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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合谋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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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忡了一瞬,似也想不到我竟这般果决。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旋即,便垂下了眸,似乎为了掩盖某种汹涌难抑的情绪。
过了片刻。
“娘娘。”他缓缓唤道,声线柔和,如指尖划过锦缎的触感。
“嗯。”
“□□设东厂,三百一十二年,坐过东厂督主这个位置的,无一善终。”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无不死于非命。”
“你怕了么?”
“怕?”他轻嗤一声,唇畔含讥:“奴才是想提醒娘娘,这江山是姬氏江山,一时权势无两又如何?您与奴才一个阉人合谋弑君,这事,他日败落,诛十族都是轻的。”他终于抬起眼,睨了眼身后姬怀睿逐渐冰冷僵硬的尸身。
弑君,焚诏,任意一件,都是灭顶之罪,全尸都留不得。
“什么事?本宫怎么不知道。”我望着炭盆内熊熊的火焰,早已将布料彻底燃尽,化作了一团灰烬,任谁也辨不出来,继续道:“你倒是清楚。可你若真想说这些话,不该是在下毒前说么?”
他张了张口,却再无言以对。权势面前,便足以令无数人不计后果地疯魔无度,更何况还掺杂了生死。
那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自古宦官可掌权,其中不乏挟天子以令诸侯者,但却永无可能篡权,因此鲜有善终。这与女子掌权是何其地相似。
归根结底,不过都是因为少了□□那块肉,所以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沉默多时,他终是道:“奴才去发丧。”
我微微颔首,道:“日后私底下你莫要再自称奴才了,别扭的很。”
“娘娘不就是在拐着弯儿斥责奴才没有奴才样么?”他立刻回讽一声。
我闻言不由得扬了扬唇角,却被已干的泪痕扯的脸生疼:“你是没有。快去罢。”
于是他也不再多言,大步便朝殿外走去。
我亦行至殿门前,对门外候着的玉芊和卫谨道:“皇上驾崩了。你们去殷贵妃寝宫,把太子迎过来罢。”
玉芊和卫谨皆是一惊,却也很快镇静下来,连忙俯身应是。
终究是变天了。
我跨出殿门,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我十四岁那年,选秀已进行至最后一轮终选,彼时正值春深,御花园内,繁花开得如坠如云,仿佛揽尽了世间所有的灵动妩媚,风动花落,嫣然缤纷的花雨如雪纷飞,皎如玉树的少年踏着乱红而来,将手龙凤呈祥的玉佩塞进了我的手中,朗声对着上首那个一袭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道:“皇兄,臣弟要娶她为王妃!”手中的暖玉和他的掌心一般温热,我羞怯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比盛夏初升朝阳还要耀眼的双眸,夹杂着缱绻的温柔,只一眼,我便慌乱地低下了头,双颊飞烫。
耳畔,沉沉的丧钟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震彻宫城,伴随着尖锐的报丧声:“皇上驾崩——”
有些缘分,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注定无法善终。
若是姬怀祯没有病逝,姬怀睿或许能富贵闲散一生,娇妻美妾,子孙绕膝,安享天年。
可惜,没有如果。
玉芊和卫谨很快便将予曜带了过来,却不承想殷守贞也凄凄惶惶地跟了过来。
她依旧如前世一样,楚楚可怜,弱柳扶风,生了一张亡国倾城的容颜却对谁都是怯生生的,我自见了她,方才知何为我见犹怜。
前世姬怀睿登基后,极少踏足后宫,算来我在宫中的寂寥长时都是与她相伴度过,她仿佛很怕姬怀睿,每次一见他便怯怯地低着头温顺无助的模样,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见了我也是怯怯地,却日日都带着予曜往坤宁宫来,一坐便是半日。后来予曜大些跟了太傅她便一人来,时常拿出一个刚绣好的荷包或是新打的络子,声如细蚊地说是为我做的,我曾笑她没半分心机,若是遇着一个厉害有手段的皇后,可不就被算计了去?她也只是柔顺地低下头,双颊泛红,抿唇一笑,小声地呐呐道“姐姐是再好不过的人了。”
连我都想倾尽所有地保护她。
可最后,在城破前一日,义军兵临京师还未开始攻城时,姬怀睿便赐死了她,那样柔弱地一个人,自尽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此刻她正泪眼婆娑地望着我,无措地唤了声:“姐姐…”一双清澈的杏眼中如受惊的小鹿般神色惊惶。
她身旁的予曜还不到一岁,半夜忽然被吵醒抱到宸阳宫,也在乳母怀中哇哇大哭。
我只得对她温言道:“这宸阳宫乱得很,你且先回去罢,让曜儿留下就是了。”
“那…曜儿之后,再不回嘉祥宫了么?”她水濛濛的泪眼无助地望着我,细声问道。
“明日曜儿便要登基为新帝了,自然该住宸阳宫。”我看着她仓惶的神情,柔声劝慰道:“若妹妹不舍,每日都来宸阳宫看望曜儿便是。”
“可以吗?”她双眼亮了亮,小心翼翼地道。
见我点了头,她竟感激得落下泪来,抽抽噎噎道:“嫔妾出身寒微,也不识字,什么都帮不上姐姐…日后,只能日后必不给姐姐添半分麻烦…”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好容易将她劝了回去,我才发觉,她竟连想看姬怀睿最后一眼的话都没提过。
自此,一切的一切,彻底脱离了前世的轨迹。我再无法依靠前世的记忆,我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但我不信如今的大昭是个死局。
或许,我并不能使大昭重回三百年前的盛世,甚至连天下太平都不能够,更甚者我最终的结局会比前世还要惨烈千百倍。
但我也愿倾命一为,至少能够将命数掌控在自己手中。
再不言悔。
永兴元年九月十七,距光宗丧期毕不到三月,大昭又迎来了一场新国丧。
缟素三万丈,撤去后在库房还未来得及积灰,又被匆匆拿出来挂了满宫。
依先帝遗诏,太子予曜即帝位,尊嫡母为端懿皇太后,生母殷贵妃为端惠皇太后,因新帝年幼,故由嫡母垂帘听政,兼内阁辅佐。
接着便是停柩七日,选取谥号,赶制龙袍,拟定年号。
权力更迭之时最是动荡不安,内有朝臣借此揽权敛财,外有靺鞨趁机连夺数十城。
宫内宫外忙得水生火热,皇城内彻夜灯火通明,我为防变故,只得事必躬亲,每日能断断续续睡得上两个时辰都是幸事。
司礼监为姬怀睿谥“宁宗”,交予我过目,我不置可否,只道:“年号便定为‘重光’罢,取重振河山,光复大昭之意。”
“太后娘娘倒是志比青云。”忙得数日不见人影的裴靖川终于出现在了坤宁宫内。
只见他更瘦了些许,肤色也变得更为苍白,配上本就生得阴柔的眉目,倒真是不负了他“活阎王”的名号。
我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淡淡吩咐道:“日后的折子,先送往内阁票拟,再送去司礼监。不要紧的你批了便是,要紧的,直接呈上来。”
他皱了皱眉,开口道:“内阁…”
“哀家知道内阁都是你的人。”我打断他,揉了揉眉心,从昨夜子时到现下一宿没睡,脑中已是胀痛欲裂:“但这个过场也必须得走。先帝死得蹊跷,如今京中已有流言,你若再大权独揽,便该生乱了。”
裴靖川阴阳难辨的声音不带情绪地从身旁传来:“娘娘这是在护着奴才?”
“裴靖川,那夜你说,大昭三百一十二年,东厂督主却无一善终。”我轻抿了口案上泡的极浓的云雾龙井,勉力撑起精神道:“只要哀家在一日,你便是一日的东厂督主,所谓宿命,便就该是用来打破的。”
“同样,哀家也希望大昭能够山河永固。”
“娘娘以为先帝真的只会弹琵琶么?”裴靖川忽然没来由地问道,却不待我答话,兀自道:“先帝早年极为勤政,说是悬石程书都不为过。可最终却被逼迫得困囿于宸阳宫,只愿长醉不复醒。”
“您可知这是为何?”他话语中的阴寒仿佛荒野的长夜里惨白的月色,渗得人心慌,也只有提到先帝时,才会如此。
我怎会不知?因为大昭的根根底底都腐烂透了,暗无天日之下,百鬼夜行。
可即便是如此,我闭上双眼,轻声道:“可我相信,没有哪一位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王朝山河破碎,先帝纵使是在临终之时,应当也盼着来日有一人能扭转这颓势。这局棋,哪怕是只有半分生机,我也愿以命为注。”
他无言,良久。
再开口,却又是那阴阳怪气的讥嘲:“奴才承请,太后娘娘可否先去安寐片刻?”他顿了顿,继续讽道:“若是娘娘凤体违和,乃至早登极乐了,不仅是您壮志难酬,连奴才也是命在旦夕。娘娘准奏否?”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道:“罢,罢,哀家准了。”
我侧过头去瞧他,只见他的嘴角亦是微微扬起,似也极为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