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墨色》金久锦

4、第 4 章

　　李承易跟着下人，来到一处庭院，此处比自己那个小院子大了许多，正是玉林山庄的主院。

　　院内有一棵桂树，挂满了花苞，阵阵香气入鼻，令人心旷神怡。还有一些花草，也开得正艳。

　　有一个卫士模样的人，走过来道：“是卜卦的先生吗？这边有请。”

　　李承易点点头，走了过去。跟来的下人鞠了躬，默默退出院子。

　　卫士挑开屋门口的帘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承易拎起衣摆，跨过门槛不紧不慢走了进去。

　　杨知县见人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和蔼亲切地拉起他的胳膊，微笑道：“李先生，快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就是赵公子。”

　　李承易抬头一看，只见画屏前方端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丰神俊朗，五官分明，剑眉星目，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正眼睛深邃地盯着他看。

　　李承易心中明白，既然杨知县说了是赵公子，便不管眼前的青年有多么尊贵，也不能行大礼。

　　李承易上前深深一揖道：“见过赵公子。”

　　“先生客气，周峰，给先生看座。”赵公子和颜悦色，微微颔首，开口道。

　　站在他身侧的蓝袍青年，冷着面抱拳应道：“是。”

　　蓝袍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对进来的卜筮师将信将疑。杨县令推荐的卜筮师，原以为怎么着也应该四五十岁年纪，没想到如此年轻。他不由得心生疑惑，这么年轻，卦象究竟能准几分？

　　这个叫周峰的青年一身劲装打扮，身材矫健，五官端正，腰间配一柄长刀，是赵公子的贴身侍卫，得令后很快搬来了椅子。

　　李承易不知道该坐还是不该坐下，因为旁边的杨知县还站着。

　　有些无可奈何，原想着不过是比杨知县贵一点的人物，可如今一看，如此公子，何止一个“贵”字可形容。看来今天着实要破大戒了。

　　李承易暗自叹气，忽地想起师父师娘，心头一酸，眼睛里登时有些湿润。

　　那赵公子看了李承易一眼，笑道：“扬大人也坐吧。”

　　杨知县忙应了，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李承易见罢，等杨知县落座，这才缓缓坐在搬来的那张椅子上。

　　杨知县道：“赵公子，别看李先生年纪不大，那可是能断阴阳五行，看掌中乾坤的。”

　　“是吗，那今天可要劳烦李先生为鄙人好好算算了。”赵公子脸上微微笑着，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李承易见杨知县夸赞，有些局促，忙拱手行礼道：“杨大人谬赞。”

　　赵公子见李承易年纪不大，却颇显成熟稳重，但天下能人异士岂是年龄可以判断，于是道：“哎！先生过谦，早就听闻先生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岂能错过，呵呵。”

　　“过奖；过奖，赵公子是想以年月起卦，还是数起卦？测字也可。”

　　李承易平日里就不喜客套，再这么客套下去，他怕自己实在是难以应付。见赵公子随和，便有些放下心来，直截了当说道，想尽早了事。

　　赵公子想了想，道：“那就数吧。”

　　易数分两种，一种是用当天起卦的年月时辰，第二种则是让对方写两个数字。

　　李承易抬手道：“赵公子请。”

　　笔墨纸砚早就准备好了，周峰将蘸过墨汁的毛笔呈给赵公子。

　　赵公子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大的“一”字。

　　周峰拿开纸镇，将宣纸呈给李承易看。

　　李承易十分吃惊，他知道赵公子贵，但是如此之贵，出乎意料。

　　这两个数都是“一”，它的上卦是八卦中的乾卦，此宅又是乾宅，而这位赵公子目前坐的位置，恰恰正是这书房内的乾位，动爻为五，如果问前程则是大吉。天意啊，就且看这位赵公子要问什么了。

　　李承易定了定神，问道：“赵公子，此乃吉卦，请问赵公子所问何事？”

　　赵公子笑道：“前程。”

　　李承易怎能料不出他会问前程，但心中还是苦笑一下，这上上的乾卦，乃是潜龙在渊之象。只是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又岂敢明说。

　　罢了罢了，已经如此，顺天而为吧。李承易起身对赵公子深深一揖道：“‘一’乃上上之吉卦，公子前途坦荡，能成心中所愿。但凡事不能急于一时，应韬光养晦，万事的开始，都要以积蓄力量为先，等待时机，定能一飞冲天。”

　　此番言语虽隐晦，只要对上他心中所想，一目了然。

　　赵公子听罢，面露微微喜色。笑道：“承先生吉言，多谢。还请先生再卜一卦，可好？”

　　李承易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道了句：“请。”

　　赵公子提笔，写下两个字“莲藕”。

　　周峰诧异，脱口问道：“为何是莲藕？”

　　赵公子放下毛笔道：“昨日在山涧，偶遇农人在池塘里挖莲藕，生平第一次见，心下好奇，此时想起，就顺手写出来了。”

　　杨知县笑道：“这个季节的莲藕最为鲜美，是农人们挖的最后一批了。”

　　六月荷花八月藕，每年农历六月，荷花开得最艳，而八月的藕，刚刚好，嫩白多汁，最是鲜美。

　　赵公子的书法相当不错，李承易看罢暗自称赞。问道：“赵公子这次想问什么？”

　　赵公子道：“这次，就请先生看看鄙人归家的路途是否顺利。”

　　他问什么都好，偏问了归途。

　　李承易又是一惊。这是坎下兑上之困卦，而此刻又逢酉时，大门朝西北，‘蓮’字有车，乃车毁人亡之象。

　　此卦象甚是凶险，不过，‘藕’字有耦，意喻双人，‘莲’字有走，这说明有人会及时出现，正应了困卦中的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若在途中能遇到贵人相助，那又是另一番景象。

　　“赵公子，此卦象乃困卦，颇为凶险，恐怕公子在归家途中要对个人安危多加防范。”

　　李承易想了想，还是含蓄谨慎说出卦辞。

　　一旁的周峰听罢，惊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有人要加害我家公子？”

　　话音刚落，赵公子便看他一眼。周峰忙收住嘴，低了低头。

　　李承易解释道：“卦象就如一盏指路的灯，会提醒，让人防患于未然，至于真相，岂是我等凡人可窥视到的。此卦象虽凶险，但赵公子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定能安全归家。只是，公子千万莫要把这贵人弄丢了。”

　　周峰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赵公子打断：“先生言之有理，谢谢先生，鄙人记下了。”

　　李承易见此事已了，不便久留，也不想久留，起身告辞道：“如若赵公子没有什么可问的，在下就告退了。”

　　杨知县有些吃惊，暗道：这李承易也太直接了，就是要走，也不该这么直白。

　　正暗自捏了把汗，想着如何回旋，却见赵公子笑道：“先生请便，杨大人，替我送送李先生。”

　　杨知县忙应了，看赵公子脸上并无愠色，跟李承易客套两句，送他出去。

　　这位赵公子，向来对求神问卦这种事，不怎么热衷。要不是杨立宗极力推荐，半信半疑下才答应。也可能是因为杨立宗为人正直，能被他夸得神乎其神的人，很难让人不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

　　李承易行了礼，退了出来，深深出了口气。天色已经渐黑了，下人打着灯笼将他送回先前的小院子。

　　见莫小月屋里黑着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还真的是累坏了，已经睡着了。

　　李承易便没打扰她，径自走进自己的那一间屋内。

　　玉林山庄总共分了五个院子，每个院子布局都差不多，只有一间院子最大，就是赵公子住的那间了。

　　除了正房厢房外，还有后院，游廊，垂花门等等，比别的院子大了几倍。

　　莫小月对院子没兴趣，知道都差不多，没什么看头。想了想便径直往山庄后面走去，一般好玩的地方，大多都靠后面。

　　山庄巡逻的护卫还真不少，莫小月能避开尽量避开，着实要迎面碰上，便大大方方地退在一旁，让出道路。

　　护卫见他小孩子模样，乖乖巧巧，只道他是玉林山庄杨县令的什么人，也都没怎么理会。

　　眼看天色渐黑了下来，莫小月实在没碰到什么让人新奇的地方，绕了一圈，正准备往回走，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人过来，她急忙隐身藏了起来。

　　那是两个下人模样的，穿着短小精干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灯笼。推开不远处正对着莫小月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莫小月仰头看了看，大门的牌匾上写着“芙蓉汤泉”四个字。

　　这是什么地方，汤泉？泡澡的？

　　莫小月对这牌匾上的字很感兴趣，既然瞧见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何况走了这么半天，也没碰到什么好玩的地方。

　　一个闪身，莫小月进了大门，绕过一排房子，悄无声息躲到树后。

　　两个下人拿着火折子，一一点亮了几盏灯，四周亮起来。

　　原来中间是个很大的水池，池子边上用汉白玉的石块砌了起来，还摆了几盆花，水池面上有大片的热气冒出，雾腾腾的。

　　莫小月想了想，这该不会是温泉吧。

　　温泉她是见过的，李宅后面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从一个井里冒出来的，冬天的时候，水面上全是热气，天再冷，那水摸起来也是温热的。有很多人在那里洗头洗脸，洗衣服。

　　两个下人点完灯，就出去了，还掩上了大门。

　　莫小月甩甩手，大摇大摆地出来。坐在用汉白玉砌成的台子上，探下腰，伸手摸了摸池子里的水，果然，是温热的。

　　这么大池子的水，都可以在里面游泳了！

　　莫小月想着，忽地低头闻到一股酸臭味。原来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跑了那么长时间，不臭才怪。

　　正好，老天爷让她碰到这么一池子的温水，不就是看她脏嘛，现在不洗更待何时！既然要洗，就事不宜迟。

　　莫小月绕到池子后面背光的地方，脱了衣服放在汉白玉砌成的台子上。将腰间的小行囊一并放在上面，解掉胸前裹了好几层的胸布，只留胫衣，光着脚下到池子里。

　　水还真是热乎，滑溜溜的，莫小月如鱼儿般，玩的快活。

　　忽听外面有人说话：“公子，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用，你在外候着就行。”随即，便有脚步声进来。

　　莫小月大气也不敢出，压着身子摸摸索索朝自己的衣物走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瞧见，抓了他去。

　　似乎已经来不及了，莫小月刚摸到衣服，就听见来人自言自语道：“呵，没想到杨立宗这么正派的人，也来这一出。”

　　外面那人问道：“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礼物而已。”

　　“嗤！”外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又憋住了。

　　莫小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完了，被发现了。

　　穿衣服已经是来不及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摸出佩囊里的小瓶子，拔出瓶塞，就等着背后的人上来抓自己。

　　来人下了水池，拖拖地向他走过来。

　　近了，近了……莫小月只觉得有一只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忽地，她转过身，将手里的瓶口对着来人，用力洒出去。

　　一瓶子的药粉，几乎被她全部洒出。

　　来人没有防备，只见一片白色粉末，劈头盖脸地洒过来，呛到了嗓子眼。呛得他连咳两声，忽地，一阵眩晕，还没看清楚对方是什么样，便栽到了水里。

　　莫小月用手指怼了怼趴在水面上的人，没动静，这才大着胆子，爬上岸，迅速穿了衣服，准备开溜。

　　回头看看还趴在水面上的人，心道：他不会是死了吧，应该不会，迷药而已。

　　不过，这么趴着，药不死也得淹死了啊，唉！谁叫我心善呢！唉……

　　莫小月在心里连连感叹几声，顾不得身上的衣服会不会弄湿，下到池子里，拖着那个高大的身躯，上了岸。

　　伸手探探鼻息，还好，没死。

　　莫小月松了口气，起身头也不回，翻墙出去了。

　　过了半晌，门外的人感觉到里面太安静了，喊了一声：“公子。”

　　哪有什么回应，吓得他一脚踹开门慌忙奔进来。

　　只见自家公子躺在池子对面的地上，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