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墨色》金久锦

3、第 3 章

　　出了城，路上行人逐渐稀少，马车反而跑得更轻快了。

　　秋日的山里凉风习习，蜿蜒崎岖的山路被一旁的树木遮去大半阳光，只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透过缝隙洒在地上。

　　莫小月跑得大汗淋漓，有些吃不消了。就算她轻功再好，耐力再佳，几里路跑下来，怎可能跑得过马驹。

　　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莫小月被甩出一大截。再这么跑下去，恐怕要跟丢了，那岂不白忙活一场。

　　白忙活一场可不是她的性子。莫小月狠狠心，顾不得许多，提气猛跑几步，纵身一跃，跳上马车车轸。

　　李承易正在闭目养神，忽觉马车车身轻震了一下，和山路的颠簸不太一样，下意识撩开车窗的帘子，厉声道：“是谁？”

　　夫子被他的叫喊声吓得一哆嗦，睁开眼睛慌道：“怎么了？”

　　莫小月一看，完了，这么轻都被师父发现了。

　　没办法，莫小月只好硬着头皮，低低嗲嗲地回了句：“是我，小月……”

　　李承易放下警惕，斥道：“不是让你好好在家里待着的吗？怎么这般不听话！”

　　莫小月从车轸边缘蹭到马车夫边上，坐了下来，厚着脸皮回道：“师父，你看我都已经跟来了，总不能再撵我回去吧？都这么远了……”

　　李承易怎能不知道莫小月是什么德行，就算把她丢下马车，她一样不会乖乖回去。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得妥当。

　　“进来！”李承易气道。

　　莫小月咬咬嘴唇，心道：进去还不得收拾我，才不！

　　当下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含糊道：“我不、不了，我和车夫大哥坐在一起，挺好的，您老人家昨夜没睡好，赶紧闭目养养精神。”

　　夫子正担心李承易半途折返送他这个徒弟回去，折腾时间，一听这话，忙道：“李先生，令徒要去就让他去吧，不妨事、不妨事。”

　　李承易见夫子如此说，只好额首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让夫子见笑了。”

　　夫子笑道：“哪里，哪里，令徒很可爱，很可爱……”

　　夫子是真心觉得李承易这个徒弟很可爱。这孩子，一口一个老人家，李先生才多大呀，三十来岁吧，愣是被自己徒弟给叫老了。还有，让他这个快六十岁的花甲老头，该怎么称呼？

　　夫子抬手捋了捋胡须，暗自叹口气。如果不是这个徒弟，李先生怕早就成家，孩子都有几个了吧。

　　李承易和夫子两人都没了睡意，夫子便絮絮叨叨，和李承易唠起嗑来。甚至说到衙门里的一些扑朔迷离的案子，说得津津有味，有声有色。

　　李承易也不插话，静静听着。倒是外面的莫小月急得不行，好奇心四起。问东问西，一路上不知道插问了多少句，每句都问得奇奇怪怪，让夫子无法作答。

　　李承易呵斥了两句，也没压下去她那刨根问底的毛病。

　　马车渐渐进入玉阳山深处，路旁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这里的山钟灵毓秀，绿树滴翠，群山层叠，延绵起伏。山中有水，水中有山，而玉林山庄正位于这山坳之中。

　　在一座颇为宏伟气派的院落门口，马车停了下来。

　　莫小月一个蹦子从车上跳下，长长伸了个懒腰。

　　空气中湿漉漉的，有竹子淡淡的清香，闻起来很新鲜，很舒服。

　　山庄的大门口，跑出来两名护卫，见是县衙的马车，知道是夫子回来了，似乎松了口气。

　　马车夫上前，扶着夫子下车，李承易也跟着下来。

　　夫子道：“这就是玉林山庄，原本是前朝一位异姓王的别院。前朝灭亡，人死后，就被我朝没收了，现隶属渭州县衙。”

　　原来如此。这座院落碧瓦朱檐，层楼叠榭，隐在这群山之中，颇为壮观。如此手笔，也只有所谓的异姓王，才有这个能力修建吧。

　　李承易站在原处，抬头打量四周。此山庄地处山坳，极其隐秘，三面环山，流水曲折，视野开阔，地形上绝不封闭，却又有易守难攻的优势。后有山（玄武），右有道（白虎），前有池（朱雀），只差一青龙，真可谓是贵地。

　　“此地依山傍水，风水极佳，门庭修得如此气派，确实有皇家风范。”李承易开口称赞道。

　　夫子点点头道：“是啊，能将这座庄子修在此地，怕也是劳民伤财，无多大用途。”

　　李承易笑笑，如此风水宝地，想来那异姓王定是为了能延续自己的荣华富贵，儿孙福泽才不惜重金修建。只是可惜……

　　可惜这不足之处便正是这门庭。此宅是乾宅，门庭开在西北角的乾位，却开门未见山，见了一汪碧潭。并不是所有的水在门前就是好水，这要看门的方位，也要经过特殊的设计，方可逢凶化吉。

　　况且这乾位还有一处空了，若在这门口立金麒麟，麒麟为土，土挡了水气，自然化解。不但能吉星高照，开运镇宅，还将这山中煞气尽数打破，定可保一方平安顺遂。

　　前朝的异姓王，在这座别院中没少下功夫，大门修得倒是漂亮，却独独落了一处，可惜啊。

　　夫子哪里知道这些，指引道：“李先生，请随我来。”

　　李承易略略点头道：“好。”

　　莫小月不等师父喊她，自自觉觉站在师父身侧，跟着夫子进了玉林山庄。

　　山庄里还真是另有一番天地。玲珑有致的楼阁，清幽秀丽的竹林，小桥流水，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石头假山，突兀嶙峋，气势不凡。

　　院子里的枫树，已经全红，和一旁的洋槐红红黄黄相间着，尽显秋色。树下一些花花草草，开得正艳，引得一群蜜蜂飞来飞去，去争那最朵美艳的花。

　　莫小月弯腰想抓住一只，被李承易拽着衣领，揪了回来。

　　吓得她忙收手，吐了吐舌头。

　　夫子带着二人来到中堂，客气道：“先生请坐，稍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夫子请便。”想必是夫子有事，李承易便不多问，点头道。

　　有下人立刻端出两杯清茶，轻轻放到李承易和莫小月面前。

　　没过多久，外面进来两个人，正是渭州县衙的杨知县杨立宗大人和夫子。

　　李承易起身行礼，见莫小月还坐着，喊了一声：“小月”。

　　莫小月慌忙站起来，学着师父，对杨知县行了一礼。

　　杨知县四十出头，面色红润，很和蔼随和，笑吟吟上前扶起李承易，道：“先生不必拘礼，这里也算私宅，没那么多讲究，请坐下说话。”

　　几个人纷纷落座。杨县令又道：“此番冒昧请先生前来，是因为情况特殊，还请先生见谅。”

　　“杨大人客气，这都是应该的，还请问大人贵客在哪里？”

　　李承易有些着急，如果再晚些，怕是赶不回去了，总不能在这里留宿，打扰人家。

　　杨知县道：“不急；不急，贵客还在小憩，等传唤时，再去不迟。先生请坐，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

　　李承易听罢，只好道了句“好”，端起茶杯浅啄一口。

　　杨知县想了想，道：“这山路崎岖，天色也渐晚，更不好走，先生不如今日在此处歇下，明日一早再下山。”

　　李承易明白，看来，是那位贵客，不知道要小憩到几时。想想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就客随主便吧。

　　“好，那就有劳扬大人了。”李承易起身作揖，干脆道。

　　杨知县甚是欢喜，忙吩咐了下人，准备客房，还命人端了些吃食过去。

　　客套一阵后，李承易带着莫小月，由下人领着，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很别致，院内有桌椅，桌子旁有一株梨树，已经结满了梨子，压得梨枝很低。

　　莫小月伸手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下一口。

　　“嗯，真甜，师父，我给你也摘一个。”

　　莫小月嬉笑着，不等师父搭话，她已经伸手把梨子摘下来了，蹭了蹭直接递给师父。

　　李承易看着这个没有规矩的徒弟，又是怜爱又是可气，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好赖也都得认。不让她顽皮些，怎么能像个野小子，只要能安安全全地长大，比什么都强。

　　伸手接过梨子，轻轻咬了一口，真的，挺甜。

　　莫小月和师父在小院里用过饭，又好奇又兴奋地进了自己那间屋子，四处打量。

　　屋内很是宽敞，楼花梨木的家具，一应俱全。床上铺着紫红绣花锦缎被，四角掖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莫小月摸着下巴，想起自己的狗窝。被子好像除了师父每天帮她整理整理，她都是将它胡乱窝在一旁。衣柜的衣服就更别提了，一团糟。

　　莫小月“啧啧”两声，想想还真是不能比，不愧是高门豪宅，就是不一样。

　　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被子，莫小月趴了上去，将脸埋进被子里使劲拱了拱。

　　“好香啊！”

　　莫小月用脚胡乱踢掉鞋子，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这才一把扯过被子，把头蒙起来开始在心里打算，来了岂能白来。

　　一直到了酉时三刻，才有下人来请李承易。李承易敲了敲莫小月的房门，说道：“千万别到处乱跑，我一会就回来。”

　　莫小月躲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应了声：“知道了，师父，我今天跑得太累，想早早睡觉，你就放心吧。”

　　李承易总算有些放心，随下人一起去见那名贵客。

　　莫小月竖着耳朵，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撩开被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子，又把身上的衣服扒拉整齐了，这才推开窗户，翻了出去，悄悄离开那个小院。

　　好在天还没黑，莫小月准备把该逛的地方先逛个遍，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