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女帝怎么可能有追不到的人》乱飞的咕咕

8、入宫

　　魏将军生的是个儿子，一时羽都内几家欢喜几家愁，说不尽的嗟叹扼腕、道不尽的落空算盘，唯有女帝魏绘和宁光逢生的四个崽子围着刚出生还皱巴巴的小婴孩转，高兴得嘴角飘在耳根上就没下来过。
　　“唉，孤想要个妹妹啊。”皇储鸿背着手立在小婴儿床前，目光悲伤、背影深沉，被女帝一拍小屁股，立时丢了小大人的样：“你才几岁就‘孤’了！”
　　“唉，我想要个妹妹啊。”小姑娘揉揉屁股，又恢复了背手叹息的姿势，重复了下诉求，和她父亲一样大大的绿眼睛望向还躺在床褥上无法下地的魏绘，眨巴眨巴眼，“魏叔叔，再给我生个妹妹呗。”
　　魏绘愣了愣，假咳一下，从军多年晒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却微微垂了头。
　　小姑娘又看向她面色也不太自然的母亲：“母皇。”
　　前一日的鬼门关犹在眼前，女帝真的不想让魏绘再去拼上一次。在儿女们和魏绘面前她没有太多女帝的威仪，但为君者的说一不二仍是刻入了骨髓里：“不可，你魏叔叔身体撑不住第二次生产，朕不想损失一员大将。”
　　皇储闻言，撇撇嘴：“好嘛。”
　　女帝看不得才五岁的小女儿那副歪嘴龙王样，连推带哄地把四个崽子轰出门去。待宫人领着四位小殿下回宫去上课了，魏府这才安静下来。
　　魏绘这胎不算难产，却也不如健壮青年生产顺利。刚生下来不到一天的小婴孩哭声细弱，奶妈哺过乳了仍是没有太大的动作，握拳安安静静缩在襁褓中。小脑瓜上几绺白色胎毛，眼睛迷迷睁开时尚带点新生儿的钢蓝色。
　　女帝轻手轻脚抱起襁褓，侧坐到床沿上倚着魏绘。魏绘很是自然地展臂将她搂入怀中，两人都没说话，室内一时沉寂。
　　“陛下，”最后还是魏绘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指间溜走的风，“会认下臣这个孩子吗？”
　　女帝没有思考，或者说早就思考了很久，直接了当地道：“会，朕已决定为他赐名‘瑛’，他会是未来的镇西军将军。”
　　“那……”魏绘顿了顿，自嘲摇头，停住话不再问了。
　　女帝却猜到了他的心思，笑笑：“如果是个女儿，朕也会认回膝下。朕也是想过名字的，就叫魏紫——魏紫姚黄，会是羽都最美丽的牡丹。”
　　魏绘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轻叹着垂下头啜吻她额发：“谢陛下。”

　　伴随着亲王瑛降生的是羽都菜市口流的血，一层叠一层，像潮起潮落的沙滩般今日洗净明日又涌来。女帝争取让百姓们日日都有斩首可看，天天都有臭鸡蛋烂菜叶子可扔。
　　宁安十三年三月，皇储鸿过完了她简单的五岁生日家宴。次日女帝下诏命左仆射师殷为太子少傅、右仆射融卿恽的一个弟子和平北军将军鄢若水之子为伴读；作为交换，是师殷不得插手阻拦女帝扫荡郑王两家。
　　师殷果然没拦。
　　朝臣最忌讳的就是帝王换代天换日，每一任帝王登基时必定要将重要职位替换成自己的亲信，说不定大行皇帝棺椁还没下葬，前朝老臣的半截身子已经被新帝埋进土里了。
　　三朝元老三朝元老，敬的是这人竟能在三代帝王下屹立不倒稳如磐石，倒还真不是夸他有多少为民搏取的政绩。
　　女帝此举是让师殷和融卿恽都安了心，表明哪怕江山传到了新帝手里，他们依然会是新帝依仗的重臣。
　　她还不想对并肩起家立国的同伴下死手。

　　“来，老魏让朕看看，听说你最近收了很多礼啊——”柳色青的日子里女帝一身便服大摇大摆晃进魏府，比她更快窜进来的是像小炮弹一样的皇储，满口嚷着“魏叔叔抱抱”，结果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园子凉亭中摆着的八宝果盘。
　　魏绘本来还真蹲下身要去抱小姑娘，结果皇储撒丫子一窜窜过他身边，鹞子扑兔似地扑向了食盒。
　　“你这演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朕苛待你呢，皇宫里啥没有啊？”女帝将女儿拎起来时小姑娘嘴里还叼着一个樱桃毕罗，将八宝果盘里的果子饼子抱了个满怀，恨不得将魏府的厨子都绑起来带回皇宫里。
　　“唔唔唔。”小姑娘嘴里叼着毕罗咕咕呜呜说不清话，跟着魏绘身边慢慢走过来的皇长子见状捡起一个果子丢给妹妹，小姑娘下意识伸手要接，结果原本抱了满怀的零食立时散落一地。
　　“哥哥你混蛋！！！”小姑娘气得破口大骂，这下连嘴里叼着的馅饼都保不住了，被女帝拎着悬在半空张牙舞爪、青脸獠牙。
　　魏绘哭笑不得，连忙将皇储从女帝手中解救下来：“殿下如果想吃，臣命厨子再做。”见小姑娘贼兮兮地往女帝那边瞟，笑笑，补充道，“陛下不会拦的。”
　　小姑娘扁扁嘴：“母皇不会拦，但她会抢啊！”
　　魏绘默然一会，也瞥一眼正在摸鼻子看天的女帝，又道：“臣保证陛下也不会抢的。”
　　“好耶！魏叔叔最好了！”小姑娘欢呼一声，从魏绘怀中下来后直扑她兄长，抬手就要揍，“哥哥！咱们来算账！”
　　女帝摇摇头，不再理会又打闹成一团的四个儿女，命宫人看护好他们后便牵住魏绘的手，歪歪头问：“老魏，瑛儿呢？”
　　“正在午睡。”魏绘笑笑，执着她的手往园子尽头的厢房带，“陛下要去看看他吗？”
　　“当然。”女帝应约，两人便相扶着沿着园内曲径回廊慢慢地走。魏绘出身军中却是喜静，魏府布置错落有致、雅韵非常，曲径深深花木扶疏。即便是爆炭脾气的女帝在这样幽静的鸟鸣花茵里也能静下心，一手扶在魏绘背后、另一手落在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上，“瑛儿体弱不能多动，便先在这养好身子。朕每日来，也与在宫中无差别；朕已命宗正寺入谱造碟，不日吏部司封司便会前来封授亲王。”
　　“多谢陛下，只是陛下，臣还想请求一个恩典。”魏绘悄悄长吸一口气，将女帝朝自己搂得更紧密了点。
　　“啥？”女帝抬头。
　　“臣愿放弃仕途入宫，求您恩准。”
　　女帝脚步顿住。
　　魏绘也停下来看她，堪堪低头便看见她耳朵像是被蒸熟了的面团，红红一片光看着都能感觉到热气。魏绘轻轻用唇碰了碰那熟面团耳朵，果然是热的。
　　“咳咳，不行，反正不行。”女帝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唇，转头去看小径旁栽种的柳树。
　　魏绘略有些失望，但也没质问或者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只是微微垂了眼，低声道：“是，陛下。”
　　女帝听了那失落的语气心里却像是被揪了下，叹道：“老魏啊……后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如果进去了，以后就只有秋狩和别人邀请的社交才能出来。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有什么意思啊？宫城再大，那也是四堵墙围着。”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空远茫然，语气也飘忽起来：“把那么多优秀的人关进一个四方的笼子里看他们斗，像是看着宠物为了搏取主人的那点怜爱互相厮杀攀咬……后宫是比前朝更险恶的地方，老魏。进去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再也不认识的模样，像狗争夺主人手指缝间漏出的一点肉，像追在富人抛洒鸟食的马车后的饥民。”
　　“……行尸走肉。”她最后下了结论，“朕宁可一辈子后宫无人。”
　　魏绘静静听着，猜想她心中仍是为宁光逢留着那唯一一个位置，内心酸涩喉头发苦，面上却仍然要勉强笑着：“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