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词倾得琉璃醉》Stan Suky

6、第六曲 雪梅香

　　他们……他们竟然滥用刑罚——！
　　“柳……柳……”那一道道伤痕仿佛瞬间转移到了她的心头，使她痛得几乎无法用颤抖的嘴唇拼出他的名字！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人就是那个笑脸盈盈的柳永！
　　她头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此时的她已忘记了伪装，挺直了腰板，慢慢抬头，用战栗着的双手抚上他的被污泥和血腥弄脏的脸。
　　“你这傻小子，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就算颤抖得厉害，但这美妙如歌的声音——可不就是宛雪楼的当家歌妓琉璃？
　　柳永无力地偏着头，静静地阖着眼睛，眼帘密密地垂下，双眉多了几分柔弱。他嘴角带有点点血渍，却微微弯唇，仍是那个淡然清新的笑容。
　　果然是个傻小子，伤成这样还笑……
　　已无力可以将其止住的泪水瞬间涌出，一滴一滴滑落，如水晶般衬着月色，在枯草上闪闪发亮。琉璃扑通一声跪下，从衣袖下伸出那剧烈地打颤的手，缓缓伸向柳永沾了灰的脸，却又很快缩回。
　　会伤到他的。
　　她不敢惊扰他，却又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看他。她只求他告诉她——他没事。就算那只是谎言，但对于脆弱的琉璃来说，却也是莫大的安慰。
　　但他迟迟没有醒过来，如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昏厥过去。这样安静，这样平和，仿佛永远不会醒过来了。想到这里，琉璃赶紧摇摇头，尽量让自己安下心来，不要胡思乱想，他一定会大难不死的。
　　一定会的。
　　从不信佛的琉璃双手合十，暗暗保佑。

　　“哼，你还真是胆大！竟然为了他乔装混入牢房也在所不惜么。”
　　一声怒喝吓得琉璃一颤，她紧张到不敢回头。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怎么？你也有害怕的时候？——璃儿。”
　　司徒轩冷冷地俯视着跪在柳永身边的女子，手中握着的长剑散发出嗜血的气息。
　　琉璃直冒冷汗，手哆哆嗦嗦地掀开斗篷的帽子，回头直视那双冰冷的眼眸，喉咙却像塞了石子，一个字也说不出。
　　司徒轩的高声言语惊扰到了昏死过去的柳永，他慢慢睁开眼睛，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自己面前……
　　小璃。
　　头猛然抽痛，他扯了扯嘴角，再次无力地闭上眼。
　　傻丫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很危险啊，他说不定会杀了你的呀……
　　快走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我不会有事的……
　　“你就这样操心这书生吗，哼，那我就让你断了这情念！”
　　她的瞳孔蓦然缩小，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柄闪着银光的利器刺向柳永！——在这剑落下的那一瞬间，必须得有一句话能使它乖乖停下。
　　“哈，情念能换来什么？”
　　就是这一句。

　　就在剑落的那一刻，琉璃缓缓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说。
　　金色的日光从牢狱窄小的窗户投射进大牢内，披上她的肩膀，似乎想给她娇弱的身子添一点力量。她声音冰冷如雪，不夹带一丝感情，眼底看不到任何温柔，冷漠得不像是她自己。
　　“小……”柳永尽最大的努力用常音拼出那两个字，可惜仍是白费劲。
　　“你这傻书生，还没有发觉我在利用你吗？”不知是想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的喉咙，还是出于内心的下意识。总之，她淡淡地开口，毅然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竟有一丝好笑的神色。
　　柳永虚弱地睁开眼睛，眼前朦胧不清，浑身依旧疼痛难忍。虽然没有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不过还是听懂了她的语意。
　　他不禁迷惑，小璃在说什么？她利用我？什么意思？
　　旁边的司徒轩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长剑是收是落，停歇在寒气逼人的空气中。
　　“王爷您也不是不知道，小女是个歌妓。在我们这等人心中，只认金银珠宝，不认身份贵贱。”琉璃看向司徒轩，眼神有意无意地从柳永消瘦的脸上飘过。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使是这肮脏龌龊的牢狱当背景，也不能使她沾染一分阴冷之色，反而衬得她宛若清雅的荷花，更加亭亭玉立，纯洁无暇。
　　其余两人心中万分不解，只得听她继续说下去。
　　“当初我偶然听姐妹说，这玉佩若是卖了，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便动了非分之心，想将其据为己有。当时柳永是我楼的常客，极听我的话。哪知他当真是个痴情郎，当我提出愿以一曲相赠，便应允了我的要求……”她越说下去，司徒轩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之后，我为他弹奏一曲，他便赠予我此玉。”
　　柳永胸口一紧。
　　“呵，您认为小女真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琉璃淡然地瞥了柳永一眼，眼眸中似起了一片涟漪，不过很快平息静止。她提出一个建议，“我想和王爷出去谈。”
　　不想，让他更伤心了。
　　刹那间，柳永心中猛然一惊，蓦地抬头！她在为他开脱！她想把所有的罪名全部背负到自己身上！他张口想要说话，叫住那正要离去的身影，才想起喉咙已经损坏，就像被人用力紧扼着，发不出声音来。而那两人也已远去。
　　他猛力地扯动着禁锢住他手腕的枷锁，枷锁发出愤怒般的“叱啦”声。
　　小璃——！

　　站在阴冷的牢狱石壁间，司徒轩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他微眯着眼睛，“璃儿，若是你说谎，罪不容赦，你可知道？”
　　“说谎？王爷，我敢么？”琉璃冷笑，淡漠地看着司徒轩，语气越发讥诮。
　　身侧的拳头握紧，司徒轩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怒火：“你！你怎会甘愿为这个软弱家伙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软弱？”琉璃从未料到到自己竟也会有如此无情的时候。她面不改色，玉手在袖口中紧握，狠下心来，似笑非笑地盯住司徒轩。
　　“王爷，您为何用这本是用来形容你自己的词语形容他？软弱的，不是你么。”
　　他僵住，以一双带着惊异的清澈眼睛望向那个女子。
　　此时的她就如同暗夜中的复仇天使，黑暗而纯洁，使人又恨又爱。
　　“只因爱我就想用尽一切办法将我囚禁在你自己心里，实际上是心虚，担心自己的爱不足以让我死心塌地地追随——这，不是软弱还是什么呢，王爷？”
　　她就像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依旧扬唇，轻抬起下巴。
　　每一个字眼都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司徒轩心中。最痛的却不止这些。琉璃终于亮出最后的王牌，那张能扭转局势的牌：“我无法爱你，你也不该再爱我了。”
　　现在，利刃缓缓从心中抽出，那时的痛感是渗进骨髓、血液、□□，以及浑身每一个角落的。司徒轩周正的清颜微微有些扭曲。琉璃低垂着的眼帘，不看或不敢看他，这却也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忍。
　　“这是你的真心话么？”司徒轩再次近乎呆滞地问道，他似乎还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答案，他始终不相信今晚的此刻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
　　“就此了结了吧……小女恳请王爷将奴婢治罪。”
　　琉璃表面平静，心底却波澜起伏。她一遍遍不断地默念，对不起。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会有哪怕一丝的念头，希望自己能逃过这一劫，尽量不牵扯上任何关系，琉璃也是如此。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存在着，就在她心里。
　　顷刻的间歇后，她说出那句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话：“还有，放了柳永——结束这场本就不曾存在的闹剧吧。”
　　心底最后残留的什么东西就在刹那间粉碎，化成粉末消失于空气中，他连分毫都难探得。
　　司徒轩在心中冷笑，自嘲之音由黑暗中远远传来——
　　司徒轩啊司徒轩，你能征服敌军无数，为何却征服不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弱女子？！你将一生的誓言都献与了她，怎么却还胜不过那穷书生的几句酸词？！
　　他连连退后，手抓着覆在胸口上的衣服，面容有些纠结。
　　琉璃，为什么？
　　我……
　　我明明，是那么地爱你啊。
　　“下令吧，王爷。”琉璃为了让他狠下心来，不断地催促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这牢房是可以隔绝时间的一样，使人感觉不到时间的行进。他们就这样维持着将近四米的距离，一个挣扎一个冷漠，上演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一幕。
　　不过最终，她还是达到了她的目的。
　　“好，我成全你——来人！把柳永放了！将琉小姐关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