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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珍馐       ...

  •   姬怀睿上朝的第一日,当夜就未回宸阳宫留宿,下朝后去了趟内阁,而后便在御书房处理国事到第二日上早朝。

      前世的姬怀睿亦是如此,宵衣旰食了十三年,甫一登基便天天九九六到后来直接零零七,不到而立之年已是白了双鬓,努力地加速了大昭亡国的进程。

      人菜瘾大。

      次日倒是无甚异样。

      只六部的折子照旧送到司礼监,而后被裴靖川原封不动地尽数送到了姬怀睿案前,堆积如山。

      直到窗棂外渐渐染上了墨色,已是黄昏时分。

      “玉芊,传膳罢。”我将怀中的姝儿交给了奶娘,一边净手一边道。

      “哎,娘娘。”玉芊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偏殿。

      一柱香后。

      随着最后一道菜被摆放上桌,一眼望去,玉盘珍馐,膏粱锦绣,光是膳桌便摆了三大张,林林总总六十余道嘉肴美馔,每一道都极其精致,有的竟是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几十个穿戴齐整,着司礼监服饰的小太监如同过嫁妆般地位列两旁,其中领头的小太监着一身东厂的厂服,眉清目秀,年岁看上去不及弱冠。

      我:“……”

      玉芊立在我身旁,也是一脸不知情的茫然,她只不过是出去吩咐了声传膳,怎就如此排场了?

      领头的小太监乐呵呵的,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响头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起来罢。”我点点头,待他站起身,才又问道:“今儿是甚么日子,这般铺张。”

      “回娘娘的话,今儿倒也不是什么吉日,这些都是督主特意寻来孝敬您的!”那小太监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白净的脸庞上还流露着稚气,说罢他便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开始侍膳布菜。

      于是乎,“撤下去”三个字我没忍心说出口。

      “你叫什么名字?”我随口问道。

      “奴才贱名小前子,蒙督主不嫌弃,拜了干爹,随了裴姓。”

      “噗…”一旁因为被抢了布菜的活儿而耿耿于怀的玉芊翻了个白眼,掩唇笑出声:“赔钱?这是个什么名字啊。”

      裴前也不恼,只跟着笑嘻嘻道:“能跟了干爹姓,便是日日赔钱也使得!”一边手脚麻利地为我布菜:“娘娘,这是飞鸿楼的招牌箸头春,乃是将鹌鹑架在筷上炙烤而成,外酥里嫩,十里飘香,还能益中续气,补五脏,清热结!”

      “娘娘,这道菜是留仙楼的招牌酥骨鱼,须用酱水、酒少许,紫苏叶一把,甘草少许,再将鲫鱼洗净小火煮半日才能成。留仙楼每日仅卖三十份,奴才去时已经卖完了,还是打着督主的名号才让他们又多做得一份!”

      “娘娘一定要尝尝这道汤!这是督主私邸上的厨子做的,叫做凤池汤……”

      “行了。”我微一抬手,打断他的动作:“余下的都撤了罢。”

      裴前闻言愣了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复又满脸堆笑道:“娘娘可是觉着太过铺张?倒也不必担忧,这六十八道菜,都是用的督主的私银…”

      话音未落,便听殿门外传来一道阴柔而绵软的男声:“看来娘娘对今儿的晚膳不甚满意。”

      裴靖川不知何时竟已在殿外,还是一袭暗色的厂服宫帽。

      “那就都撤了。”

      裴靖川发话,侍立两侧的几十名小太监齐齐动起来,收碗筷的,搬膳桌的,提食盒的。

      “且慢。”我微微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只道:“你们都先退下罢。”

      众人都识趣地鱼贯退出殿外。

      一时间殿内只余下我和裴靖川两人。

      “裴靖川,你这是何意?”我微微蹙眉。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娘娘不明白?”

      “本宫应该不值得你下毒罢?”话音刚落,只见他上扬的凤眼危险地眯了眯,唇畔染上一抹冷笑,也不答话。

      僵持良久。

      我复又将视线移向一旁满桌的珍馐,道:“这些…当真是用的你的私银?”

      还是沉默不语,不说便是默认。

      “你该不会是…”话刚出口一半我便有些后悔,觉着太过于自作多情,但莫名止住又显得尴尬,只得继续说下去:“你该不会是想报答本宫昨日那番话救了你一命吧?”

      裴靖川唇畔的冷笑不改,阴阳怪气道:“不,奴才意在下毒行刺皇后。”

      我:“……”

      那便是了。

      所以,他是因着不知我喜欢吃什么,故而将整个京中各大酒楼招牌的菜式全搬了过来?

      于是我看着他,有些无奈道:“将玉芊传进来侍膳罢。”这一出闹下来,倒真有些饿了。

      转身在膳桌旁坐定,却见裴靖川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跟着站到了我身旁。

      “…你莫不是要侍膳?”我顿感食欲又减去大半。

      他一挑眉,讽道:“怎么?先帝用膳奴才都伺候得,到了娘娘这却伺候不得了?”

      “……”

      只好随着他去了。

      只见他苍白纤长的五指熟稔地拾起银筷,一箸又一箸将各色菜式齐整地摆放在我面前的青花莲纹盘内,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我执箸,张口,一时间相顾无言。

      “娘娘很是喜欢食辣?”直到那道柔而绵软的语调带着三分兴致在我头顶传来,我才发觉盘中以辣入味的菜肴竟都被我扫荡一空。

      我一愣,垂眸道:“是啊,本宫出身江州,自古文人墨客写江州都是巴山楚水凄凉地,湿寒重,自是喜辣。”

      重山叠嶂,道险崎岖,巴山夜雨,江州,自十四岁那年入京选秀,便成了我倾尽十七年都回不去的故土。

      “想回去?”头顶那道声音适时地响起。

      我却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想这些做甚么。眼下这事一个不慎便是死无全尸,遗臭万年,是时魂魄想要回归故里都难。”

      他轻嗤一声:“这倒是。”

      我不愿多想,停箸自斟了一杯清酒,岔开了话:“听闻先帝在时待你极好?”

      只闻得上方的人呼吸明显一滞,继而急促起来,却一语不发。

      我晃动着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关于姬怀祯我并不知道多少,只知他对裴靖川极为纵容,纵容到大权悉数交予的地步,任他朝中清流文臣如何铺天盖地的上书弹劾都置之不理,一力保下。姬怀祯唯一的爱好就是弹琵琶,一朝天子在位八年,上朝的日子加起来统共竟不到一年,余下的时日,几乎都关在宸阳宫里废寝忘食地弹琵琶,到后来甚至自己填词作曲,自弹自唱。情到浓处,还会招呼上百名太监宫女,依次站好队,一同合唱他所作曲目,总之就是艺术造诣极高。

      八年间,因着姬怀祯的一手琵琶太过于出尘绝世,宫中太乐坊里,竟无一琵琶善才。原先的善才,只因听过姬怀祯弹奏一曲,回去便发誓此生再无颜碰琵琶。

      可惜,英年早逝,还是个皇帝。

      正想着,却听他开了口,嗓音低哑晦涩:“先帝…他把奴才当人看。”

      我手中的动作一顿。

      “你本来就是人。”我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置于桌面,看向他,却见他挪开视线,面上阴晴不定。

      “朝中那些清流文士,一个个高呼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何等的清高。可背地里,中饱私囊的是他们,袖手空谈的是他们,盗名暗世的是他们,烂到骨子里的还是他们。”我忆及前世的情形,讽刺至极,不由得轻笑出声:“你看,你何须因他们而轻贱自己?不就是比他们少了个臭不可闻物什,若换作他们去挨那一刀,也不知能有几个能撑得过来的。”

      他面色一滞,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些话…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本宫用学甚么。”我敛下眼,看着脚上那双钉金牡丹花纹绣鞋,不再多言,只道:“这一桌的好酒好菜,待会儿也带去给你东厂的儿子们尝尝罢,今儿劳掌印费心了。”

      他面色亦是恢复了以往的阴沉,淡淡道:“是,那奴才先告退了。”

      “嗯。”我一颔首,待他行至殿门边时,又补了一句:“本宫很是喜欢。”

      可不是吗,前世自我做了皇后,每日每膳三个菜色,战事吃紧时还尽都是素食,也不知这一番表率下来,又何曾兴百姓。又哪里见过今日这样的席面?

      他脚步一顿,轻声道:“喜欢就好。”声线轻到不辨男女,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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