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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定志 “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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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这是怎么了?快莫要哭了,殿下在宫中不会有事的!”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胡玉芊是我身边有名有姓的大宫女,亦是我从江州娘家带来的侍女,自小便在一处长大,前世城破之时,我曾让她换作寻常宫女的服饰,趁乱出逃,即便是宫门破了,义军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宫女。但她却执意不肯,只道:“奴婢无父无母,在娘娘身边侍奉了二十六年,说句僭越的,奴婢早已把娘娘当做了亲人,怎可独活!娘娘既已意决,那奴婢便先下去等着娘娘,在地下还要与娘娘做主仆!”说罢,不等我阻拦,便在我面前触柱而亡。
我看着她,泪水再次盈满眼眶,轻声道:“我没事。”
既是上天让我再重活一次,我便势必要保护好我的至亲之人,绝不会让前世亡国的情形重演。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加弥足珍贵的了。
只是如今我却毫无头绪。
前世我十八岁诞下姝儿,还未出月子,便听闻今上病笃的消息,如今便应是正值这个时候。
当今的皇帝,还是姬怀睿的皇兄姬怀祯,姬怀祯病重,在病榻前令他最亲近的近臣—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裴靖川亲自派人迎宁王入宫。
裴靖川。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可谓是刻骨铭心,不过也仅仅是个名字,因为前世我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姬怀祯在位八年,这八年上至朝堂下到民间,皆只知有裴靖川而不知有天子。世人皆道他狠戾阴鸷,虐杀忠良,谗言弊听,妖言惑主,将朝堂血洗了个遍。到如今,从内阁大学士到锦衣卫指挥使都是他裴靖川的亲信,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俱是阉党。六部的折子,起初还是会先送往内阁票拟后再送到司礼监批红走个过场,而近几年连这过场也省了,所有的奏折直接送往司礼监,由裴靖川一人批阅决策。
后来姬怀睿登基,数月后以十八项罪名下旨将裴靖川凌迟处死,听闻足足剐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才得以气绝。那一日群情激愤,围观的百姓争相唾弃,菜市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行刑毕,裴靖川的尸身被菜叶泥粪砸得连个人形都辨不出来。
前世姬怀睿入宫时,我害怕他在裴靖川手中遭遇不测,于是为他备了干粮入宫,叮嘱他切勿食宫中之食。现在细想来,若是裴靖川真有窃国之心,姬怀睿哪还有机会活着见到今上?
如今重活一世,我倒很是希望裴靖川在途中对姬怀睿做些什么,可惜是不能了。
我问道:“玉芊,今儿是几日了?”
“回娘娘,今儿个是三月初六了。”玉芊依旧关切地看着我,答道。
三月初六…我犹记得,姬怀祯于三月十一驾崩,也就是五日之后。
这五日,我身在宁王府,自是做不了什么,但却可以好好思索一番此后该如何打算。
思及前世,我愈发觉着可笑。
做了十三年的皇后,却为着前线战事,我力行节俭,与姬怀睿一起茹素食,穿布衣。甚至在宫中设了二十四架纺车,教授宫女纺纱织布,以所纺之布为宫中诸人制作服装。十三年,连件绸缎都未曾穿过。
若论喜好,我自小痴迷听戏,但成了皇后就连这点喜好都无法实现了,边境无粮草,国库无银两,身为国母我又岂能纵情笙歌?十三年间,唯有我二十五岁那年的生辰,请了次京中的戏班,唱了出《长生殿》,还只唱了其中两折便匆匆收场。平日里,我只得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发黄的戏本子,想象着那戏台上的衣香鬓影,仿佛这样,便能逃离前方越发清晰的惨局。
古往今来,一国皇后能做到我这般落魄的地步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前世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却无半分意义,亡国的结局早在姬怀睿登基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守着三从四德,遵了女戒女训一辈子,直到临死前,我才突然想明白了,这是何其的不公,又是何其的愚蠢。古训皆言“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商有妲己祸国,周有褒姒乱权,每当山河倾覆,他们男人倒是将自己都撇的干干净净。我并非祸水,大昭却还是亡了,一旦身逢乱世,身为女人,为着那名节二字,便是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而他们男人,自己亡了国,却倒是可以学着那吴王勾践,苟且偷生,美其名曰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若是有朝一日真能卷土重来,还能搏个万古流芳的美名。
既然如此,我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我命由我掌控!
我要夺权。
至于姬怀睿,对他残存的的爱意,已在我触及姝儿尸身的那一刻,在他嘶吼着“诸臣误朕”的那一刻,尽数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恨与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