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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死 ...

  •   镇西大都督宁光逢又上了一道请求增兵五千五百三十三人的折子后,内阁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女帝瞬间铁青的脸色。
      “他当朕的国库能生金子吗?!啊?!”女帝将折子掷出去,硬折装尖锐的边角砸在朱红漆柱上,留下一个甲印似的磕碰痕迹,“年年增兵年年不打,只劫掠有什么用?!你们谁有本事上个请战西树的折子,朕立刻同意他这道增兵五千人的奏折!”
      只一句话便堵死了想要劝说的阁臣们,这届极为年轻的内阁阁老们面面相觑,缑显与融卿恽对视一眼,最后齐齐看向了左仆射师殷。
      师殷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垂下眼眸。
      几人便不说话了,刷刷低头,等着女帝发怒。
      请战折子不是那么好上的,虽说目前镇西军与西树兵力相差悬殊、赢面极大,但谁都揣摩不到那位镇守西疆又是皇储生父的赤凰战神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什么心思!他宁光逢是不是想拥兵自重!”女帝暴怒,一把掀了御案,堆积如山的奏折似雪山崩落,哗啦啦散了一地。
      前几个月钧州阳州变州齐齐传来夏季暴雨堤坝决堤的消息,洪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先不说明年的税收能不能按时收、收多少,地方刺史敢不敢收都是个问题。朝廷从国库拨了赈灾银出去,一层层盘剥下来到灾民手中能有几文钱都是个未知数;国库已经穷到能看见地砖,女帝裁撤了部分宫人和几位亲王的用度才勉强凑出了赈济银,宁光逢于此时再上奏申请增兵,明摆着是要往女帝的肺管子上戳刀。
      桌子掀了,人也隔空骂了,但钱还是要冷静下来东挪西凑的。几位阁老脑袋放空地等女帝发完脾气,待宫人上来收拾奏折后才纷纷回神出言安抚。
      女帝骂人他们没听,他们的安慰女帝自然也不会听,坐在黄花梨椅上靠着扶手抬手揉太阳穴,眉头紧皱。
      其实这屋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百姓身上榨不出钱也不能竭泽而渔,民心最是好收也最是易散——既然不能动百姓,那只能动军队或者世家了。
      师殷微微抬眸,恰恰与女帝望过来的视线撞上。
      女帝在等他开口。
      数日前魏府的那盘残棋忽地掠过脑海,师殷权衡了下,起身向女帝行叉手礼:“启禀陛下,臣有本上奏。”
      师殷突然这么识趣,反而让女帝有种奇怪的预感。那盘残棋师殷选择暂停不代表他肯收手,只是表达了不想与皇权正面冲突的缓和态度;此时他开口,要参的恐怕不是他的门生和依附在他荫蔽下的王郑两家,但也不会是女帝执意要扶持起来同师殷学阀对抗的魏绘门下。
      那就只能是……
      “臣,弹劾礼部尚书李谦侵占民田,望陛下严惩。”

      李谦,李家三爷,在女帝未入主羽都前便是帝都有名的世家公子。侧帽风流、惊才绝艳这些词汇原本不是用来形容左仆射师殷的,而是李家三爷的专用名词。
      而此时,李家三爷坐在酒楼茶室内,对飞来的天外飞锅懵逼了好一会。
      良久,有过抄家充官奴惨痛经历的李谦回过神来,摸着下巴打量前来通风报信的弓允中:“是你前来而非刑部官员……陛下驳回了左仆射的弹劾?”
      弓允中已经官至中书舍人,但对这位能重回朝堂的李家三爷仍保持尊敬,颔首:“是的,陛下当场驳回了师……那人对您的弹劾。”
      左仆射多年积威,让弓允中都不敢直呼他名讳。
      李谦把玩名贵茶杯思忖着,目光从茶室角落里用斑斓玉石雕刻成的四季盆景游离到窗外浮着几抹流云的天,最后落到酒楼大街对面斜刺里小巷内的魏府偏门。
      那道小门刚稍稍开了条缝,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似偷食的小老鼠般悄悄窃窃从门后探出头来左右观察,警觉的模样透着股年轻人才有的活力。见小巷内的摊贩们都窝在阴凉里打盹,她忙伸出脚,拔萝卜一样将自己身体从门缝里拔出来,还顺带拉出来一个显怀的中年男子。
      接着两人就相携着似一对普通羽都百姓夫妻般沿着高门府邸的墙慢慢走,四周高大树木里有暗影闪动,跟着他们远去了。
      李谦不觉攥紧了茶杯。
      弓允中自然也看清了那一角的动静,干笑着想说些什么,但瞅着李谦阴沉的脸色还是警惕地闭了嘴。
      过了许久,李谦长长吁出一口气,似将心中酸涩和愤懑一同顺着那口气泄出,斟酌道:“师殷突然弄出这一着必定有所图谋……先令本家旁支清查家中子侄和奴仆是否有侵占民田,限期三月,凡是有此举动的一律绑了送当地官府;另外三日后让你的学生拟折去弹劾……”
      有着淡金色长发的李家三爷垂了向来高高挑起的眉,叹口气:“去弹劾王郑两家在朝中五品下的的旁支吧。”
      弓允中震了震,明白李谦此举是向女帝妥协了,却仍有些不甘,试探着问:“三爷,御史台也有我们的人,不如让他们……”他指了指西北。
      李谦冷笑,放下手中茶盏,瓷杯磕在桌上,清脆一声响:“他是皇储生父,你若是想被褫职便直接去弹劾他吧。”
      “但是三爷,现在陛下可不只一个子嗣啊……”弓允中仍是不甘心。
      “愚蠢!”李谦低叱,“就算魏绘腹中是个女孩又如何?他仍是宁光逢的嫡系,军中的情谊你以为是短短几年朝堂风雨就能洗去的?!”

      宁安十二年的最后三个月是个风刀霜剑的漫长冬季,朝堂上斧声烛影、朝野下拳脚相加;党派之间互相弹劾的奏折比冬至那日的雪花还多,左思若在世,恐怕也不会想到有一日“洛阳纸贵”一词也可因结党营私而重现。
      执政十二年、早已不复昔年冒进风格的女帝坐在帝位上冷眼看着底下大臣们唇枪舌剑,手头压着师殷、李谦和郑密三人互相控诉当街打人的折子,心里算计着什么时候才会有弹劾王郑两家造反结党侵占民田或对皇室不敬的奏章。
      大朝会从辰时正吵到巳时三刻,女帝脑子里过了第三十七套抄家方案后终于有人从泾渭分明的朝臣队伍里站了出来。容颜不老的女帝轻轻往丹墀下一瞥,差点笑出声。
      ——卢竞,卢子雄与崔曼音之子,拜尚书右仆射融卿恽为师;与崔义徽是堂叔侄。
      小家伙年纪不大,却因为政略出色迥异于其父而得以越级提拔为御史中丞。卢竞有着同已故老崔一般的蓝色长发,堪堪成年故而在一众大佬注视下强作镇定,却在女帝的目光扫下来时瞬间涨红了脸,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才嗫嚅:“臣……臣有本启奏……”
      “什么?”女帝笑问,语气和蔼,原本同殿外冬季的天一般阴沉的脸上漾出笑意,容光令昏暗的大殿都瞬时亮了亮。
      卢竞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盯着脚尖前三寸金砖,声音却似忽然有了胆气,大了起来:“微臣要弹劾阳州刺史王琛贪污修堤款项,致使夏季暴雨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嗯。”丹墀上女帝的声音蓦然冷厉,似浪高过半边天的连墙海啸沉重又轰隆隆地压过来,“吏部尚书封桢与刑部尚书互调,彻查。”
      卢竞原本提着的胆气在听到女帝应允后松懈下来,长长吁出口气。少年悄悄抬眸想去窥探金座上的女帝是否有向自己投来赞许的目光,不料先迎上了左仆射师殷轻而冷的一睨。
      那目光力道不重,却让卢竞陡然感觉手脚冰冷,背后冷颤。
      左仆射看他,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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