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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曲 古倾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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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倾杯
冻水消痕,晓风生暖,春满东郊道。迟迟淑景,烟和露润,偏绕长堤芳草。断鸿隐隐归飞,江天杳杳。遥山变色,妆眉淡扫。目极千里,闲倚危樯迥眺。
动几许、伤春怀抱。念何处、韶阳偏早。想帝里看看,名园芳树,烂漫莺花好。追思往昔年少。继日恁、把酒听歌,量金买笑。别后暗负,光阴多少。
天际,有一片乌黑的云团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在人们都还没有发现的时候。
柳永刚刚收到家乡赶急送来的家书,信上说是家母病重。
琉璃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沉默的柳永,跟失了魂似的,整天无所事事。她劝他早日回家瞧瞧,省得当真出了什么变故,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柳永点点头,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回乡。
“此次相别,不知相逢何日。”他苦笑地说道,多了几分忧愁阴郁。
“罢了罢了,你专心照顾母亲便是,想这么多作甚?”她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安慰道。
他未答话,眼神寒冽了几分,琉璃只当他是操心家母的病,并不在意。
琉璃面戴薄纱,以洛神仙子般的妆容姿态坐在窗前,观察着路上来往的行人,一向平静稳重的眼中很难得地有了一抹不安和慌乱,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她的心中,但她不知那不详的来源。
是……我多心了吗。
她用食指摁上太阳穴,在心内告诉自己:“我的神经太紧张了,果然是最近唱得太久,累着了吧。”
这几天,她以真面目示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开封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就有更多的达官贵族富家子弟慕名而来,愿出千金博得美人一曲。
这也就加重了琉璃的负担,从前演唱都一日控制在四场以内,可最近竟然不得不增加到了一日十场,中间的间歇时间甚至连喝杯茶都不够。为了不让琉璃的嗓子因负荷过重而垮掉,淼月带着强制性的语气命令琉璃好好休息个两天,还不准他人干扰。
头微微发痛,她婀娜地斜躺到贵妃椅上,手中的书卷不曾翻动过。
“不……不好啦!琉璃姐!”屋外有人叫唤。
声音渐响,琉璃赶忙去开门,是同为宛雪楼名妓的樱桃。
樱桃上气不接下气,双颊泛红,似是跑得极快,心急如焚地说道:“快!到楼下看看!出……出大事了!”
琉璃怔在原地,手中的书卷急速坠落,在碰地后便不再动弹。
樱桃也不待琉璃多问,拉起她的手就向楼梯跑。琉璃的手不自觉抓紧裙子,在樱桃急急的催促下跑向前厅。
大厅内的客人都不见了,桌椅不同于以往的摆放,都凌乱地堆在两边。所有宛雪楼的女子也都全部站到两旁,一个个又惊又怕,不敢轻举妄动。连一向强势的淼月都不得不咬着唇瓣瞪着一室的官兵,眼里满是怨气。
一个身穿锦绣紫袍的男子站在大堂中央,俊朗的眉目间尽显不同于常人的贵傲英气。
他一勾唇角,拱手谦和地说道:“淼楼主,你也不必如此气愤,本王爷至此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逮捕要犯的。”
淼月冷哼一声:“要犯?!我宛雪楼可没有,王爷您还是请回吧。”
“没有?若是如此,本王怎会听见琉小姐和柳弟在高台上一唱一弹呢?”男子狡猾地一笑,合上手中的折扇。
淼月在心底咒骂了一句,满脸霜气:“我不懂王爷的意思。”
“我再说一遍,把柳三变交出来,否则就只好动用武力了。”
“你——!”淼月简直就要挽起袖子揍人了。
这时,一个不算响亮却极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柳永在此。”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整个宛雪楼都因这四个铿锵有力的字眼而鸦雀无声,寂静非常。
柳永不顾淼月气结的脸色,大大方方地走到紫袍男子跟前,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礼:“见过轩王爷。”
“就是你啊,呵,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孬种模样。”讥笑。
“王爷,你以何等原由捉他入狱?!”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刚加入这场论战的主线人物——流离。
一旁观战已久的琉璃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怒火,疾步走过去。她用坚毅的目光大胆迎向他,奋身挡在柳永前面。
可是柳永却轻轻用手挡过琉璃,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她不解地抬头看他,却望见他那明眸中复杂的神色。
——请你,让我来吧。我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你啊……小璃。
“原由?”司徒轩冷哼一声,伸手拿起手下递过来的一张逮捕令,随手丢在琉璃面前,“就凭他遗失了圣上赐予的玉佩。”
听闻他的话,柳永心里一惊,摸上腰际,却发现空空如也——玉佩果真不见了。琉璃见他面色慌张,举止忙乱,也不禁为他紧张起来,一颗心猛地悬起。
几个兵士随即走上前来,押住柳永的肩膀,钳制住他的手腕。
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柳永可就不只是关个几天就完事的了,就算是诛连九族也不为过,甚至还算轻的。
琉璃摇头。但这不可能,玉佩绝不是碰巧丢失的。毕竟,他一向都是个细心的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设计陷害于他。
琉璃腿一下子软了,她连忙扶住愣在一边的淼月,差点昏过去。她直直地看向司徒轩,耳边翁翁鸣叫成一片,瞳孔顿时涣散无神。司徒轩也冷冷地看着她,下巴紧绷,双手负在身后,如同无情的雕塑般站立在那里。
常人用膝盖想也知道,这是司徒轩设下的圈套。
“你……为何要陷害他?”
就算早已知道了答案,她也还是问出口来。她的全身都颤抖着,绝美的脸上充满了诧异、恐惧、哀求,还有绝望。
“琉小姐真是口不择言呢,这样随意地给本王安了这样的罪名,不怕本王先以诽谤的罪名捉你入狱么?”他的声音不夹带一丝感情,令人不寒而栗,心生畏惧。
柳永也是心知肚明,却也知晓难逃此劫,便轻声安慰道:“莫怕,小璃。我发誓我会毫发无伤地回来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悠然,眼眸中流转着什么清澈的东西。他更像是被邀请参加宴会的客人,而并非是要押去经历审讯的犯人。而她只能选择相信他的话,即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她也宁愿把这当作蒙蔽自己的幻想。
“你答应过的,不准反悔。”
还没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宛雪楼已人去楼空,悄然无声了。
她徒然站在大厅里,从午日到薄暮,从薄暮到子夜。淼月和姐妹们几次来唤她,都不曾有一丝反应。
琉璃的双目无神,像抽去灵魂的空壳,口中只是呆呆地重复着:“……你答应的……”
“这位军爷,今天天气这么好,为何在此荒废这出游的吉日?”一个粗嗓子的女人走近了牢狱大门。她个子不高,听声音很难判断她的年龄,从后看好象有点驼背,斗篷挡住了她的脸,只能隐隐看到她的黑发。
“闲杂人等,禁止靠近!”守门士兵冷着脸,无情地把长枪横在妇女前面。
“军爷,有话好说……何必动武呢?”女人使起软招来,从包袱中捧出一坛酒,一手揭去泥封,“这是专门给您带的,可是三十年的花雕啊,不尝哟,啧啧,真是可惜了……”
闻到了那醉人的香气,士兵不禁有些受到诱惑了。
他四下张望一番,见没有人在附近,便松了口:“好吧,切记快进快出!要是王爷发现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谢军爷!”女人乐滋滋地递过酒坛,跨过了牢狱大门。
看来还是美酒顶用,她暗笑。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晕黄的火把在石砌墙上燃烧,空气中弥散着死尸的腐烂味,和着潮湿的水气以及浓重的血腥,让人极度反胃口。
“这哪里是牢狱,根本就是地狱啊。”女人一边念叨一边瑟缩了一下。后来,经过她的软磨硬泡,监牢的士卒也马马虎虎地为她打开了牢门,同意她探望一小会儿。
身穿斗篷的女人蹑手蹑脚地踏过地上的枯草,走向一副刑架。
那悠远流长的梨香变得淡了,不似她当初见他时那般清晰可闻,夹杂了一些浓重刺鼻血气。
一个少年被绑缚在刑架上,原本的素色长衣已经碎成残破不堪的碎布,隐约可见身上处处都有还未愈合的旧伤,以及不久前刚刚受到的新伤。丝丝长发散下,柔和地垂在他的胸前,原本黑色的头发此时浸满了红色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