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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曲 采莲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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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琉璃……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好不容易才……”
“月姐姐,”琉璃眨着眼睛,黑色瞳孔中清澈得像有溪水流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拿不定主意么?客人可都在大厅等着呢。”她身着玫红色的长裙,有普蓝色的披肩遮挡住她的肩膀和手臂,有种气质高贵的王室风范。
淼月的声音不由高了几度:“可是!你忘了吗?你还答应过司徒轩少爷永不……”
琉璃心里“咯”的颤了一下,她慌忙捂上淼月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了几眼。
“怎么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款款而至,梨花香随之飘来,他轻轻一拍琉璃的肩:“小璃,听众都等急了。”
琉璃索性直接过滤掉了那个升级版本的称谓,只是无动于衷地侧头看向柳永,向他使了个眼色,告诉他先不要插话。柳永会意,便不再多嘴。
“是呀,月姐姐,我要走了。”琉璃转过头,眨眨水灵灵的眼睛,却一直没有对上淼月的眼睛。
她正要转身,淼月却突然拽住她的手臂,握得她生疼:“你……你不会做傻事,我只愿你不要忘记你的纯洁之心。”这个污秽的地方,只有你和这小子能维持住这样的纯净,我不想你受到污染。
琉璃知道她的意思,便郑重地点了点头,微笑着答应下来。
她渐渐松手,眼眸迷离混乱,怔怔地看着一蓝一白两个身影走出纱幔,微张的嘴许久忘记合上。
“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啊!”
“不会是耍我们的吧?!”
“绝对啊,这琉璃小姐可从来没迟过!”
“走!咱们去找老板娘要钱去!”
这里是宛雪楼最大的厅,此时乱得就像一锅粥,听不清任何一个声音。
正前方搁置着一方屏风,屏风前侧有一张几案,柚木古琴静谧地平放在上面,仅仅是看着就感觉好似置身于高山流水之中。
这里是大厅中唯一安静的地方。
裙袂翻飞,一个婀娜的身影来到屏风前,静静观察着厅中每个人。
“诸位客人们,小女真是对不住了,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许多抡起手臂准备出去的人都怔住了,纷纷回过头来。
“哎呀,真是狠心呢,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么?”这是个绝美的女子。
深邃纯真的一双剪瞳,仿佛能吸入满天星斗;白皙水润的雪色肌肤,仿佛融入了漫天飞雪。即使不施粉黛,也必定是个绝色佳人。她能让每一个自认美丽的女孩都撕心裂肺,自愧不如。
“你……你可是琉璃小姐?”一个声音问道。
“是呢,公子好眼力。”她微微一笑,魅惑倒了台下一大片。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痴痴地盯着屏风前的女子,魂早已被勾去了九分。琉璃可是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面,这么说……众人不觉间面露喜色,为自己先睹美人颜容而沾沾自喜。
台上。琉璃悄悄拭去眼角一滴如珍珠般可贵的泪珠,依旧面对观众,笑得清澄可人。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淼月姐姐。
梨花香气细细飘荡在静谧的空气中,在每个角落,点染着这个不复洁净的世界。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四征客、此时情苦……”
歌声宛若山泉般清冽甘甜,在清馨而悲怆的词曲伴随下,竟然让人悲到落泪,就连几个不苟言笑的听众也不禁悄悄擦拭眼角。
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歌声升华了曲子的幽雅,而曲子带动了歌声的婉约。
琉璃在心底绽开一个甜蜜的微笑,她在挥起长纱的那一刻,回头望了望正在专心抚琴的白衣少年,冲他会心一笑。
只可惜他只顾低头抚琴,不曾看见。
她暗暗思量。永,你的词竟能感动这么多人。可你终究还是离开这里的,你的才华足以入朝为官,然后娶得一代佳人。是的,她不是那个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想到这儿,她的心突然慌了,声音不由哽了一下。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手指突然一抖,一个弦音颤抖了一下。
柳永缓缓抬头看向琉璃飘舞着的背影,薄唇微抿,黑色的眼眸凝望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静静地倾听着她唱出的每个字。
他轻锁起细眉,心中迷惑极了。
——分明一切都是这么详和,可听着她的歌声,心里却犹如千刀万剐。
——方才,她的声音好象更悲伤了,难道只是融入了情感这么简单吗?
“……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最后,琴声渐缓,声音越发低下去,最终消失在房梁上。
掌声轰然雷动!
叫好声不绝于耳!
厅堂像是一瞬间炸开了!
人声鼎沸!
每个听众都纷纷起立鼓掌,有的还将身上带着的首饰银两投到了台上。
这个月,想必宛雪楼已经嬴了。琉璃垂下眼帘,连连行礼,姿态依旧优雅。
呼……
后面站着的柳永放心下来,看来她只是太投入了罢了,听她的声音还以为她要哭了呢,真害他白担心了。他却不知道,琉璃在低头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永,你迟早会离开的,对么?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只有一个人隐在纱幔后,以一把折扇遮面,端庄优雅。
“啪”!他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
男子眼中跳跃着愤怒的火苗,他绝望地低吼道:“琉璃!你为什么背叛我?!”
“呼——总算是结束了。”柳永跨进房门,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眼角有一颗泪珠摇摇欲坠。
几案旁的琉璃从一卷书卷中抬起头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深表歉意地看着他,和风细雨地说道:“累着了吧?今天一连唱了四个时辰。”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赶紧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作为赔罪。
“多谢……”柳永道谢后接过茶杯,发现是杯惊煞人香。他心说,小璃一连唱了这么久,岂不是比我更累?
琉璃不再言语,静静地回到原座,捧着书卷继续专心地看。纤长的睫毛微卷,向外延伸着,黑色细密的发丝由鬓角处垂下,散贴着她粉嫩的脸庞,有种难以描绘的女子真性情,暧昧而真实。
柳永一边用手指在杯沿来回滑动,一边侧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笑容温柔得像湖水漾起的波纹,漫溢着纯净的美。
琉璃一抬头,正望进那片波纹中,双颊便微微涨红。
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小璃从来都很淡定呢……”柳永声音很轻,盈盈而道。
琉璃闻言,唇角牵引出一抹美艳的笑容:“你还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沉静下来,令小女甚是佩服。”
“姑娘过奖了。”他摇头,低头浅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有些涩口,像是能把喉咙都给刺痛。
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都是这样,不近不远,说话刚好,谈心却显得遥远了些。
她一直都小心地用敬语,以她那女子的贞柔来维持这样微妙和谐的关系,以防这个天平倾斜。他却不了解她的苦心,像固执的孩子般想要推翻它。
他不明白,天平那边的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如此矜持?
琉璃轻咳一声,缓缓将目光转移到那个坐在桌边的少年身上,他好象正在研究杯上繁华的花纹。一股梨花的幽香飘来,她缓缓抚上胸口,蹙着柳叶般的细眉。
那梦幻易碎的花纹,好象感叹着,你终究不属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