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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灭 ...

  •   魏绘带着宁光逢从西树劫掠来的四万金千里迢迢赶赴羽都时已经六月,骄阳流火的日子里女帝一头白雪般的发丝和微蹙的眉间那浓重的忧虑却令魏绘心中生寒。
      “他一回到镇西,就出去劫掠了?”女帝面色不虞,但天高皇帝远,对那个野狼一样的家伙也无可奈何,“大约损失多少人?下个月怕是有要增兵的折子递上来了。”
      “损失四十三人,二十匹战马。”魏绘原本是着甲单膝跪地汇报战果和战后总结的,女帝抬抬手示意他直接落座,御书房四角皆有侍女在摇动风扇吹散冰块散发的寒气,让御书房内的灼热被慢慢驱散,“共计获得四万三千八百二十二金、优良种马五匹、青稞五百三十三斤、牛羊各八十头。”
      女帝皱皱眉:“西树损失战力呢?”
      魏绘哽了哽,没有立刻回答。
      “罢了,不为难你了。”女帝大抵猜到此次劫掠的怕是逡巡在两国边境放牧的西树小部落而非风氏皇族相关,让生性稳健且一直对西树保持亲善的魏绘报西树伤亡多少人的确是在为难他,摆摆手,盯着他片刻,随即笑道,“魏卿替朕镇守西疆多年,劳苦功高,朕一直有在看着的。”
      魏绘欲下跪拜谢,又被女帝制止:“此后这羽都治安和宫中安危就交由你了。”
      女帝从书案后缓步绕出行到他身前,抬手拍拍他肩甲,和宁光逢一样的动作,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威压:“朕的安全,也交由你了。”
      魏绘不能直视她双眼,垂下眼抱拳行礼:“臣必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御书房外种了一棵高大的梧桐,夏日茵茵里树影驳杂,梧桐上的知了叫得人头疼,女帝却没让宫人拿粘杆粘掉那些聒噪的虫子。此起彼伏的蝉鸣里魏绘恍惚间听到女帝短促地笑了声,声音轻又快:“你啊……还是那么较真。”
      “老魏,西北军中的兄弟们还好吗?”女帝一直威严刻板的声调终于有了起伏,有些迟疑又有些怀念,“西北……西北的月牙泉……罢了,老魏,你坐下,和我说说西北的事情。”
      她仿佛一瞬间变回了昔年的那个大帅。
      魏绘自然不会不知趣地出言劝诫,但还是等她先坐下了才松开抱拳的手收好腿甲坐下。隔了一张短案,女帝单手支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魏绘侧头以拳掩唇低咳一声,目光转向明瓦窗外婆娑的树影。
      他从军中兄弟的日常操练和斗殴开始慢慢讲起,一路讲到去年亲手接生的小马驹、军屯每年收成和驱虫让麻允多头疼、哪个校尉自创了一套拳法很是得意结果被他三招撂倒、颢州又有几条河断流、颢州刺史家后院起火……一路讲过西北慢慢伸展的戈壁荒漠、干涸了几次又被风氏皇族救回来的月牙泉和低吟的鸣沙山、红岩山上的须弥石窟、大漠里的驼铃和红棘花、敦煌的胡旋舞、酒泉的驼奶酒和骆驼油、昆仑山脉那万年不化的积雪、玉门关内老兵们弹铗而歌……
      随着魏绘的讲述,女帝眼中的光芒似当年大漠星夜下的篝火忽明忽暗,最终悄悄熄灭下去,喑哑无声。

      魏绘明白女帝为何要留他任职右金吾卫大将军,一来是因为他任镇西大都督六年,对镇西军的掌控度虽说比不上宁光逢却也是有些人脉的,随随便便将他搁置到闲职上迟早会生逆心;二来金吾卫是如今最直属于女帝的京中武力,左金吾卫将军席显达并不是女帝的心腹;三来……
      女帝留着他,就像溺水的人拼命去抓一根浮木。随着师殷和融卿恽的弟子增多,女帝已经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回当年那两个白衣卿相的少年的影子了。
      唯有魏绘,虽然性格稳重为人亲切,但密报组织将他十年来的行迹翻了十多回,怎么也找不到他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女帝甚至怀疑是魏绘演技太好、太能隐忍,可这一忍就是十来年,怎么想也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情。
      女帝爱听魏绘讲述许多年前的往事,讲西北的风沙和塞外的寒冷。一直听一直听,反复了数十遍后魏绘仍是保持着足够的耐心,谁曾想最后反倒是女帝先中断了。
      “老魏,你不恨朕吗?”女帝打断了魏绘的讲述,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魏绘怔了怔,随即单膝下跪行礼:“我朝能有陛下这般爱民如子的帝王,是臣等的幸事……”
      “还是你在可怜朕?”女帝再次打断他的话,蹲下身直视他绛紫色的眼睛,“觉得宁光逢不要当凤君,朕很可怜是吗?回答朕。”
      “臣万万不敢,还请陛下顾忌人言,谨言……”
      魏绘的话被堵在喉间。
      原本蹲着的女帝忽然像只发怒的母豹扑倒他,凶狠地撕咬着他的双唇。唇齿碰撞声硬得像冰凌敲击瓷碗,鲜血交换流淌在他们齿间,带出了当年战场上血和铁的腥锈味。
      “你别想回西北了……”女帝啃咬着他的唇,恶狠狠地说着破碎的话语,“你别想回西北了!你陪我!你陪着我!”
      魏绘不能反抗,撑在地上的手指却无意识蜷了下。他也没有挣扎太久,抬手搂紧女帝柔韧的腰肢,作为回应。
      “臣……遵旨。”

      皇储鸿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有着咕溜溜滚圆的绿色眼眸和同她父亲一般深黑张扬的发。小小的姑娘发质和她父亲脾气一样硬,从二岁开始留头,快五岁了也只能堪堪扎起一个小冲天鬏。魏绘巡逻到空置的凤憩宫时,抓到小姑娘和她母皇蹲在角落里头撞头一起偷吃槐叶冷淘。
      朝堂上华服冠冕的女帝此时只着了轻薄的夏衫,半透的罩衫下玉山绰绰,隐约还有几道早年领兵时留下的蜈蚣长疤游走在衣襟袍袖沿角。最狰狞的一条从襟后爬出蜿蜒至颈侧,用尽各种名贵药物也只让那疤痕褪成一条细长白蜈,可以想见受伤的当时创口有多么可怖,再偏离一分到了动脉,这天下谁主恐怕谁也无法论定。
      女帝左手后三指有旧伤无法用力,一旦握空便会颤抖不休,因此正将冰碗垫在膝头,蜷了身子窝在角落里埋头苦吃。母女俩凑做一堆边吃边叽叽咕咕,没有半分前元的天家冷肃风范,浑然一对民间普通母女。吃着吃着母女俩忽然开始互相用银勺去挖对方碗里的碎果冰块,到后来差点打将起来。
      “啊!魏将军!”女帝刚用手长优势从女儿碗里挖走一大块冰莓,小姑娘扁嘴就要假哭,眼睛一抬瞅到站在她们身后笑容温和的魏绘,忙抱着冰碗窜到魏绘身边,拉扯他衣袖要告状,“母皇抢我果子!”
      魏绘先向她俩行过跪礼,等女帝示意后才站起,笑道:“陛下,夏日不可贪凉多吃冰,会腹疼的。”
      女帝冷哼:“朕要吃,谁敢拦?”
      魏绘强忍笑意,温声道:“那您为何要带着殿下避到此处呢?”
      大抵是他话中的揶揄太过明显,女帝柳眉倒竖便要开口呵斥,但是迎着他笑纹明显的脸一时又叱不出口,只得又从鼻子里喷出一个气音:“还不是朕的好大臣、左右仆射。”
      她寡了脸冲他抱怨:“朕现在倒宁可他俩天天上街去打人,少来管朕吃吃喝喝。”
      魏绘却道:“但恕臣直言……真的不可贪凉多吃。臣记得您当年攻占土城前夕就是因为贪嘴——”
      “啧。”女帝桀骜明丽的脸顿时拉得比马脸还长,见魏绘恰到好处地止住嘴才没真的发怒,“不吃就不吃。”说着向下瞥了眼得意洋洋的女儿,手一捞把小姑娘怀里护着的冰碗拿走了,“朕都不能吃,你也不能吃。”
      “哇!母皇欺负我!魏将军……”小姑娘人虽小脑子却很机灵,知道女帝对魏绘近乎包庇放纵,还想着告状拉助力。
      “老魏,赏你了。”女帝将两份冰碗撂到魏绘手中,皇储的委屈假哭顿时卡在喉咙里。
      魏绘恭敬接过捧在手中,女帝生有薄茧的指尖擦过他手心,似白鹤飞掠过心湖:“臣谢陛下赏赐。”
      天家吃剩下的东西不能叫剩饭,年末宫宴时寻常官员谁家接到一份菜了都会以此为荣耀吹嘘两三年;但这不是宫宴,女帝不经意的行为里透漏着她不自觉的亲近。魏绘悄悄长吸两口气,平复下略微紊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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