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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曲 黄莺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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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黄莺儿》)
“哎呀,好俊的公子呀!”
“想不到还有几分姿色呢。”
几个时辰后,连连赞叹声从宛雪楼传出,在空气中盘旋不止。
不少凑热闹的青楼女子围到三楼的一间房的房门口,喧闹个不停。吵也是有原因的,这当然是因为几个时辰之前,那位楼底闹事的主角。
自从听说琉璃出现在宛雪楼下,现在宛雪楼的客人也是越聚越多。而先前的少年被琉璃带回楼中,让淼月请大夫医治好了他身上的伤,还特地备了衣服让少年更衣。
这丫头在想什么?一袭艳美的红裙,手执团扇的淼月蹙眉看了看屏风上端坐在那里品茶的女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脸把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少年身上。
真是个出落得清秀大方的公子。
瀑布般的长发由发带束起,散发着淡幽的梨花香气,肌肤白如玉。眉心似有明星闪烁,双眸漆亮有神,纯净得让人不敢直视,好象视线一旦碰撞就会被发现心底隐藏的秘密。
他似乎能与阳光相抗衡,嘴角挂带着一缕温和的笑容,一种温暖弥散在空气中。他的清颜好比那佩带于腰间的雪白玉佩,任何黑暗也不得污染他的颀长身姿。
让人沉沦的美丽,让人痴迷的纯洁,也更容易让人显得污秽。
围观的青楼女子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少年,心都被牵去了似的。这么多年来,在这宛雪楼,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干净纯洁的人!
“好了好了!所有人都出去吧!”淼月忽然不悦地挥挥帕子,高声催促着姑娘们。
“琉璃最讨厌喧闹声了,你们可别惹烦了她。趁现在赶紧回去陪客,不然有你们受的!”
姑娘们好没劲地抱怨几句,留恋地离开了。虽心有万般不情愿,但是楼主之命不可违逆,更何况……每个人都把视线投到屏风上。
那里,美人依旧稳如泰山地端坐着,似一朵惠兰,娇而不傲,柔而不弱。
门扇闭合之际,房间里清净下来,只剩下三个人。
“大夫说——基本没有大碍,只要稍作歇息,等到伤口愈合就行了。”须臾,淼月开口道,语气中不见一丝关心。
“不要紧的。不过,楼主的手下武功还真是了得,毫不手软呢。”少年苦笑着,即便说得婉转,也还是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听完他的话,琉璃心里不禁有点歉疚。毕竟是来寻她的,怎么反而让人家惹上这种麻烦来?若是打折打瘸了可如何是好。
现在一想,竟是有些后怕。
“好了,现在是时候问问你了——你到底来做什么的?”淼月抱起双臂,不怀好意地盯着少年。这也怨不得她,毕竟是个外人,还是得防着点。而且这少年还看到了琉璃的颜容,倘若他真的图谋不轨的话,只怕琉璃,乃至整个宛雪楼的声誉会受到威胁。
少年定住神,镇静道:“献词。”
屏中女子微微一震。
淼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瞪住他:“献词——?!你会写词?!”
“是。”少年再次回道,声音如铁一般坚不可摧。
“可以。”没有多加思考的肯定,“叮”的一声,茶杯也如话语般干脆地放置在桌上。
淼月眼睛睁得更大了,简直就感觉自己在做梦——琉璃竟然这么爽快地接受了这么个不明身份的人的词!这可是头一遭。
莫非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么?
少年自信地微微一笑,浓密的睫毛轻盈地扇了扇。
淼月诧异地看向屏风:“可是,他……”这孩子不过才十八九岁的模样,她可不相信这世上有天才。
“月姐姐,这词配上了曲才算真正完整,不如等听过他的词后再下定论吧,你说呢?”屏后的话语中透着些可爱的口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期许。
“这……好吧。”她不忍心拒绝琉璃,她有这世上最柔软的心,却一碰就会受伤。
“呵呵,多谢姐姐首肯。”隐约可辨,琉璃恭敬地屈膝行礼。淼月款步走到屏风后,用冰冷的手指握着琉璃温暖的手,她眼中似有泉水流动,傻孩子哟。
屏风上,琉璃慢慢推开淼月的手,催促她回去照顾楼里的生意,顺带向先前没有听完她唱歌的客人道歉。于是,淼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屋中只剩下他她两人。
她踌躇:“六日,可够公子康复?”
他点头:“够了,足够。”
她轻问:“你会弹琴么?”
他谦虚:“略懂。”
她追问:“你愿意把自己的词唱出来吗?”
他淡笑:“愿意奉陪。”
她微笑:“好极,六日后,前厅献词。”
天空飘过一片浓重的乌云,遮蔽住了太阳,屋内黑得像墨一样,沉闷得让人呼吸困难。
好在乌云没有落雨,至少现在没有。不过,天空依旧还是那样阴霾,让人快要窒息。
三日后。
少年房中。
梨花香气涓涓流淌在屋子每个角落。
挺秀的少年站在案前,柔和的晨光映照在他的清颜上,透着说不出的净美。
琉璃站在屏风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她那望穿秋水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人。即使无法站在他身边,也希望可以将自己的关心传达到他心里。
琉璃推掉了上午的一切事务,只为陪伴在他身边。
她觉得这个少年实在很需要别人的照顾,说不定下次可能就会不明不白地被人给宰了,临死还连“饶命”都不会说。不过她告诉他时,说是身体不适……
他要来笔墨,用清秀的字体在纸上写下新词,《黄莺儿》。
一笔一笔都能让她痴醉,这真是个天才。
“哎呀,你这玉佩看着很是别致呢!”
她惊叹不已地夸赞着他腰间系着的白玉。他一愣,随即低头解下玉佩,拎着红线将它对着窗户细细观察。
“这个……是我父亲那一代传下来的,据说是圣上亲赐的御品。”他缓缓道,却不见一丝喜形于色,平静而淡然,眼神冷漠得仿佛自己和这玉没有任何关系。
“真是稀奇,我这边客人这么多,我还没见哪个有这么尊贵极品的玉呢。”她口不择言自顾自地不停说着,却没发觉他渐渐蹙起的眉,“今日能一赌这玉佩,真是三生有幸呵。”
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大小姐您可算问出来了,等得花儿都快谢了。
他如实道:“柳三变。”
“好怪的名字。”屏后传来银铃般脆盈的轻笑。
他摇头:“不怪。名字是爹和娘送给我等儿女的最珍贵的礼,比流落街头的无名氏好多了,不是么?”
爹和娘给的礼?好新颖的诠释,只可惜自己没有收到过这样美好的礼物。“琉璃”是淼月捡到自己时给取的名字,她很珍惜,不准任何人侮辱,毕竟它同样美得让人心生怜爱。
她突发其想地眨着眼睛,那模样可爱得像只猫儿:“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怔忡了一瞬,有片刻的失神,随即微笑:“好。”
她紧张地思考很久,久到她第一次思考这么久。他也很紧张,希望她不要取个更怪的名字。半晌,她慎重地说道:“就叫‘柳永’吧,你可愿意?”
他如愿地舒出一口气:“好。”
从这一刻起,他叫柳永,她的柳永。
“琉璃姐今日没有开场吧,怎么回事?小凡,你知道么?”樱桃坐在铜镜前梳妆,抬手慢慢将一支精巧的金色莲花发钗插入云鬓。
“好象是身体不适什么的吧。”另一个长相明显平庸的女子回道,她正捣鼓着一个木匣子,替樱桃选耳饰,“也难怪,琉小姐平时就是那么弱不禁风的样子……”
“不适?”樱桃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扬了扬柳眉,不置可否。
但愿如此。
樱桃表面上不在意,内心却是更添了忧虑。
她是除了淼月外最了解琉璃的人。据她所知,琉璃可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