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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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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金吾卫大将军魏绘率队巡逻经过栖梧宫时,毫不意外地远远瞥到御书房的烛火仍亮着。
跃动的烛光是一灯如豆,却将女帝伏案的身影映照得如皮影般清晰。御书房内似乎只有女帝一人,孤凄的影子随着烛火摇动,像是霜天晓月前随风摇曳的枯瘦梅枝,点缀着三两羸弱红梅,即刻便会随冬风而落。
宁安九年,国库岁入一百一十万金,岁出一百二十二万金。
国库收支赤字多年,便是本就三千白发的女帝也更愁掉了发。
“老魏,我快秃头了。”私下见面时女帝不只一次对他这般笑言,说这话时明明唇角是弯着,语气也是上扬的尾音,却总是透着心力交瘁的无奈。
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难。
“早知道当年……就不把崔卢李三家一起流放了。”女帝也不只一次痛心疾首地和他说过,“但凡当年留三四个在前朝,也不至于赤字多年,唉唉唉。”
叹是这么叹的,但魏绘不觉得女帝真有那么后悔过。
再来一次,她依然会这么干。
“陛下。”魏绘踏进御书房时才发现女帝是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对到一半的西树军报上洇开了一滩口水,化了墨印在她姣好的面颊上。魏绘扶她起来时她还没醒,眼下青黑之色甚重。
结着厚茧的手替她拂去颊侧发丝,一个侧翻过来的“宁”赫然印在她的脸庞上。
“宁”……宁安。宁光逢,安。
她的心思,在当年便刻在了骨髓里、透露在了会伴随她整个人生的年号里。
“陛下,这样会得风寒的。”魏绘替她擦去面上的墨迹,许是指尖厚茧刮疼了她,女帝两道英眉皱了皱,慢慢醒转过来。
“……”睡眼惺忪的人视物模糊,魏绘也不知她将自己身上右金吾的甲胄认成了什么,见她空张了张口,最终仍是克制地慢慢抿紧双唇。
“老魏。”女帝笑笑,没有反抗地任他抱起走出御书房。建于前元的殿宇经过整修,好歹褪去了战火惨乱和沉沉死气;但走在漫长的夹道内,即便身后跟着许多人的侍卫队,魏绘和她依然感觉过于死寂寒冷。
是这冬天太长了吧。
冬季甲胄阴寒凝冰,魏绘是用秋狩上猎的白虎皮将女帝牢牢裹住后才抱起的她。女帝比起当年率军作战时瘦了许多,一双肩膀隔了厚厚的虎裘仍尖削得不堪一掌而握;虎毛茂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住了,发丝混入其中,一时不知是哪个更洁白似雪。
“老魏。”已年过三旬、执政十年的女帝仍如小孩般在虎裘里扭扭身体调整成了舒适的姿势,不安分地伸出一只手摩挲他下巴,笑问,“今天换岗太匆忙,没剃胡子呀?”
魏绘没回答她,也没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低头让她能够尽情摩挲自己脸庞轮廓,虽然只和她朝夕相处半年多,但他知道女帝有这样的习惯。
也许是和现任镇西大都督相处时养成的习惯。
果不其然,女帝没有追究他的失礼。而是指尖随着右金吾大将军坚毅的脸庞轮廓游走一遭后游弋在他唇上鼻侧的笑纹里,如被困西北月牙泉的鱼儿般游荡在那一湾池水里。
那笑纹似乎已经咬在他的肌肤里,即使他没在笑,依然因这两道笑纹显得有几分和气亲切。那是岁月的沉淀与馈赠,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像戎马一生的军人,不那么像……那个人。
“老魏。”女帝第三次唤他了,每次语气都有点微妙的不一样。魏绘无法分辨,他终不是如尚书左仆射那般有缜密心思的人。但这次不一样,女帝语气中的叹息和茫然太过清晰易见,“你老了啊……”
是啊,他老了。不似拥有赤凰血脉的女帝,他已经四十八了。
魏绘笑了笑,那两道笑纹因而更加明显,女帝的指尖顺着弧度下滑到他唇角,他顺理成章地轻轻啜吻了一下那双翻云覆雨间可夺万人性命的手:“是的,臣已经老了。”
女帝的手不知为何忽然一颤,像是摩挲手炉时忽然被闪红的炭烫到了一般惊惶地闪了闪。但不过片刻,性格同她眉眼一样桀骜的女帝腰间用力,上半身一弹,伸手揽住魏绘脖颈狠狠吻上他生出细小胡茬的下巴:“没关系,我不介意。”
右金吾卫大将军魏绘侍寝的消息隔了足足两个月才传到正厉兵秣马的镇西军中。
时任镇西军将军的麻允当场摔了酒杯,大骂“老魏怎么能抢兄弟的女人”;向来豪放不羁的大都督宁光逢却异样地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她是皇帝。”
麻允立时哑了声。
是啊,当年那个率领他们四处征战杀敌的大帅,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女帝了。
皇帝想睡谁,轮得着他人置喙吗?
女帝素来不喜簪环繁杂的发髻。但没奈何,为了在朝臣面前撑场子,每每出席大朝会和各种公开场合都要梳起“比她脸还长”的“恨天高”发髻。有时在御书房召见完尚书左仆射后便会变个发型,弯弯杂杂得像是西北察汗草原上的倒淌河,还松松垮垮的,挽发的步摇抖得比暴雨中的枝头花还颤颤巍巍。
“臣为您挽发。”魏绘替她重新挽发时,女帝总是会像偷闲的猫一般赖在宽椅上舒展身体,本就挺拔有致的身子拉开来后更是长长一条,柔若无骨般舒适地摊在椅上。银白的发流泻在她肩头,又似月华被他挽起,织就成精心而不累赘的发髻。
有时候魏绘会故意从指间松落几缕发丝,反正女帝从不会察觉这些微小的失误。他喜欢听那白发从自己指间擦落时的“簌簌”声,仿佛女帝正陪他一起安静地听着冬日雪落,总能让他产生岁月静好的错觉。
若是没有其它日程安排或者参左仆射当街打人的折子没那么多的日子里,女帝偶尔也会恶作剧突然转身抬手揪他鬓后的小结辫,脸上扬着颇为恶意的笑容,眉宇间也没有那么多忧虑,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校场上一言不合就打人的大帅。
魏绘这时只会好脾气地任由她揪着自己发辫,只看着她笑,一言不发。
通常女帝很快就会丧失恶作剧的兴趣,蔫头耷脑坐回去,无聊地把玩自己的发丝。
或许她在期待他会有另一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