人想要转身挡箭,可已经来不及了,数支锋利的箭矢,已经到了曹操的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凌厉的马嘶,骤然响起。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斜刺里猛地冲了出来,骑着马,狠狠撞开了围上来的江东士兵,径直冲到了曹操的马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了曹操的身前。
      “噗嗤 —— 噗嗤 —— 噗嗤 ——”
      几声沉闷的轻响,接连响起。
      数支流箭,狠狠射在了刘茜背后的软甲之上,箭头撞在坚硬的犀皮甲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有的箭杆瞬间折断,有的箭头深深嵌入了铁甲之中,却终究没能穿透铠甲,伤到她的身体。
      可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身子猛地一晃,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她死死攥住马缰,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依旧挡在曹操的身前,没有后退半步。
      马背上的曹操,原本已经意识模糊,却在这一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她背后铠甲上插着的数支断箭,看着她哪怕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死死护在他身前的模样,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全军溃败、生死一线的关头,在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只顾着厮杀的时候,他以为早已带着孩子撤离到安全地方的阿环,竟然骑着马,穿过了漫天火海与乱军,冲到了这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致命的箭雨。
      “阿环……?”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眼前的身影,与八年前许昌府中,那个温柔温婉的女子,与八年间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的模样,渐渐重合在一起,又在漫天火光里,变得无比清晰。
      刘茜勒住马缰,缓缓转过头。她的脸上沾了不少烟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在漫天火光里,如同寒星一般。
      她没有理会身后再次冲上来的江东士兵,也没有理会耳边呼啸的箭雨,只是抬手,将怀里早已备好的粗布布衣、还有一件轻便的护身软甲,狠狠扔到了曹操的怀里,对着他厉声大喊,声音穿透了厮杀声与烈火的轰鸣,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丞相!快换上布衣!江东的兵马已经认出来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快撤!往西走!”
      她的话音刚落,又一轮箭雨射了过来。刘茜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调转马头,依旧挡在曹操的身侧,用环首刀将射向曹操的箭矢,一支支挡开。有两支箭没能挡住,再次狠狠射在了她的肩甲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环首刀险些脱手。
      “阿环!!”
      曹操看着她再次替自己挡箭的模样,看着她肩甲上深深嵌入的箭矢,看着她明明眼底藏着恐惧,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当初的刚愎自用,后悔自己不听她的劝谏,后悔自己一次次斥责她的妇人之见,后悔自己亲手将二十万大军,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一生识人无数,阅人无数,却唯独辜负了眼前这个女人。她一次次地提醒他,一次次地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劝他提防火攻,提防诈降,可他却一次次地置之不理,甚至斥责她,禁足她。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众叛亲离,大军溃散,唯有她,不顾一切地穿过火海与乱军,冲到了他的身边,舍身护着他。
      滚烫的泪水,瞬间蓄满了他的眼眶,混着脸上的烟灰与血污,滑落下来。
      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扯开身上破烂的锦袍,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刘茜扔过来的粗布布衣,又将那件轻便的软甲套在了里面。这身布衣,是最普通的曹军士兵服饰,混在乱军之中,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换好了衣服,再次翻身上马。他一把攥住了刘茜的马缰,将两匹马紧紧靠在一起,另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有被火星烫伤的水泡,可他握得很紧,很紧,再也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愧疚、动容与悔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阿环,对不起…… 是我错了…… 是我瞎了眼,没听你的话……”
      “我们一起走!生死与共,我曹操这辈子,绝不会再丢下你!绝不会!”
      他的话音落下,猛地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张辽、许褚等人厉声喝道:“张辽!你带五百人断后!许褚!你带虎卫军在前开路!徐晃、夏侯渊,护住两翼!全军向西,往华容方向突围!快!”
      “诺!!”
      几员猛将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舍身护主的刘茜,眼里满是敬佩与动容,齐声应命,瞬间便调整了阵型。
      许褚手持双锤,一马当先,怒吼着朝着西侧的缺口冲了过去,双锤挥舞之下,江东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硬生生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张辽率领着残兵,死死挡住了身后追来的江东兵马,箭无虚发,刀刀致命。
      曹操紧紧攥着刘茜的手,两匹马并排疾驰,跟在队伍中间,朝着西侧的华容道方向,突围而去。
      刘茜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坚定,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
      漫天的火光,被他们渐渐甩在了身后,可前路的华容道,还有更凶险的绝境,在等着他们。
      呼啸的东南风,依旧在耳边嘶吼,带着赤壁的漫天烽火,也带着他们颠沛半生的爱恨纠缠,一同卷入了这乱世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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