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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初见 承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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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八年三月十一,承安帝姬怀祯驾崩于宸阳宫,年二十三,谥光宗。同日发丧,天下缟素。
次日,司礼监宣读大行皇帝遗诏,着立宁王为皇太弟,灵前继位。
次月,姬怀睿的登基大典于太和殿举行,改年号为永兴。
三日后,新帝的旨意传到了宁王府,册封我为皇后,侧妃殷守贞为贵妃,殷氏所出长子姬予曜为齐王,长女姬元姝为静安公主。
因前线与靺鞨战事焦灼,故免去了封后大典。
一切都依照着我前世的记忆重演。
“淑端,朕必将荡平敌寇,兴我大昭,重铸一个太平盛世!”眼前的人,龙章凤彩,俊逸无双,一袭明黄的龙袍朝服,十二旒冕后望着我的目光灼灼生辉,俨然是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
若非我活过一世,差点就信了。
“嗯,陛下快去上朝罢。”我浅笑着理了理他的领口,随口道。
“淑端。”他温热的掌心忽然包裹住我的手,止住了我的动作,然后轻轻拥我入怀,在我耳畔温和而不容置疑道:“朕欠你的封后大典,待到来日山河重振,必十里红妆,千里铺锦相还。是时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
前世的我,听了他番话,感动得潸然泪下,与他相拥而泣。
如今再听一次,我不仅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感到无比讽刺。听闻在大昭版图以外极远的西南方,有一个叫做天竺的国度,他们的饼与姬怀睿的相比,至少还会飞。
前世他这身龙袍一直穿到了义军攻入京师那日,期间破了几次,还是我给他缝补的。
“臣妾谢皇上隆恩。”我缓缓脱出他的怀抱,流冕后的他,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郎,眸中的光芒,有如那东升的朝阳般曜目,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皇上如今初登帝位,根基未稳。东厂可为你在百官之中的耳目,不宜废除。”
“后宫不得干政。”他闻言却一皱眉,语中带着薄薄的怒气,语毕,却又和缓了神色,眼中闪过一抹懊悔,只温言道:“前朝都是男人的事,你们女子不懂。你在宫中要好好的,朕会保护好你和姝儿。”
我垂眸恭送他上朝,果然如我所想。
他所爱的一直都是冯皇后,而非冯淑端。
送走姬怀睿,我回身坐在了铜镜前。今日是他第一日上朝,我也依礼着了皇后的朝服,上了大妆。
镜中的我,确不负五千人择其二的国色,褪去了前世惯有的憔悴,如今正值瑰姿艳逸的十八年华,桃花眸,远山眉,朱唇榴齿,桃夭柳媚,绝世的芳华刻进了骨子里,连顾盼间都是光华流转。
“卫谨。”我在镜前唤道:“本宫想见裴靖川一面。”
卫谨是自我嫁入宁王府的贴身太监,如今任坤宁宫的总管大太监,前世亦是不愿出逃,最终留在坤宁宫从容赴死。
“娘娘!您见他做甚!”不待卫谨回话,玉芊抢先惊呼道,眼中难掩惊恐。
如今这京城,提起阎王爷都不及提起裴靖川可怕。东厂的爪牙遍布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稍有不慎,就落进了厂狱。百余种刑具走一遭,至今还从未听闻过有人进了厂狱能活着出来的。
卫谨也是宦官,他的神色倒不见惊恐,只是也难掩讶异。
我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一字一句专注道:“这儿都是坤宁宫的人,不妨把话敞开了说。本宫知你们忠心,自也不会负了你们这番忠心,只是本宫日后要做的事,或许凶险万分,万不得走漏半个字。如今,本宫既将此话说出口,便是把自身性命都托付予你们了…日后咱们坤宁宫上下一心,荣辱与共。”
既是要做,索性如今先把话挑明了好。
卫谨与玉芊见我庄重的神色,齐齐跪地,立誓般道:“不论娘娘要做什么,奴婢必万死不辞,不走漏半字!”
我亲手扶起他们,再一次坚决道:“去传裴靖川。本宫要见他。”
这些时日,思来想去,我前世久居深宫,对前朝的大臣都仅限于略有耳闻,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遑论自□□起便严令后宫不得干政,若是想见前朝外臣,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大昭自开国起,王公贵族之女不得嫁与皇亲国戚,历代皇后妃嫔,不是出身平民便是出身微末小吏,我的父亲亦不过只是江州云安县的一方县令,江州山高皇帝远,离京师千八百里,倚靠娘家自是指望不上。
我思索着,如此一来,便只余下了一条路可走,既见不得外臣,宦官却是见得的。
裴靖川。
见他,是我当下唯一的机会了。
见到裴靖川的那一刻,我不免诧异了一番。
眼前的人,苍白而阴柔,纤眉,凤目,薄唇近无血色,着一身暗沉的东厂厂服,殿外的三春暖阳斜斜地洒在他身上,都被扭转为刺骨寒意。
与我想象中肥胖谄媚,满脸假笑,阴阳怪气的老太监,大相庭径。
“九千岁大人。”我高坐在坤宁宫正殿,压下心中所想,含笑望着下方的人:“本宫如此称呼,可对?”
下方的人垂着双眸,背却挺得笔直:“奴才不敢。”嗓音阴沉而柔软,不似寻常太监般的尖锐。
如毒蛇嘶嘶吐杏,森然胆寒。
这样危险的人,前世怎会在数月内便亡于姬怀睿手下,被处以极刑。
我摩挲着手中的五彩莲池鸳鸯纹茶杯,缓缓开口:“今日召掌印来,也无甚大事,只是因着本宫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被处以凌迟之刑,侩子手足剐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都未能气绝,在旁围观的人,皆言道裴靖川伏诛,拍手称快。”我顿了顿,又道:“巧了,本宫分明今日才初见掌印,可昨夜梦中那被凌迟之人,观其面目,竟与掌印别无二致。”
“娘娘倒也不必含沙射影。”底下的人嗤笑了一声,连眼都不曾抬:“奴才不过就是条狗,主人想杀狗,需费甚么周章。”
什么叫含沙射影!我心中微愠,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难不成非得把“皇上他要杀你”六字甩在他脸上才算直言不讳?
既如此,我索性便直言道:“裴靖川,本宫话已至此,该如何做全凭你心意。”说罢,又想起他前世的结局,不由微叹:“世人皆道,宦为鹰犬,每每提及,无不责骂唾弃。可若深究起来,自古天下便是一家一姓之天下,纵使权宦气焰滔天,不过也只是挨了一刀以残破之躯得入深宫,代行腌臜事的天子家奴罢了。窃国者固有之,可历朝历代窃国乃至逼宫弑帝之人又何曾仅限于宦官?诸侯,权臣,外戚,祸乱天下的从不在少数。”
言语间,他终于渐渐抬起了头,凝视着我。一双漆色的眸子泛着幽幽的光,无喜无怒,不含一丝情绪。
半晌,他的唇畔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出言相讥:“月前大行皇帝召宁王入宫时,娘娘不是还在叮嘱宁王慎勿食宫中之食么,怎么今儿又开始同情起奴才了?”
我:“……”怎么还将这件事儿忘了。
“因为梦终归有醒时,如今本宫也该醒了。”我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立于他的面前,在他幽暗的眸色中,又再上前一步,于咫尺之间在他耳畔低语道:
“古有言道,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督公可知其意?”
“本宫是没有儿子,可皇上他有儿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