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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八回 乌林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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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十月十一日。
整整一夜,东南风没有半分停歇,卷着漫天的火舌,将乌林的曹军水寨与旱寨,彻底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江面上,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战船残骸,顺着浑浊的江水四处漂浮,数不清的曹军士兵尸体,或浮在水面,或卡在船板的缝隙里,被江水泡得发胀,鲜血将数里宽的江面,染成了暗沉的赭红色,腥气混着焦糊的味道,顺着风飘出数十里,呛得人喘不过气。
昔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的曹军大营,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燃烧殆尽的帐篷塌在地上,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寨墙被大火烧得坍塌,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折断的旌旗,还有层层叠叠的尸体,有被大火活活烧死的,有被乱箭射死的,有被踩踏而死的,死状惨烈,目不忍睹。偶尔有从大火里侥幸逃生的伤兵,瘫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却很快被清晨刺骨的寒风,冻得没了声息。
而在乌林大营西侧的密林入口处,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借着拂晓的微光,朝着西边的江陵方向,艰难前行。
这是曹操从乌林火海之中,带出来的残兵。
昨夜二更火起,整个曹军大营瞬间土崩瓦解,二十万大军分崩离析,四散奔逃。张辽、许褚、徐晃、夏侯渊四员猛将,带着仅剩的数百名虎卫军,拼死护着曹操,从中军大帐一路向西冲杀,刘茜始终骑马护在曹操身侧,手中的环首刀劈翻了数名冲上来的江东兵,硬生生在火海与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沿途不断有溃散的曹军士兵,看到丞相的旗帜,纷纷加入了队伍,等到冲出乌林大营的范围,彻底甩开了身后第一波追兵时,天已经快亮了。众人清点人数,原本二十万大军,此刻跟在曹操身边的,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这三千人,大多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可此刻也早已狼狈不堪。身上的铠甲被大火烧得破烂不堪,有的甲片被烧得变形,有的胸口、手臂上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甲,顺着胳膊往下滴。手中的兵器也大多残缺不全,长戈断了杆,环首刀卷了刃,一个个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初冬的长江沿岸,清晨的寒气刺骨,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士兵们大多衣衫单薄,又在大火里奔逃了一夜,早已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队伍的最前方,曹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上穿着刘茜给他带来的粗布士兵布衣,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披风。他头发散乱,用一根布巾草草束在脑后,脸上满是烟灰与干涸的血渍,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里睥睨天下的枭雄之气,此刻被浓重的疲惫与挫败感,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泥泞的土路,任由战马缓缓前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连身侧的马蹄声、士兵的喘息声,都仿佛听不见了。
他从陈留起兵,五千兵马讨伐董卓,到官渡之战以两万兵马大败袁绍十万大军,再到北征乌桓,平定辽东,一统北方九州,这一生打过无数场硬仗、恶仗,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绝境,却从未遭遇过如此惨烈的惨败。
二十万大军,数千艘战船,囤积了数年的粮草、军械,还有他毕生追求的一统天下的梦想,都在赤壁的那一场大火里,烧得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场惨败之后,天下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许都的汉帝会不会趁机作乱?北方的各州郡会不会有人趁机反叛?孙权和刘备,会不会借着这场大胜,趁势北上,蚕食他的疆土?
无数的念头,如同潮水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巨大的挫败感、悔恨与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裹住,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而在他的身侧,刘茜始终骑着马,与他并肩而行,寸步不离。
她身上的犀皮软甲,早已在昨夜的乱军冲杀之中,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肩甲上还嵌着两支断箭的箭头,手臂上的伤口,昨夜简单包扎过,此刻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浅色的衣袖。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与惶恐,眼神依旧清亮而镇定,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密林的动静,防备着江东的伏兵,一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曹操,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昨夜突围的路上,数次遭遇江东的斥候小队,都是她与张辽、许褚等人一同冲杀,才护着曹操平安冲了出来。可她心里清楚,突围出乌林大营,不过是逃亡之路的开始。周瑜与诸葛亮,早已算准了曹操的撤退路线,必然会在沿途设下数道埋伏,四面围堵,一路追杀,绝不会轻易放他活着回到江陵。
果然,她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队伍刚走出乌林大营不到十里地,前方是一片狭窄的山谷,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只有中间一条泥泞的土路,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
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的张辽,立刻勒住了马缰,举起手中的长戈,厉声喝道:“全军止步!前方地势险要,恐有埋伏!列阵!!”
话音未落,两侧的密林之中,骤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与喊杀声。
“杀啊!!活捉曹操!!”
“甘宁在此!曹贼哪里跑!!”
伴随着厉声大喝,无数江东士兵从密林之中冲杀了出来,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铜甲,手持双戟,正是江东名将甘宁甘兴霸。他身后跟着两千余名江东精锐骑兵,一个个士气如虹,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朝着曹军的队伍,狠狠冲了过来。
曹军的残兵们,本就疲惫不堪,惊魂未定,骤然遭遇伏兵,瞬间乱作一团,不少人吓得转身就要跑。
“慌什么!!” 张辽怒喝一声,手中长戈一挥,厉声大喊,“虎卫军列盾阵!护住丞相!徐晃将军,随我迎敌!!”
“诺!!”
徐晃立刻应命,手持大斧,率领着五百名步兵,迎着冲杀过来的江东骑兵,冲了上去。张辽一马当先,长戈挥舞,如同蛟龙出海,瞬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江东骑兵,挑落马下。
山谷之中,瞬间便陷入了惨烈的厮杀。
甘宁的江东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以逸待劳,士气如虹;而曹军的残兵,奔逃了一夜,又冷又饿,早已筋疲力尽,人数也远逊于对方,刚一交锋,便落入了下风。不断有曹军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泞土路。
“保护丞相!!” 许褚目眦欲裂,手持双锤,死死挡在曹操的马前,将射过来的箭矢,一支支挡开,虎卫军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盾阵,将曹操与刘茜护在中间。
刘茜勒住马缰,将曹操的战马往盾阵中间带了带,反手摘下背上的长弓,搭上箭矢,拉满弓弦,瞄准了正在与张辽厮杀的甘宁。只听 “嗖” 的一声锐响,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了甘宁的左肩。
甘宁正与张辽打得难解难分,听到箭矢破空声,猛地侧身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甲胄,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放箭的刘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就这一瞬间的分神,张辽的长戈已经横扫过来,逼得他连连后退,阵脚瞬间乱了。
“将军!曹军拼死抵抗,我们的前锋折损太多了!” 身边的副将对着甘宁急声大喊。
甘宁看着曹军虽然疲惫,却个个悍不畏死,张辽、徐晃更是勇猛无匹,知道再打下去,也未必能占到便宜,若是等曹操的残兵缓过劲来,反而会被反咬一口。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双戟,厉声喝道:“撤!!”
江东的士兵听到命令,立刻停止了冲杀,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很快便退回了密林之中,消失不见了。
一场惨烈的厮杀,终于停了下来。
山谷之中,到处都是尸体与散落的兵器,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曹军的队伍,再次折损了近千人,原本三千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伤兵更是增加了数百人,哀号声此起彼伏。
曹操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士兵,嘴唇动了动,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底的绝望,又深了几分。
张辽、徐晃收兵回来,身上都沾了不少血,铠甲上也添了好几道刀痕,对着曹操躬身拱手,沉声道:“丞相,甘宁的伏兵已经退了,我们伤亡不小,是否在此休整片刻?”
曹操还没开口,刘茜便立刻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行。此地地势险要,不宜久留。甘宁只是第一波伏兵,周瑜必然还有后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尽快赶往江陵,停留越久越危险。”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辽与徐晃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他们也清楚,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
曹操抬起头,看了刘茜一眼,最终还是沙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字:“走。”
队伍没有半分停留,立刻再次启程,朝着西边继续前行。只是经过这一场厮杀,队伍的士气,更加低迷了。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泥泞的土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队伍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还有伤兵的呻吟声。
可他们还没走出二十里地,第二波伏兵,便再次杀了过来。
这一次,是周瑜麾下的大将吕蒙,率领着三千江东步兵,在前方的官道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早已就位,一声令下,箭雨如同蝗虫一般,朝着曹军的队伍倾泻而下。
“列盾!!快列盾!!” 张辽厉声大喊,虎卫军立刻举起盾牌,挡在了队伍的前方,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溅起无数火星。
吕蒙率领着江东士兵,从山坡上冲杀了下来,喊杀声震天。江东的士兵,刚刚打赢了赤壁之战,士气正盛,一个个悍不畏死,朝着曹军的队伍,狠狠冲了过来。
而此刻的曹军残兵,早已疲惫到了极致,又冷又饿,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面对江东士兵的冲锋,根本无力抵抗,阵型瞬间便被冲散了,士兵们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丞相!我来开路!你们往西冲!!” 许褚怒吼一声,手持双锤,一马当先,朝着冲过来的江东士兵,狠狠撞了过去。双锤挥舞之下,血肉横飞,江东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下。他就像一头暴怒的猛虎,硬生生在乱军之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夏侯渊率领着骑兵,死死护住了队伍的两翼,与江东的骑兵厮杀在一起;张辽与徐晃,则一左一右,护着曹操与刘茜,朝着许褚撕开的缺口,拼命冲去。
这场厮杀,比上一场更加惨烈。
曹军的残兵,本就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以逸待劳的江东伏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靠着几员猛将的拼死力战,勉强突围。不断有士兵倒下,不断有战马被砍倒,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刘茜护在曹操的身侧,手中的环首刀不断挥舞,挡开劈过来的长刀,射过来的箭矢。她的手臂被对方的长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便将那名江东士兵砍倒在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护着曹操冲出去,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不知厮杀了多久,天边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们才终于冲出了吕蒙的包围圈,朝着西边的密林,疾驰而去。吕蒙率领着江东士兵,在身后追了数里地,最终还是被张辽带着断后的士兵,死死挡了下来,不得不放弃了追击。
当队伍终于甩掉追兵,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停下脚步时,众人再次清点人数,跟在曹操身边的士兵,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七百人。
七百个人,大多都带着伤,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的粮草、军械、帐篷,尽数丢在了乌林大营之中,身上除了手中的兵器,一无所有。别说干粮,就连一口能喝的清水,都找不到。
初冬的日头,虽然挂在天上,却没有半分暖意,江风一吹,依旧刺骨。士兵们衣衫单薄,又饿又冷,不少人抱着胳膊,缩在山坳的避风处,眼神空洞,看不到半分希望。有几个重伤的士兵,躺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啜泣声。
曹操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一块巨石边,背靠着巨石,缓缓滑坐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支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残兵,看着远处依旧冒着滚滚黑烟的乌林方向,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二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七百人。一统天下的梦想,彻底化为了泡影。巨大的绝望与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江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将领们,看着曹操失魂落魄的模样,都面面相觑,心里也满是苦涩,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跟着曹操征战多年,从未见过丞相这般模样,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那场大火彻底烧光了。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之中,刘茜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了身边的亲卫,缓步走到了队伍中间。
她的衣袖被鲜血染红,脸上也沾了不少血污,可眼神依旧镇定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她打开了马背上的行囊,从里面拿出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 是她提前备好的糇粮、麦饼,还有装在皮囊里的清水,以及数包金疮药、止血的草药。
这些东西,是她在大火燃起之前,便让阴桓提前备好,放在马背上的。她早就料到,逃亡路上,必然会粮草尽失,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先拿着两块麦饼,还有一皮囊清水,缓步走到了曹操的面前,蹲下身,将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温声道:“丞相,先吃点东西,喝点水吧。从昨夜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身子会扛不住的。”
曹操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她。她的脸上沾着血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看着他的眼神,却依旧温柔,带着坚定的信任,没有半分埋怨,没有半分指责。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麦饼与清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想起了之前,她一次次地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劝谏他,提防火攻,提防诈降,解开铁索。可他一次次地斥责她,一次次地置之不理,甚至将她禁足在营寨之中。
可到了这生死绝境,众叛亲离,大军溃散,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唯有她,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舍身护着他,甚至连逃亡路上的干粮清水,都提前为他准备好了。
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再次涌上心头。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麦饼与皮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环…… 对不起……”
“都过去了。” 刘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先吃点东西,保住身子,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安抚好曹操,她又转过身,拿着剩下的干粮与清水,分发给了瘫坐在地上的伤兵们。麦饼不多,清水也有限,她只能给每个重伤的士兵分一小块,给每个人分一口水,可就是这一点点的吃食与清水,却让濒临崩溃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她又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草药,蹲下身,亲自给那些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娴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哪怕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她也会温声安抚,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一个腿部中箭的老兵,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拔出箭头,包扎伤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他之前跟着营里的人,没少在背后议论,说这位环如君不过是靠着丞相的宠爱,只会在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妇人,甚至觉得她是个红颜祸水。
可如今,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里,丞相都失魂落魄,连他们这些士兵的死活都顾不上了,唯有这位平日里看着温婉柔弱的女人,不仅陪着他们一路冲杀,还不顾自己的安危,亲自给他们这些普通士兵包扎伤口,分给他们救命的干粮。
老兵哽咽着,对着刘茜深深叩首,声音沙哑:“环如君…… 小人之前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对着刘茜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丞相会对这位环如君,牵挂了八年,宠爱备至。这样的女子,别说在乱世的后宅之中,就算是须眉男儿,也难有几个能及得上她的胆识与仁心。
刘茜扶起了那名老兵,对着众人温声道:“诸位都是跟着丞相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必多礼。大家再坚持坚持,只要我们能平安走到江陵,就安全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股暖流,淌进了每个士兵冰冷绝望的心里。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处理完伤兵的伤口,刘茜才重新走回了曹操的身边。他已经吃完了麦饼,喝了几口水,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只是依旧沉默着,眼底的挫败感,依旧挥之不去。
刘茜在他的身边坐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放缓了马速,与他并肩而行,温声开口道:“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介怀,更不必因此一蹶不振。”
曹操转过头,看着她,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胜败乃兵家常事?阿环,你不必安慰我。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我曹孟德征战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惨败,还有何脸面,去见中原的父老乡亲,去见邺城的文武百官?”
“丞相此言差矣。” 刘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道,“当年丞相与袁绍对峙官渡,袁绍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十万,粮草充足,而丞相只有兖豫州二州,兵马不足两万,粮草将尽,四面楚歌,比今日的处境,凶险百倍千倍。可那时候,丞相何曾有过半分气馁?最终不也依旧以少胜多,大败袁绍,一统北方了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江东虽然胜了这一仗,可他们的根基,终究远不如丞相。江东六郡,不过弹丸之地,户口、粮草、兵马,都远不及丞相掌控的北方九州。刘备更是寄人篱下,无兵无地,成不了大气候。丞相虽然败了,可北方的根基还在,兖州、豫州、冀州、幽州,都还牢牢握在丞相的手中,兵马、粮草、户口,都远胜江东与刘备。只要丞相能平安回到江陵,回到邺城,重整旗鼓,厉兵秣马,卷土重来,亦未可知。”
“区区一场失败,算得了什么?古来成大事者,谁没有经历过惨败?高皇帝与项羽争夺天下,屡战屡败,数次险些丧命,可最终不也逼得项羽乌江自刎,定鼎天下了吗?丞相的雄才大略,岂是一场败仗就能磨灭的?”
她的声音,一句句,一字字,温柔而坚定,如同暖流一般,一点点抚平了曹操心中的挫败与绝望,也一点点驱散了他眼底的阴霾。
曹操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信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滚烫的暖意,瞬间涌遍了全身。
他这一生,身边的谋臣武将无数,姬妾美人也数不胜数,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如此惨败、如此落魄的绝境里,如此坚定地相信他,如此清醒地为他剖析利弊,用最温柔的话语,给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他终于明白,自己牵挂了八年,找了八年的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困在后宅的柔弱妇人。她是他的爱人,是他的知己,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眼中的空洞与绝望,尽数散去,重新燃起了往日里睥睨天下的锋芒与光芒。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疲惫不堪、却依旧紧紧握着兵器的士兵们,看着张辽、许褚、徐晃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运起全身的力气,高声喊道:“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充满了往日里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传遍了整个山坳。所有的士兵,都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曹操看着众人,高声继续道:“我知道,大家累了,饿了,怕了!我们打了败仗,折损了无数兄弟狼狈不堪!可那又如何?!”
“我曹孟德,起兵几二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绝境,比今日凶险百倍的场面,我都闯过来了!区区一场败仗,打不垮我曹孟德,也打不垮你们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汉子!”
“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能回到江陵,回到北方,我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今日随我杀出重围,活着回到邺城的,我曹孟德在此立誓,必当厚赏!良田美宅,加官进爵,绝不负诸位!”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熄灭的火焰。
原本士气低迷、面如死灰的士兵们,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丞相,又想起了刚刚刘茜为他们包扎伤口、分发干粮的身影,眼中纷纷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丞相万胜”,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呐喊,在山坳里久久回荡。
“丞相万胜!!”
“我们跟着丞相!杀回江陵!!”
看着重新打起精神的队伍,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道:“阿环,有你在,我曹孟德,就永远不会输。”
刘茜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轻轻笑了笑,回握住了他的手。
日头渐渐西斜,深秋的寒风依旧呼啸,可队伍里的绝望与死寂,早已一扫而空。
曹操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朝着西边的方向一指,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出发!全速赶往江陵!”
“诺!!”
七百残兵齐声应命,声音洪亮,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纷纷翻身上马,或是加快了脚步,跟在曹操的身后,朝着西边的江陵方向,坚定地前行。
前路依旧凶险,华容道的泥泞绝境,还有诸葛亮设下的三路伏兵,都在前方等着他们。可此刻的曹操,身边有刘茜相伴,身后有誓死相随的将士,眼中再也没有了半分怯懦与绝望。
赤壁的大火,烧碎了他一统天下的美梦,却没能烧尽他的枭雄之志。而刘茜的陪伴,就像是这无边黑暗里的一束光,照亮了他绝境之中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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