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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心 ...

  •   修雅致的花厅内,曾经同在女帝麾下的两人静静对视,面上都画着笑,视线相交时却似有金戈交击之声响在虚空。
      半晌,却是师殷先打破了沉默:“涸辙之鱼,自然会想尽办法跳出那一洼水潭。”
      魏绘听了便知道左仆射这是默认了,说到底他俩谁都不比谁干净,在这互相指谪就同《晋书》所载:“季龙十三子,五人为冉闵所杀,八人自相残杀。”
      不过师殷用的比方也隐晦地透露出了点信息,涸辙之鱼涸辙之鱼——王郑两家当下如同被困在车辙水潭中的鱼,那意味着女帝有意向清理王郑两家了。
      投桃需报李,魏绘思索了下,道:“师大人,皇太女将满五岁——放眼满朝,也只有您堪任太子少傅一职,又何必于此时收那王珣为徒?”
      ——岂非是在引火自焚?
      师殷默然片刻,却又是另起话题,避开了魏绘的探问:“魏将军,可愿手谈一局?”
      魏绘闻言,淡笑摇头:“在下不擅棋艺,更不敢与师大人对局。您已堪称当世罕见的棋手,与您对局岂非是在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魏将军过于自谦,我亦非弈秋之属。惟知万古无同局,黑白轮流日月新。”师殷挑眉,“还是魏将军休息太久,宝剑染锈、壮心已已?”
      文人骂人就是牛,都不带一个脏字。若是换了宁光逢在这估计已经往“不行”上去想了,偏偏魏绘对诗词琴画略有涉猎,本身画风就和镇西军有点格格不入——“壮心已已”脱胎于曹孟德的《龟虽寿》老骥伏枥一句,左仆射这是在拐弯抹角讥笑他老。
      比女帝痴长十岁一直是魏绘心中秘而不宣的隐痛,师殷此举直击他痛处,真是不失当年智计百出的狗头军师风范。
      魏绘再好脾气此时也心起薄怒,抬手示意仆从取来围棋,两人移步花厅后的抱厦中。魏绘先做了个围棋开局前的礼让动作,指了指黑棋:“在下冒昧,擅选黑色,请师大人见谅。”
      师殷原本是平静的神色,听到魏绘要抢先手才笑了,问:“魏将军擅于守成,行棋居然要先手吗?”
      魏绘淡笑,极为迅速地落下一子,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下角,明明是先手却也无端透露出稳重态势:“师大人昔年布局行兵时便擅长攻伐,若是让您先行,在下这后建之‘城’要如何守才不至于落得赤地千里的残局?”
      “以进为退,转攻为守吗?”师殷也迅速落子,“想不到魏将军在棋局上也善使《孙子兵法》,明明是分毫不肯弱于旁人。”
      “书读得再熟也是纸上谈兵、棋上斗心,怎么比得过师大人身经百战、通晓权谋呢?”魏绘到底露了点怒气出来。
      师殷依旧坦然受了他的明褒暗贬,随着魏绘一子一子地迅速落子。日头东升西移,两人下棋的速度越来越慢,思考棋路的时间越来越长。棋盘上局势渐渐趋向于对魏绘不利的局面,他不再做无用的口舌交锋,沉静下来。
      师殷见他的气韵慢慢发生变化,又落一子,毫不留情的一着,拉开了封杀魏绘的黑色大龙的第一步,棋局似乎已步入终局:“抢先落子,容易被征;魏将军这一手引征刚开始打的迷惑是不错,但征子过于明显,迷惑战术未必奏效。”
      魏绘轻笑,答:“围棋十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师大人又怎知这被征子,不是我的弃子呢?”说罢,黑色大龙下落下一新的黑子跨线单跳靠二白子。
      师殷见了,面色微凝,落子的手第一次有了迟疑。
      魏绘见状,也不得意,轻声问道:“在下这一招师大人要怎么解?您若要冲回,我可以挡;您若要跨棋,我这条龙可就一时死不成了。”
      “哼。”师殷冷哼,白子落下,终究是暂时放弃封杀黑色大龙的意图,另开新的一角战局;同时引开话题,“陛下偏爱魏将军,因的就是你稳重非常。魏将军方才问我为何要收王珣为徒,那魏将军缘何在此时收弓允中的一双儿女为徒?”
      魏绘盯着棋局,费劲心思想要盘活自己的黑色大龙,完全没注意到师殷目光已经不在棋盘上,而是环视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半晌,魏绘终究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师殷果然不愧是国手,纵使一时放弃封杀,也并未留下破绽或生机可让他翻盘。日影西移,这一局棋已经下了快一个时辰,双方都吃了不少子,已入胶着僵局。
      师殷环视一圈抱厦,未见有什么异样;面前之人沉思棋局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不接话,想了想,又道:“魏将军可知,自今年年初起,凡是有弹劾你的官员都被陛下褫职了。”
      魏绘落子的手一顿,停了一会,才又覆下一子。
      “那弓允中深得李家真传,最是会见风使舵之人。”师殷于右上角大龙厮杀处落下一子封住突围杀出的两颗黑棋,“魏将军如今又身怀凤裔,简在帝心啊。”
      突围被拦截、黑龙被困于右上角,魏绘未见焦急,转而在左下师殷围绕自己最初那颗征子先开的另一角战局中再下一子与征子遥相接应,征子竟顿成孤棋,意图逼迫师殷放弃右上角围堵转而吃掉左下二黑子。
      师殷若先攻左下,则丧失右上白龙的优势,魏绘可得喘息之机;师殷若继续攻右上,则左下魏绘的孤棋将如芒刺在背,引得师殷必须时刻分心防范,魏绘亦可得二分生机。
      是杀一子去大势,还是保大势失一人,全看师殷这一着!
      下的是棋,对的却不仅仅是棋局!
      “哈。”师殷短促一笑,“魏将军果然是镇西军中的智将,暗伏手段、算路深远——征子成孤棋,是算准了我一开始便不会吃这颗征子吗?”
      魏绘却道:“师大人位居高位久矣,已然习惯将天下人作子征伐。是在下算您不吃这颗征子,还是您心中先将这颗征子当做了某个人?殊不知你我,亦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这就是魏将军给我的解惑吗?”师殷反问。
      “您若觉得是,便当是吧。”魏绘依然没有正面回答。
      “那便算是吧。”师殷拂袖起身。
      恰在此时,门童慌慌张张来报:“主子,陛下凤銮快到了,仅有一坊距离了!”
      师殷闻言低笑:“陛下来得真巧。恰好这盘棋,也不必再下了。告辞。”
      魏绘起身相送,却被师殷阻了:“魏将军身怀六甲,不必相送,还是快准备迎接陛下凤銮要紧。”
      尚书左仆射自偏门登车离去,车马粼粼,当朝大官的马车于泥泞的路上又轧出两道车轮印记,比来时浅了点。
      魏绘目送师殷远去,那原本孤高不屈的身影不知何时成了威势满身的高位者风范。昔年土城之战时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如今剩下的,竟是个连走路都前呼后拥、面笑心狠的权臣。
      待府内彻底安静了,距离此处不远的另一间抱厦内互有响动。宫人推开了隔橱的门,一位仅着舒适细麻袍、一支银簪挽起单髻的女子漫步而出,赫然是本该坐在凤銮内于魏府正门前下舆的女帝。
      “陛下。”魏绘未行礼,而是笑笑步上前挽住她的手。秋日凉爽,女帝的手指比染雨秋叶更凉。魏绘合掌替她呵气揉搓了下,女帝原本冷肃的眉目瞬时软和下来,周身比秋风更肃杀的气势也慢慢消减。
      “这是方才师殷送过来的礼单。”女帝侧头抬抬下巴,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宫人便双手奉上一封经文折装的礼单,也就两张纸,却用了上好的鎏金西番莲暗地花布做经封,“老魏,你看看吧。朕去看眼你们的棋局。”
      “是。”魏绘松开她的手接过那封经折装,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女帝走到棋案旁静静观摩,没看多久便笑出了声:“朕虽然一直被师殷和封帧说是‘臭棋篓子’,可这局棋师殷也只能停手不下了。”
      “与左仆射对局着实是耗人心智。”魏绘合起礼单,“陛下,师大人不是粗鄙的莽人,赠来的孤本书画怎会用‘斤’这种称重单位来形容?”
      女帝侧头朝他笑笑,笑靥明丽:“朕有多重?”
      魏绘脱口便要说个数字,还好及时止住了,抿唇低头避开女帝促狭的眼神,低头打开礼单将所有礼物重量又加了一遍,得出结果后沉默半晌,只有一声低叹:“算计到如此地步,师大人不累吗?”
      “放心吧老魏,经过这次无用的拜访,师殷是不会再来了。”女帝摇摇头,面上的遗憾也不知是因何而起,“他明明知道朕就在这,你说的话是朕要你说给他听的……他依然选择不把这盘棋下完。”
      “怀柔和绥靖啊……朕不曾想终究用到了他的身上。”女帝自嘲,“都变了啊,我们。”
      魏绘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自背后拥住她。军人宽厚温暖的胸膛迎上她的后背,有力的臂膀环住她身子。女帝未曾设防,安静任魏绘抱着,抬手抚上他陷在自己颈窝的侧颊,笑叹“老魏,还好你在……还好你在。”

      马车行过三个坊,一直坐在车中闭目养神的师殷忽然出声问策马候在马车外的仆从:“陛下凤銮的车辙印同我们去魏府时的车轮印比起来,深浅如何?”
      “回大人,陛下凤銮的车辙印较浅些。”车窗外传来仆从恭敬的回答。
      “哈。”师殷重新阖上双眸,“陛下啊……我的陛下啊!”
      他的慨叹被淹没在车马粼粼声中,转瞬消失,似初雪消融于日光,又似晨雾散入林间。
      曾经亲密无间的君臣与情人,到底是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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