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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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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十三年的一月,女帝第一次缺席了上元灯会。
左仆射师殷这次本来是照例扫荡所有灯谜摊子,奈何提着盏灯王将十里朱雀大街从宫城门口逛到南城门口,从灯火辉煌地找到灯火阑珊处,也没寻到他想要赠送灯王的那个人。
掐指算算,辅国大将军魏绘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师殷摇摇头,命仆从将灯王用锦盒收好送往皇宫,一袭紫衣在灯影幢幢的街上似暗影般枯寂隐去。
旧来词客多无位,金紫同游谁得如。
辅国大将军魏绘是差两年就能跨过五十知天命之龄的人了,这般高龄还闹出未婚先孕的丑闻让羽都百姓啧啧称奇了好一段日子。但随着金吾卫出入和女帝凤銮驾临魏府的次数越来越多,再蠢的人也学会了噤声。
元宵灯会时正值魏绘产期前夕,头一次当孕夫的魏绘远比当了五年母亲的女帝还淡定,健身散步饮食汤药一样没落下。反观女帝,惊恐得头发又掉了快一拳头的量,每天下了朝拉着一马车奏折赶到魏府,批完一本就要窜出去看看院子里散步的魏绘好不好。
因为要盯着老魏孕期,女帝今年的元宵灯会都没心情去看,命宫中织造临时赶制了几十盏花灯把魏府点缀了下;自个披了魏绘去年秋狩猎的白虎裘和他挤作一团看花灯,一边绞尽脑汁猜花灯上翰林学子们出的灯谜。
皇储鸿和三个也有白发的兄弟在不远处打闹,小姑娘踩在兄长背上要去够一盏飞雪江山图的走马灯,奈何抻长了胖乎乎的小手臂也还差半臂距离;又不肯去打扰黏在一起的母皇和魏叔叔,小姑娘想了想,干脆叫上两个吃糖葫芦的弟弟一起压在长兄身上,玩起了叠叠乐。
“唉,殿下们,当心摔伤了。”魏绘眼尖瞅到四个叠在一起的小不点,哭笑不得地要去扶;女帝拦住他的动作,一手一个娃提拉着扯开了叠叠乐:“有宫人在,你们怎么不喊他们取?”
“自己拿到的才是最棒的!”兄弟仨一人挨了一记拧耳朵,皇储鸿则喜得一个爆栗,脑袋上起了个小包还叉腰不服气,鼓起腮帮子找魏绘告状,“魏叔叔你说是不是!”
魏绘难得哑了口,摇摇头不回答。女帝不知道从哪儿掇起一根木棒就要打女儿屁股,一时间满院子里都是灯火流光和追逐打闹声,向来安静的魏府吵闹得像是民间寻常百姓家。
魏绘含笑望着女帝和儿女们打闹,这样融洽温馨的场景在此前征伐戍边的漫漫人生中他几乎不敢想象,却不知为何竟猝不及防轻易得到了。
恰恰就是因为得到得太轻松突然,令他越发觉得像是个一触即碎的幻梦。
——只要镇西大都督宁光逢一封奏折,魏绘便会瞬间失去一切。
然而上个月的宫宴上,镇西大都督并未得到女帝应允得以出席。
可能是出于对去年年中那封增兵奏折的报复,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碍于西树蠢蠢欲动,女帝并未同意宁光逢返京参加宫宴的折子——虽然各地刺史和平北大都督沙以文也没有得到允许,但这是十二年来宁大都督第一次缺席宫宴。
眼前的灯火流光溢彩,映照得彩灯下满地捉孩子的女帝似是浮梦中最绚烂的一笔摹画。魏绘望着她,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颢州那苍茫连绵的草原戈壁,亦不知雄关城头上,甲胄俨然的镇西大都督宁光逢此时,望的会是哪个方向。
卢竞的尸体是在上元夜将过的五更时分悄悄漂在护城河上的。
同天夜里辅国大将军魏绘发动、濒临难产,女帝抛下隔日例行要给百官们的赏赐不管,执意待在产房里陪同魏绘生产。
看着魏绘汗湿的长发和额头、看着他隐忍却抑制不住拧起的眉头,闻着产房中逐渐氤氲起来的血腥味,听着弄婆重复的毫无休止的喊话,女帝突然感觉害怕了。
在尸山血海里厮杀时她没有害怕过;在军队瘟疫横行、百姓饥不果腹随时会民变时,她没有害怕过;在称帝前一日、煌煌大殿内昔日并肩的同伴一个接一个跪拜、倒退着离去仅余她一人时,她没有那么害怕过;前五年看着国库地砖似潮水起伏时露出的沙滩时,她没有害怕过;甚至在下定决心元年就拔掉崔卢李三姓世家的那个夜里,她也没有那么害怕过。
却在上元节这个烟火似流星的夜里,她突然害怕魏绘也会同流星一样眨眼即逝。
宁光逢不肯陪她,整整十二年都没有递过自请入宫的折子;她认了,也遂了他的心愿放他回西北。这座宫殿、这个权力场拴了那么多人,宁光逢不想被拔掉爪子和牙齿,她也舍不得看他变得如同自己一样。
师殷和融卿恽早两年就开始和死灰复燃的老世家们打得火热,她冷眼看着,时不时打压下再安抚下,因着昔年那两个白衣卿相的青年影子而念着旧情不肯下狠手。他们要发展势力,她同意,毕竟天下除了封帧怕是没有第二个梗着脖子也要孤身走到死的人。
百官对她不那么忠诚,她也可以忍,毕竟朝廷要运转下去不可能只靠那么些人,只要他们办实事,贪点就贪点;但是贪多了那就是待宰的肥羊,刀从脖子上砍下去时怨不得任何人。
沙姐姐和麹姐姐为了避开师殷的锋芒而选择龟缩不出、替她镇住北部边境和人口最多的钧州,她也认了,毕竟她不想看到昔日同伴刀剑相向。
不曾想最先开始内斗的居然是师殷和融卿恽。两位党鞭稳然坐视党派下的小虾米互相攻讦,又与她坐在金銮殿上放任他们争斗的行为何其相像。
她肢解了几大世家,他们就以更加隐秘深远的学阀形式试图东山再起;她日复一日地同那些人斗,午夜梦回时却已经认不清镜子中那张权利熏心又深藏疲惫的脸是谁了。
到头来甘愿陪在她身边的、她唯一还能认得清的人,只有魏绘一个。
上一次女帝感觉那么害怕,是她刚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什么都失去了的时候。
父母朋友、同事亲友、房车工资、电脑手机、游戏小说,二十年来屯下的一切随着穿越这件事一夕间烟消云散。
皇储出生那日她曾以为飘浮的自己能落地了,与宁光逢血脉相连的女儿能成为她的锚、让她在这个世界重新找到点归属感。这个可笑的幻想终究还是随着宁光逢的西归破灭。
如今她试图从魏绘身上找到点慰藉,依然要被命运夺走吗?
“老魏……”女帝攥住魏绘的手,那宽厚的掌心里全是痛极泌出的冷汗,他明明痛到都快痉挛了,仍不肯太过用力扼伤她的手,“朕命令你不准……”
这种话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可笑,哑了哑,终究慌了神:“撑下去……别丢下……”
当了十二年皇帝的思维惯势阻止了她说出剩下的那个字,但她依然能辨清魏绘微微惊诧睁大的眼中瞬时闪现的光。女帝一直很喜欢魏绘那双绛紫色的眼睛,笑意盈盈的,比他面上那温和的笑容更能安抚人心。
魏绘从来都是稳重而不露声色的人,女帝印象里好似从未见过他直接发怒。融卿恽有时都会怒极出手当街打人,关于魏绘的弹劾折子女帝唯一收到的一次还是他私下设宴为她庆生。
这般克制隐忍的人于此时忽然露出了令人心惊的神情,女帝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执着还是贪欲、是欣喜还是酸涩,她只知道自己原本就慌了的心神更是颤了起来。
完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