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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熬鹰 ...

  •   女帝从来不是会安静很久的人。
      无论是宁安一年震动朝野的流放崔卢李三族,还是宁安七年的崔思弦毒害皇储案。
      她越是安静,就代表后期的动作会越发血腥激烈。
      宁安一年时魏绘还是镇西军的三品武将,天天和麻允打架争论到底是该劫掠西树还是亲善西树。赤凰王朝堪堪建国、国力不稳,户部的国库内干净得老鼠都得饿死。麻允坚持认为该趁着镇西军战力未怠惰时乘胜攻击西树,劫掠来的钱粮可以有效缓解女帝的燃眉之急;魏绘则据理力争,最后用了一句话成功打消了大都督宁光逢蠢蠢欲动的心思。
      ——“若是劫掠过甚引动西树入侵,国库是否支撑得起长期战争的开销?”
      魏绘不知他的话是如何传到千里之外羽都的女帝耳中,但当女帝的嘉奖和调命一同传来时,军中同僚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诏命镇西军都督宁光逢回调京师任右金吾卫将军,镇西右将军魏绘升任镇西军都督,镇守西疆。”
      世人皆知镇西平北两位大都督的重要性,于开国初年、西树频繁增兵的时刻将已经牢牢掌控镇西军的大都督调回羽都,是何用意?
      宁光逢接了诏命,却没有立刻动身,之后几天内各方传回的消息更是令人迷惑。
      钧州刺史鞠风来回调羽都任侍中;炎州刺史融卿恽回调羽都任尚书右仆射;阳州刺史封帧回调羽都任礼部尚书。
      除了抗旨不遵的平北大都督沙以文,几乎所有与女帝一同起于微末的伙伴都被调回了羽都。
      那原来那些官位上的世家子弟呢?
      魏绘有所猜测,却不敢相信女帝竟敢如此大刀阔斧。
      但她真就那么做了。
      ——宁安一年十一月末,尚书令崔子玄私行厌胜查有实据,为女帝判处斩首并三族处官奴。
      一人获罪,全家下狱。崔卢李三姓世家被连根拔起,仅存的郑于两姓闭门不出,女帝遭遇的刺杀却陡然增多了起来。
      女帝靠着牢牢攥在手中的金吾卫和密报组织在羽都内大肆搜捕躲藏的三姓世家,朝堂官员一夕间消失一□□都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此前选拔的翰林学士派上用场,哪怕政略并不十分出色的普通布衣也被密报组织揪了往官邸里塞,朝堂气象为之一新,当然那国库岁入也触底了,没有反弹。
      ——这种情况下,不更应该稳住镇西平北两军吗?
      魏绘想不通,宁光逢也想不通。但宁大将军没有沙大将军那么铁的头敢抗旨不遵,收拾了十天的包袱才踏上去往羽都的路。临走前军中同僚集体为他送行,魏绘不好说宁光逢那时的脸上不舍和窃喜到底哪种情绪更多些。
      “老魏,”宁光逢翻身上马,刚要控缰,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侧下身拍拍魏绘的肩甲,“帮兄弟看好镇西军,回头请你喝三天的酒!”
      魏绘笑着点头,右手握拳击了一下胸甲:“镇西军永远都是你的,都督。”
      一语成谶。
      后来的确是请喝了三天的酒,却是女帝册立魏绘为凤君的三天国宴。
      后来的确是永镇西疆,宁光逢连女帝薨逝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宁光逢被调回羽都后的六年里几乎有大半时间都在怀孕养胎,原本的右金吾大将军职责没担多少,倒是有不少参他怀孕还当街打人的折子,和左仆射师殷简直堪称羽都拳击二人组。
      女帝和他的那点小心思在很早前共同领兵时就掩饰不住,如今大权在握又兼朝夕相处,不出情况才令人意外。
      空置后宫、女帝独宠、六年抱四,不得不说前镇西大都督那能力是杠杠的。
      麻允一边替宁光逢高兴一边也在哀叹这兄弟怕是要留在羽都女帝的后宫当凤君了,好好一头西北独行狼从此要被拴上脚链,真是事业爱情无法两得。
      魏绘却不这样想。
      宁安五年末的宫宴上女帝一身金碧辉煌的龙袍驾临,高高束起的宫髻和琳琅满目的簪环衬得她容色比西北雪山顶上的万年积雪还惨白,打天下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多年执政的勾心斗角阴谋阳谋消磨殆尽。
      宁光逢是头被拴住的西北狼,女帝又何尝不是被权势富贵锁住的草原鹰?

      魏绘见过西树联盟里某个无名小部落熬鹰的过程。
      用带着少量倒刺的铁网网起来、精铁脚链拴起来,一连七天不让鹰睡觉也不给它吃喝。一直熬一直熬,熬到鹰的羽毛开始大片大片掉落露出流血的皮肉,撞到尖喙磨损脚爪崩裂。等到那鹰失去所有力气和意志,带着精制脚链跌倒在网笼内哀哀惨叫,猎人才会打开笼子去精心地喂它吃喝、给它上药。
      如果它还不听话,那就再重复一遍熬鹰的过程,直到它听话或者死亡为止。
      隔几天魏绘再次去看时,那鹰已经学会收敛爪子立在猎人带着皮套的手腕上,脚上没有了链子,可温驯的姿势和失去桀骜的眼神都是无形的锁链。
      那猎人带着自己刚熬好的鹰,说着一口不流利的颢州方言,向他炫耀。
      魏绘后来没再去过那个部落。

      宁安七年的崔思弦毒害皇储案,让魏绘意识到女帝是曾经见到过的、被熬到羽毛掉落的鹰。
      皇储也是右金吾卫大将军宁光逢所生,带着赤凰血脉和她父亲一样张扬黑发的皇长女。女帝亲自为其赐名为“鸿”,接入宫中带在身边精心养育,甚至连大朝会上也会带着襁褓中的皇储出席。
      如此尽心照顾、严防死守,皇储却依然在抓周宴上被人下了毒。小小的婴孩呕吐腹泻不止,奄奄一息。
      女帝那时候濒临崩溃,手下密报组织全体出动疯狂抓捕一切可疑之人,最受女帝信任的师殷和宁光逢都没有劝住她歇斯底里的报复——两个月后刑部查证是布衣崔思弦伺机下毒。女帝不顾师殷、融卿恽、鞠风来三人的齐齐反对,执意将崔家三族再度论处官奴。
      罪魁祸首崔思弦被判处闹市口凌迟,第一刀是由女帝亲手劈下,开膛破肚。
      朝堂再次一清。

      宁安九年四月,右金吾大将军宁光逢又被调回颢州任镇西军大都督一职,魏绘则与其职位对调,前往羽都赴任金吾卫。
      调命是和宁光逢一起来的镇西军军营。在羽都待了数年后再返回苍茫西北,宁光逢就如同苍狼回归草原,一连数日都组织了盛大的狩猎活动。西树联盟风战听闻宁光逢回归,反应神速地又增兵五千,依然抵挡不住宁光逢劫掠西树的决定和野心。
      魏绘七年多来坚持执行的与西树亲善策略一朝被废,但他只能徒叹奈何。
      没有人问起宁大将军为何没留在羽都成为凤君,所有人都默认他本就该属于西北苍茫连绵的草原戈壁。
      也没有人问起本来是矫健苍鹰的女帝,现在在羽都过得如何。
      魏绘猜想,既然肯放宁光逢回西北,女帝应该是认命了。
      她已经成了只被权势朝堂熬好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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