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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焚诏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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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丧期一过,便入了夏。
满宫惨白的缟素终于撤了去,六月的艳阳当空下,朱墙琉璃瓦,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太液池水,又重回了往日的颜色,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大昭四百年的荣光。
大丧已结,便是休朝十日,大赦天下。
酒肆茶坊说书说起前事来,都道是承安年间的旧事了。
如今,已是永兴年间了。
宫内宫外,朝野上下,改头换面。
每逢新朝换旧年,便到了清算的时候。
一朝天子一朝臣。
早在丧期未过时,朝中便已有几个坐不住的翰林文士在早朝间上书痛陈裴靖川戕害忠良,祸乱朝纲,言其所作之恶罄竹难书,以求皇上圣裁。而姬怀睿只是淡然视之,并未表态。
可有时候不驳斥,就是默许。
朝中的众臣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个个都是人精,见姬怀睿如此态度,便也都会了意。
于是丧期一过,谏官铺天盖地弹劾的奏折几乎淹没了司礼监,这时倒是都不惧裴靖川了。而司礼监和内阁自是可以将这些折子一力压下,可却压不住朝堂之上一帮清流文臣带着血书当着姬怀睿的面慷慨激昂地死谏铲除阉宦。就连朝中的部分阉党见势头不对,也都纷纷倒戈,以求明哲保身。
权力的尽头永远都是一把利刃,刃锋需用人的心头血来滋养,可人们却还是蜂拥而来争相将这把利刃插入自己的心脏。
只是可巧不巧,在这万分紧要的关头,姬怀睿却突然病倒了。
这一病便是数月。直到九月立秋,姬怀睿竟是病得连上朝都不能了,于是裴靖川又重新掌控了朝局。
百官缄默。
先前有骨气的如今也没了骨气,余下的几个特别刚烈的,如今正在厂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九月十四,姬怀睿终于强撑着被软舆抬着上了次朝,当朝颁旨,立贵妃殷氏所出皇长子予曜为太子。
九月十六深夜,宸阳宫忽然来人通禀姬怀睿传召于我。
我站在宸阳宫外,看着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倾巢而出地候在殿门外,一个个都不住地颤抖着,面如土色。
“皇上如何了?”我身着凤袍朝服,立在乌泱泱的一众太医跟前,正色问道。
只见他们更是抖得如同筛糠,只有七十多岁的院判大着胆子在我面前跪下,哆哆嗦嗦道:“回娘娘的话,皇上…皇上龙体垂危…也就在这几日了…”语毕,骤然伏低了身子,朝地面不住地磕着响头,悲声道:“微臣死罪!求娘娘降罪!”
我微微阖上双眸,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罢了,你且起来。本宫进去看看。”说罢提起裙摆,径直往内室走去。
姬怀睿应是已屏退了下人,偌大的宫室内,无一侍从,寂静清冷,只他一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明黄色的纱幔半垂,却掩不住人在日薄西山时重重的喘息。
九月初秋的天,宸阳宫的寝殿内,竟都已生起了炭盆。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费力地半睁开眼,嘶哑而微弱地唤了声:
“淑端。”
“是臣妾。”我应了声,走上前来,看向病榻上那人。
灰败的面色,浮肿的双眼,四肢枯瘦,眼中尽是绝望的神色,黯淡颓废。谁又能想到,半年前,那个如旭日般夺目耀眼的少年天子,竟成了这番模样。
“淑端,朕这病来得蹊跷…是裴靖川,一定是他谋害朕…”他猛然抓住我的手,力气极大,拽得我生疼,仿佛即将被夜幕吞噬的夕阳迸发出的最后一丝霞光:“朕明明可以中兴大昭,击败靺鞨,扬我国威…却不承想大业未始,竟亡于一腌臜阉人之手!”
中兴大昭?大业未始?
若说我心中对他依旧残存着最后一丝不忍,也在听完这番话之后,灰飞烟灭。
他说罢,另一只手伸到枕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竟摸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而后,他将这道圣旨塞进了我手里。
“朕要杀了裴靖川那阉狗!”他嘶吼出这句话后,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松开我的手瘫倒在龙床上,缓缓闭上双眼,虚弱道:“可这内廷全是司礼监的人,朕的诏令出不去…朕前日已立了予曜为太子,如今这道诏书,你先藏好,他日在朕灵前,当着满朝文武,你再将它拿出来!”
我将手中圣旨展开,只略扫了一眼,洋洋洒洒百余字,只为铺垫最后一句“宜于西市行凌迟之刑,以彰国法”。
我垂眸片刻,俯视着病榻上那人,十指攥紧。
有些话,再不说便永无机会了。
有些事,我也不想拖到明日。
“皇上有没有想过…这毒,可能是臣妾下的。”我压下心中如巨潮般汹涌的心跳,却还是未能压住话语中丝丝的颤抖。
“你说什么?!”他已经疲惫虚弱到了极致,仍旧竭尽全力睁开眼,甚至试图半撑起身。
话既已出口,便再无回寰的余地。我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当着他的面,指上的纯金錾花珍珠护甲穿透绢帛,再从中用力一扯,便将手中的圣旨撕成两半。
清脆的裂帛声将我在他面前最后一丝矫情饰诈也撕裂了。
我是爱听戏,却不爱作戏。
“你…你…!”他大口地喘着气,颤巍巍抬起手指着我,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眸都被怒气所占据,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依旧十分微弱,弱到连我都要靠近一步,才听得全。
“这毒…银针验不出来,臣妾起初是每日下在您的膳食里,后来毒发起效,您龙体不适召来太医,于是臣妾又将毒下在了您的药里。”我清浅一笑,看着他的怒容,接着道:“全得仰仗皇上信任臣妾,您不敢食御膳房之食,每日的膳食,都是臣妾亲自派人从坤宁宫的小厨房送来的,如何?可合皇上心意?”
他指着我的手蓦然垂下,双肩剧烈地耸动了几下,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喷溅在明黄色的衾被上,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朕许你后位,待你如此…为什么…”他再支撑不住,侧着身倒在床上,染红的衾被摩擦着他的寝衣,口中只喃喃着“为什么”三字。
“因为臣妾不想再经历一次亡国之痛了!”我低声嘶吼,连我自己都能听出这话中我咬牙切齿的恨意。
撕裂的圣旨从我手中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我只觉着眼眶一热,有液体顺着我颊边缓缓划落,止也止不住。
我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自顾自地述说着,从城破那日说到姝儿,从靺鞨战事说到赵燚。
多么绝望啊,就像乘着一叶扁舟坐在狂风席卷的海上,明知最终沉底的结局是必然,却只能眼睁睁地认命赴死,别无选择。
我终于说到了我重生的事,不管不顾他的回应,说完又说起了江州。
“江州是臣妾的故土,那是一个极美的地方,城在山上,山在城中,晨时霞光清绝,暮时可以看到远处江上的渔船灯火,抬首便可见群山环绕的蜀中风光。”我顿了顿,接着道:“江州自古便依靠着山势据险而守,屹立不倒,可后来也被靺鞨攻陷了。臣妾的父亲只是个县令,却也拒降死守,最后被屠了满门。还有臣妾的弟弟,臣妾入京时他才八岁,却嚷着日后定要考个武状元,报效朝廷,后来守城战死时不过刚及弱冠。自古殉国者为忠烈,可他们死得值么?”
说完了江州,又说起了与他的情分:“先古圣贤皆言,夫为妻纲,所以自成婚那日起,我便视你为天。你从来也待我也极好,论起来,天下万民都有资格恨你杀你,独我没有。可我不想再做那贤良淑德之人了,我不想一生再这般走向终结,我也想青史留名,我想我命由我不由天!”
渐渐地,我舍弃了自称‘臣妾’,越说越远:“你知道永兴十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连戏本子也不看了,读了六十八卷史册,从尧舜读到如今。我才明白了,古往今来,什么圣贤,什么明君,不过都是时势造英雄罢了。便是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勒马中原,可若无前朝末帝暴政,他又如何能斩木揭竿,一呼百应?从来天子也是凡人,若我亦有这分气魄与胆识,女子之身又如何不能掌控这天下!”
“至少,我不会让大昭亡在我手中,我能做得比你好…”
“你太优柔寡断,而且刚愎自用,所以你不配做这个皇帝。”
“你不欠我了,我也不欠你的。”
不知说到何时,那浑重的呼吸声也渐渐归于平静,整个宫室内只余下我一人的低语,直到最后,连我也无言了。
耳畔安静得渗人。
大昭历代皇帝,他们的长夜,原都是在如此的孤冷清寂中度过的。
我弯腰拾起那道被我撕成两半的圣旨,一转身,便看见一道修长的黑影立在殿门内的屏风处。
我止住了脚步,静静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发丧罢。”
他却向前几步,走到我跟前,微一挑眉,似笑非笑道:“娘娘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默然,抬手举起其中一半在他眼前停留了片刻。
只一眼,他便蹙紧了眉,面色阴沉如墨,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焰。没发作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道圣旨已被撕成了两半。
“您撕了它?”
“是啊,不过本宫正欲找些东西将它黏上。”我扫了他一眼,向一旁的书案走去。
方才撕圣旨不过是为了激姬怀睿,不想拖到明日再发丧罢了。
“您莫不是真要杀了奴才?”他半眯起双眸,逼视着我,这般架势,只怕我若应“是”,他便能让我今日不能活着走出这宸阳宫。
我与他对峙着,静默良久,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千万种思绪,万千种筹谋。
“罢了。”我叹了口气,唇畔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忽而一扬手便将手中的圣旨扔进了身侧的炭盆。
浓烟升起,明黄色的布料很快便被火舌席卷。
“裴靖川,你现在欠本宫一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