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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鸣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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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朕回栖枝宫吧。”女帝弯下腰将皇储抱起,左手抱不稳就换右手将小姑娘往上托了托,“皇儿,勾稳母皇脖颈,别掉下去了。母皇不想把你也弄丢了。”
魏绘闻言,心中一滞。
皇储年龄小尚且分辨不出这话语中的悲怆意味,听话地双手环绕住女帝脖颈,圆乎乎的下巴垫在女帝肩上,将小脸在她母皇侧颊上贴了贴,咯咯直笑:“母皇抱我啦!”
“嗯,母皇抱你啦。”女帝走在最前,大步流星,声音含笑。
魏绘捧着两个冰碗紧随其后,不敢越过她,也不能与她并肩。
送到栖枝宫后女帝就让宫人带皇储去偏殿午睡,自个一头扎进垒成小山的奏折中翻找着什么,魏绘没等到她让他退下的旨意,料想女帝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同他说。
等女帝翻出一份密报转过身时,就见魏绘还捧着俩已经全部融化的冰碗立在原地。水珠自名贵的彩鎏玻璃碗上凝结,又顺着军人厚实有力的手掌丝丝蜿蜒滑落,最后顺着他手背上清晰的骨痕漫入衣袖中,将金吾卫红色的交领袍袖浸染得暗红如血染。
“朕记得你不是那么鲁直的人啊。”女帝蹙眉将密报扔在案上,抽出一条细棉面巾要替他擦拭手上沾的水露,“还拿着干吗?放下啊。”
“是。”魏绘原本就一直染着笑意的眉宇似水墨晕染、涟漪渐开,刚想放下冰碗,女帝要替他擦拭的动作已经上来。上下交错间,女帝的指尖擦过他左手腕脉。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殿宇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惹人心焦。
魏绘率先反应过来,手一侧冰碗砸落在地碎成千瓣,他收手时疾步欲退;女帝却已迈上前一步,右手做爪去擒他手腕,动作迅猛似鹰、凌厉如鹞,同时左手闪电般上探,二指作钩刺向魏绘双眸。
魏绘下意识下腰侧身避开这一式挖眼狠招,左右手分水扬沙,上擒她左臂下劈她右腕;同时脚下连闪,腿甲格挡住女帝凶猛的膝撞。
膝盖撞上坚硬的盔甲,女帝顿时闷哼一声,隐隐吃痛。魏绘闻声一颤,只一刹那的迟疑招式已老——女帝右手回转翻腕绕过他下劈的左掌,似蛇捕猎般弹射而出精准抓握住了他的左手腕脉。
避无可避。
魏绘不敢再动,僵着身体任她静静听脉。窗外知了叫得越发凄惨尖厉,魏绘缓缓跪了下去,不敢看女帝渐渐如聚阴云的脸。
“陛下,”魏绘垂头,再怎样强自克制心中酸楚,声音也隐隐颤抖,“臣愿卸职、此生不再入仕途,求您饶过这个孩子。”
魏绘不敢抬头,女帝也沉默着没有说话。可他能清晰感受到女帝的目光正沉沉笼罩在自己身上,最初那一停顿的间隙里女帝面上掠过的杀机,魏绘只在多年前攻占阳州前夕见她展露过。
阳州那一战,血流漂杵。
女帝膝下四个孩子,三子一女皆为镇西大都督宁光逢所出;纵使左右仆射皆入她裙下侍寝,她亦极为克制,不曾令师殷融卿恽有孕。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好似没过多久,女帝掐着他腕脉的手松了力道,轻轻拉扯一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地上有碎玻璃,当心扎伤膝盖。朕记得你右膝碎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养好的,别因为破伤风又废了。”
“陛下?”魏绘猛地抬头,竟见她神色已然柔和,虽未见太多欣喜,但杀意也已如潮水尽退。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但无论是男是女,朕都会封其为亲王。”女帝另一只手伸到他腋下搀他起来,叹息,“老魏,你把朕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魏绘死里逃生,却未觉惊喜,喉头发涩,艰难道:“……臣不敢。”
女帝短促地笑了声,听不出什么意味。但那声笑快得似军中示警用的鸣镝呼啸,让魏绘直觉不妙。
魏绘很快便知道女帝的那一声笑代表着什么了。
魏绘有孕卸职、退任辅国大将军的消息一日间传遍羽都。
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几乎都不用猜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当朝女帝。让百官们意外的是女帝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竟极为上心,直接安排了太医院副院判住到魏绘府上,每月各种赏赐和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魏府不说,几乎每隔三日銮驾便要停到魏府门前。
与女帝关怀备至的态度成反比的,是密报组织中监视魏绘的人换了三茬。密报组织总部地牢内流出的血一层盖一层,凝成的血污两日都洗刷不尽。
宁安九年返京起魏绘便成了真正的天子近臣,自然知晓女帝密报组织的眼线无处不在;但他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那日令女帝心生杀机的根本原因,并不是他腹中这个意外缔结的孩子,而是监视他的密报组织成员竟隐瞒了他有孕的消息,未曾上报。
“老魏,这是最后一次。”女帝依偎在他怀中,手掌顺着他胸前长疤和肌理一遍遍摩挲。本是温情脉脉的时刻,她用很是温柔的语气说着警告的话,“朕知道你很稳重识大体的。”
魏绘搂着她的手臂一紧,随即低头轻吻她额际:“是,陛下。”
女帝对他已经不仅是放纵包庇了,若是换成旁人,此时尸体早已在羽都河面上漂了起来。
魏绘此时已经显怀,女帝小心避让开他隆起的腹部靠住他胸膛小憩。秋日高爽、微风送暖,藤架下日影幢幢,只要忽视四周藏着的诸多暗卫,这实在是个再温馨不过的时刻了。
女帝今日依然没有提要他入宫之事。
魏绘曾经在宁安十年一年内两次上过自请卸职入宫的折子,都被女帝画了个大大的“×”驳了回来。羽都内为此很有人讥笑过他,虽然事后凡是羞辱过他的人都被女帝斥责贬职,魏绘心中依然空落落得毫无底气,似走在悬崖边、行在华山的长空栈道,随时都会失足摔个粉身碎骨。
可她此时却又是实实在在地窝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胸膛上、十指与他相扣,极为眷恋且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几乎是恨不得将他每根骨头、每条血脉都拆开来镌刻上她名字。
“陛下,”魏绘轻声问,“稍后怕是要下雨,不若今日不回栖梧宫了吧?”
“嗯?”女帝抬起一边眼皮,抬眼向上瞅了瞅万里无云的天,失笑,“好,会下雨,那就不回了。”
“谢陛下。”魏绘揽住她,动作又轻又急得像是想要挽留一抹云。
尚书左仆射师殷光临魏府,是在一个雨洗青天的午后。载满珍奇名物的马车在泥泞的青石板上轧出鲜明的车轮印,一路碾碎无数枯黄落叶。
魏绘对这位文臣之首的突然拜访有所准备,却又讶于他此时才来,让门童先迎进花厅看茶,自己换了身辅国大将军的常服才出来。
“师大人。”魏绘已经卸职,故此向师殷行了个叉手礼。素有“羽都拳王”戏称的左仆射外表看着是个极端雅的人,倒也没有因官职高拿乔,起身回了揖手,面上扬着官场上常见的微笑:“我拜访得突然,还请魏将军见谅。”
魏绘连称不敢,援手请他落座。两人以前同在女帝麾下时有过交集,那时候的身份可没如今这样的尴尬。一个是女帝御用的狗头军师,一个是宁光逢旗下擅长守城的副将;一个只管献策,一个只管执行。
“魏将军也应当知晓我的风格,我就不与将军多作寒暄了。”师殷笑笑,“听闻陛下将镇西军相关的密报线分给了将军监管,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魏绘闻言也是笑,抬手向着皇城的方向作揖,算是变相认了此事:“在下必不负陛下所托。”
师殷见了,眉头难以自控地微微一跳。他长相颇为文雅冷淡,长眉入鬓、丹凤眼微挑,左侧的断眉用群青色的发掩住,亦恰好遮掩住了眉尾带来的冷峻。聪颖绝伦、惊才绝艳是羽都百姓最常用来形容左仆射的词,他也是当之无愧。
他很快便平复了心中焦躁,眨眼又变回了智珠在握的左仆射:“魏将军原乃镇西军大将,陛下将镇西密报线分给魏将军监管,也是对你的信任体现。”说着,又一笑,“只是前几日魏将军收了崔家子侄崔义徽与中书舍人弓允中的一双儿女为徒,魏将军可知弓允中的恩师,又是谁?”
魏绘垂眸,摩挲手中茶碗。茶水是温热的,但军人生有厚茧的手擦在茶瓷上很久才感受到了慢吞吞的暖意:“在下耳闻一二,当是御史大夫李谦大人之父,李温。”
师殷顺势便道:“陛下恩宠,但望魏将军莫失了分寸。”
魏绘放下茶杯,未见怒色,温言:“还请师大人指教。”
“指教不敢。”口称不敢,师殷的态度却是强势且直接的,一如当年他在战场献的计策,依据行军则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宁安一年时陛下虽将崔卢李三家论处官奴,然多年过去这三家又有起复之相。魏将军受命监管镇西密报线,应知当年流放崔氏旁支之地便是颢州。”
魏绘颔首,明白他的担忧为何,并未因他话语中若有似无的含沙射影愠怒,语气平和地细细剖分:“在下明白师大人忧虑为何。崔氏旁支流放于颢州,必定会以加入镇西军为东山再起的契机;崔义徽又恰在此时拜在下为师,师大人会因此警觉也无可厚非。”
“但师大人这是多虑了。”魏绘面上笑意极为亲厚,哪怕说着反驳的话也让人见了他的笑也生不起气来,“宁都督镇守军中,自麻允以下每级校尉都尉任免都由他亲自管理,必不会给崔家可趁之机。至于在下收徒,仅为教导武艺不致使在下的剑法枪法渺然于世,并非为了其它。”
说着,魏绘牵牵嘴角,面上笑纹因此更为明显深刻:“在下倒是听闻,师大人收了有郑王两家血脉的王珣为徒?”
师殷抬眸,眉宇间似有刀剑煞气掠过。
“宁安一年的漏网之鱼,恰恰就是郑王两家吧?”魏绘声音冲和、面上亦是带笑。可无论是主座还是客座上的人,都于此刻仿佛重闻当年开战前夕的军中琵琶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