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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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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嘴上说着“明白了”,却用实际行动告诉女帝明白和做不做是俩回事。
女帝开始在各种奏章堆里发现见缝插针出现的申请入宫折子。
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杂在各地刺史请安的折子里,这种请安折女帝一般都是直接打个勾表示“朕已阅”,刺史写了啥根本不会细看。要不是魏绘一直在金吾卫系统里不知道各地刺史用的请安折子和密折布制外壳用的都是宫中织造特供的锦缎,手感同一般官员用的布匹不同,女帝还真发现不了里面夹了其它东西。
接着是御史台那一大堆互相弹劾当街打人的废纸里。
然后是师殷和融卿恽两党互相攀咬的折子们里。
最后等她和老魏斗智斗勇、每份弹劾奏折必定细看快麻木了的时候,魏绘忽然来了个回马枪,用从麻允那里偷偷要来的锦缎精心制作了一份高仿申请参加宫宴的入宫折子,暗搓搓塞在了宁光逢的宫宴折子底下。
等女帝批量打完勾觉得数量不对想要重新核查时,一直埋伏在御书房外的魏绘突然请求召见,同搬走奏折送去尚书省的宫人擦肩而过,又将御书房的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女帝尔康手看着那俩宫人飘然远去,气急败坏的声音被御书房溘然关上的门掐成两段。
“陛下,木已成舟了。”魏绘一身红袍银甲,同三年前回羽都觐见时一样的装束;不同的是面上的神情,仍是温和地微微笑着,女帝此时怎么看却怎么觉得都透着股诡异的心满意足和欠揍的狡黠,“臣马上收拾包袱,今晚就入宫。”
“……”女帝瞪他一眼,起身便要亲自去追那两个宫人,“想得美,朕命他们把奏折烧了,看谁敢不从!”
“陛下。”魏绘脚下一动,高大的身形完全阻挡住了她的去路,“君无戏言。”
“那是你使诈!”女帝跳脚,勃然大怒,“老魏你真以为后宫是啥好地方吗!宁光逢不肯进你急着进干啥!赤凰血脉的弊端别人不知道,你们这些与朕一同杀敌的旧部会不知道?!朕没几年好活了,你要把你下半辈子平白搭在宫里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她原地跳脚怒不可遏,魏绘听了她不过脑的话却是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掩去面上沉痛,笑笑,揽住她:“那臣……更是夙愿得偿了。”
女帝愣住。
“臣比您大十岁。”魏绘低头,轻轻吻住她,“很快便会来找您的。”
这个吻轻盈得像是初阳下的露珠,仅仅只是一触而过。她却不自觉地心悸,觉着自己好似被刻下了什么烙印。心在沉甸甸地坠下去,一边又发痒起来。
或许……
在这个尘世像孤魂野鬼般飘浮了十多年的她,终于能落地了。
旧部们都说我是最适合成为陛下凤君的人。
陛下登临大宝十余年,后宫却空无一人。前朝与她有过露水姻缘的官员不少,却无一人似我一般际遇。
左仆射师殷、右仆射融卿恽与镇西大都督宁光逢,三人皆跟随陛下起于微末,原是我族兄和堂兄弟们最看不起的布衣,谁曾想新朝雅政十余年,他们竟变得与我那些早已埋骨黄土的堂兄弟们愈来愈相像了。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样的权臣绝无可能成为她的枕边人。
独我,自宁安二年被堂兄崔子玄犯案连带沦为官奴后几经沉浮,仰赖陛下鼻息重新累迁至礼部尚书的三品高位;也似因我之故,陛下对李氏族人发了善心,大批赦免后重新启用,李家似乎又有起复之相。
旧部们都以为陛下是碍于无人可用,想与我们这些曾为她屠戮过的老世家们和解了。
这种情况下,纳一个世家子弟并立为凤君,是最快捷也最有力的方法。
放眼满朝,没人比我更合适了。
我却笑他们愚蠢。
陛下敢在元年末就拔了崔卢和我李家,就不会是肯对裙带勾连这种行为低头的人。她梗着脖子走了十年,怎么可能在朝局渐有起色时忽然低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宁光逢的幸运,能得陛下那般持久的耐心包容与放纵放手的。
只是旧部们说得多了、说得久了,渐渐地连我自己都几乎快相信了。
我会是最适合成为陛下凤君的人。
宁安十三年的冬天,瑞雪兆丰年。
十一月陛下终于批准了左金吾卫大将军魏绘的入宫申请,一个月内魏绘便完成了从贵君、梅君到凤君的三级升迁,成为陛下后宫中唯一的一人。
他们二人间长达四年的纠缠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于我等来说却是被一举击碎了自己幻想出的美好前景。
我听闻十一月底,师殷终于坐不住也递了一封自愿放弃仕途申请入宫的折子。
我和旧部们还在猜想这会不会是师殷又一次的试探,结果隔日折子便被陛下无情打回。
陛下已经懒得琢磨师殷的心思了。她对老友们的耐心已经耗尽,从此不再与他们讲情面,只是君臣。
朝局也因此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陛下原是想扶持魏绘对抗新起的学阀,如今魏绘成了凤君,原本的魏绘门下便成了铁杆的皇权支持者。而那些人里不巧,正有我的师弟弓允中一双儿女。
朝野派系林立、关系错综复杂,前朝时以互相联姻为加强联盟的手段,今朝则以师徒关系作为勾连的纽带。我原本不想被视为凤君一方,奈何世道不由人。
魏绘入了宫,那在前朝的我,忽地不明就里就成了李家与凤君派系的发言人。
而我要面对的,是师殷和融卿恽那两头静静蛰伏的猛兽。
这一年十二月的宫宴也是册立魏绘为凤君的帝王婚宴,陛下打破了她一贯保持的简朴作风难得铺张了一回。前面十几年的宫宴都只是给大臣们一家一道腊八粥作为赐菜,今年不仅多加了一个蛋,还放了烟花。
宫宴上师殷和融卿恽面上都挂着笑,面笑心狠的权臣风范让他俩发挥到极致,根本看不出任何除了“欣喜”以外会表露出来的情绪。倒是镇西大都督宁光逢常年在军中,控制表情的功夫差了点,还以为是在他的军营内,手持一个大海碗凑上丹墀想与凤君魏绘拼酒,被陛下身边的侍卫毫不留情挡了回去。
丹墀上的陛下面色淡淡,却是比愤怒的表情更令人心伤。
君。臣。
我想宁光逢大概此时才意识到陛下早已非当年那个想抓住他也肯放了他、也将自己困在原地多年等他回头的人了。
谁会立在原地等别人一辈子呢?
铁血刚强的镇西大都督大约是真的被伤到了,一瞬间流露出的伤神令我这个局外人看了都心有戚戚。
这一年的宫宴持续时间格外漫长,陛下大宴群臣三日又下令大赦天下,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开心。
照亮半边黑夜的绚烂烟花下,陛下与凤君相扶相依的身影可称伉俪情深。立在他们身后的百官们却是被烟花映照得面色各异,我几乎能预见新一轮的朝局变动要开始了。
以往总是要拖到十二月最后一日才慢吞吞磨蹭蹭启程返回颢州的镇西大都督在宫宴结束当晚便离开了羽都,夤夜赶路、快马回了他的镇西军。
世道弄人。
宁安元年五月的赏花宴,李谦还记得女帝初初驾临时惊起一片讶异。那时候的女帝还未完全脱去军中的狂傲恣肆变成如今龙椅上那个慵懒蛰伏的母豹,骄傲张扬似正午之日,比之崔家明眸善睐的三女崔思弦更摄人心魄。
赏花宴赏花宴,赏的是花,动心的却是人。
“李家三郎?”李和将他举荐给正百无聊赖翻看国库账目的女帝,那双赤红的眸子自账本后抬起飞去一眼,李谦顿时像被道士的符定住了身,“看着不错,先给你提一级,看你是不是绣花枕头。”
说罢又低头与账本缠绵悱恻去了,丢下硬邦邦一句“退下吧”便再没反应给李家俩兄弟。
新进的翰林才子和世家贵胄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她却只和账本缠缠绵绵看得抓耳挠腮。
与世家贵女们完全不同的风格,李谦一眼动心。
代价便是成了女帝手下最忠心听话的臣子,当年惊京华的李家三郎变成了官奴李三,最后又变成了礼部尚书李大人。
可惜一片痴心终究是要抛却,李谦至死,也没能等来女帝的半分真情。
宁安十四年九月,皇六女魏紫出生,甫一降生便被封为亲王,一时荣宠至极。
宁安十五年七月秋狩,亲王魏紫遭到刺客袭击,虽有惊无险然女帝仍是勃然大怒,严令刑部彻查。半月后刑部上报称是左仆射师殷派出的刺客,女帝驳回,将刑部五品以上官员全数革职,换上了上一届翰林院士子。
又一月,新任刑部尚书呈奏结案,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证据链完整无缺,矛头直指中书舍人弓允中。
弓允中被刑部拿枷锁锁走时,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跪在李谦府内朝他哭诉,身旁是堆垒起来的舶来品和珍稀古玩。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这是刑部诬告!是栽赃!”弓允中被挟持着拖离,转过头来声嘶力竭地朝他喊,几乎将脖子扭断,“三爷!三爷救我!三爷!”
李谦起身想阻拦,却先被新上任的刑部尚书笑眯眯拦了。那个笑起来一团和气的青年眉眼弯弯,出身贫寒拜入师殷门下,看着再温和不过的人了。
“李大人,今儿来您府上只为捉拿弓允中一个人,这些东西啊,咱们没看见。”青年朝李谦扬扬手中的女帝诏书,“您啊,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当您的礼部尚书的。”
说罢,不等李谦有所反应,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