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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曲 蝶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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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蝶恋花》)
如烈火燃烧的夕阳斜依在房顶上,给砖瓦洒上鲜血般的红色光华,同时透过一纸窗纸,给宛雪楼带来最后一丝沉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淙淙琴声如湛清的流水,在不知不觉间缓缓静止。大厅内所有人还未回过神来,直待抚琴的少年起身时才恍然如梦,稀稀拉拉地鼓起掌。
忽然——
掌声雷动!
叹为观止!
琴艺高超!
真是好词!所有的姑娘们纷纷叫绝,随即取下发髻上的杜鹃抛向青竹阁台,一时间台上万花簇簇,鲜红似火,绚烂夺目,像被血染红的草地。
琉璃许诺——如果她和宛雪楼的姐妹都能认同他的词,她就唱。
少年大方地站起来,一股淡腻的梨花香弥散开来。看来是快过关了呢,少年由心松了一口气。在走下台阶的时候,他仰脸向上前方望去,所有人也都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差她的了……
紫檀木雕花的扶拦,一只手轻搭在上面。柔荑美如白玉,翠绿无暇的翡翠镯子也只能是它的陪衬品。手的主人没有显露自己的脸,站在一个不惹人注意的暗光下,任由纱帘挡住。
她抬起手——众人屏息——一朵金黄璀璨的芙蓉花抛出一条华丽的弧线,在天空打了几个转后缓缓落定在杜鹃上。
“这首词我就收了。”
大厅内浓稠紧张的空气在一瞬间荡然无存,转而是姑娘们为少年捏了一把汗后的释然,她们想要上前贺喜,却又觉得自己相对于他来说太过污秽了,只是私下小声交流着。
少年淡然一笑,正要行礼。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所有人惊异地听着,再次倒抽一口冷气!
“请说。”少年迅速敛去笑容,仔细倾听。又不是让你去送死,你那么紧张做什么?琉璃抿嘴欲笑。
“你留下,为我抚琴。”
淼月彻底傻眼了,她想过琉璃极可能会接受这首词,没曾想,她竟然还把那少年留下了。这孩子该不会是……淼月站在一尘不染的酒桌中间,凝视着大厅中心繁花似锦的青竹阁台,虽披着银狐袍子,手指依旧冰凉如水,一种被冰冻过的空气流入她的血液,渗透进她的心里。
哒哒——脚步如踏拍,宛如音乐般清和美妙,却扰乱了淼月的心境。
她抬头。
温润而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倚靠在紫檀木阶梯上。
“月姐姐,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么?”一个明亮的声音唤醒了月光,它望去,惊得说不出话来——远山峨黛眉,笑靥如桃花,一位风姿绰约的红粉佳人亭亭立于台阶上,如将乘风而逝的窈窕仙子,兰色的丝带随风飘然,简约的天蓝色抹胸式长裙,在夜风中也近乎沉醉。
这是个绝美的女子。
她不同于其他千娇百媚的烟花女子,有一种有内到外,透彻整个身心的至真至纯。若不是这个环境,让人难以相信她是那种一向勾心斗角的歌妓。不过,她的确不是那种勾心斗角的心胸狭隘之人,她所能容纳的不只有她的心这么大。她的国色天香下所掩藏的,是一颗惠质兰心,是这舞榭歌楼中难得的善良。
淼月有些无力地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你在啊。”
“怎么了,姐姐好象有什么心事?”女子浅笑,笑窝如花,声音也像在吟歌。
淼月没有笑,依旧心事重重地蹙着眉:“好妹妹,你怎么能……”
“月姐姐,没事的。”琉璃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自然地低头抚平裙上留下的褶皱,“让他留下吧,我相信那个人和他的琴技。”
淼月打趣她:“哦?当真只是这样?”琉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转而又出现一个问题,“你这样做要冒多大的风险你可知道?留一个男人在宛雪楼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
“月姐姐,我会亲自回应一切流言蜚语,你大可放心。”琉璃淡定极了,她的声音宛如她的名字一样清凉。
“如果被司徒少爷知道你可怎么办?!”一语点破天机。
这下连琉璃也怔住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里乱成一团糟。久久,她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轻启朱唇,语笑嫣然:“不会的,他现在塞外抗击匈奴,不可能分身回来的。”
这简直,就像是倾力麻醉自己的话语。
“可……”淼月还是放心不下。
“安心点,你还不相信我么。”琉璃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撒娇地挽起淼月的手,荡来荡去,乞求地看着淼月。淼月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见自己还是拗不过她,终于屈服。她无奈地看着琉璃:“好吧,要是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你!”
“是是是!”琉璃笑得像银铃般清脆。
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在夜深人静时低声谈笑着,像一红一蓝两团火苗,在月色下追逐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即使追逐无果。
幽幽梨花香飘进大厅。一个白色身影站在木柱后的暗处,用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台阶上那清纯的女子,一语不发。
他的心却不曾沉默。
“什么!这个月,百花苑的人气快要超过我们宛雪楼了?!”
淼月拍案而起,一个男子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楼主息怒,楼主息怒……这确实是实话,我是从百花苑的管事那里打听到的。”
淼月气得双颊殷红,她拍案而起,怒喝一声:“去!告诉所有姑娘们,晚上到我房来!快去啊!”
“是!”男子跌跌撞撞,匆匆离去。
是夜。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百花苑也搞不定,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数落的声音从房间传出,烛光把屋内的情况照射在窗纸上。琉璃戴一层薄纱遮面站在门外,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淼月这次是确实愤怒了,她的怒意凸显在她说的每一个字眼中。
一个姑娘插嘴:“淼月姐,我们也很着急。可……可是,百花苑推出了一位新人,名叫‘真珠’,她容貌并不太出众,年龄也方才十四岁,只是才华横溢,有着高人一等的作词才能,据说三天就能出一首新词,而且配上她的歌喉,句句优美动人……”
“对啊,还有呢。我听说,不知这百花苑后头有哪个财势了得的资助者,只三日就往那儿送三千两黄金……”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那么你们呢?我也费心费神地培养你们,难道我们宛雪楼这么多的姑娘就不如她一个新丫头片子?!”所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只得归于沉默。
黑色的夜是这样沉寂,月光无奈地倚立在树梢,让人感到无助,空虚,孤独,还有绝望。琉璃忽然眼底一凛,双手抚上胸口……
那里,心如刀铰。
还有七日就是月末,她身为宛雪楼的当家名妓,却无法尽一份力。比起淼月的用心良苦,她所拥有的一切名誉还有什么用呢?
冷汗沁出额头,琉璃紧了紧拳头,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
她作出一个决定,一个即将惊骇天下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