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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鹤州有三怪1 阿容,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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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叶落,落到地上。地上有一人,约十七八岁,着苍翠绿衫,上纹青竹,手持一木剑,剑光凛凛,身形不断变动,正是宋允量。
宋允量挥剑,带下几片落叶。风不知何时停了,宋允量再挥剑,风又起。
“阿容,怎今日还练剑呢?明儿要比试了,今不得好好玩会。”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高昂的,朝气的,声音近了,又停,转向某处:“涫酌叔,大清早地饮酒,当心风荷婶瞧见噢。”
涫酌叔,风荷婶。
一段爱情在崔平流同郁风荷心里不知何时扎了根,也许是那年冬,也许更早,时至今日,已经入了众人眼。
“啧,此时她应在刺绣。”
宋允量听到涫酌叔说,声音里带着点哀怨。
郁风荷来了倚菊院后,自觉地当了“牛”作了“马”,浣衣洗菜等一应杂事都是郁风荷做,一日里没个闲时,夙兴夜寐。两人好上后,崔平流哪里再舍得自己的心悦之人净日里做些琐碎事呢,就从外头雇了几个小厮。于是乎,郁风荷就变成了一日里净是闲时,每每想做都被小厮瞧见,小厮抢走她手上的物件,口里说着:“要不得,要不得。”郁风荷略感无奈,但还是领了崔平流的好意,但整日里闲着也不像话,也就从外头街上寻了一手艺活做。
“嘘,喝完这杯就不喝了。”
宋允量险些听不清涫酌叔说的什么,那声音小得像个羞涩的小姑娘,半点底气也无。
“你可要来一杯?”话语间离了郁风荷,崔平流的底气又回来了。
“不用了。”说话声和脚步声一同响起,温无尘又转回宋允量的方向,在走廊处找一个柱子,倚靠在那,朝宋允量喊:“阿容,我前些时日不是买了个蹴鞠回来嘛,今日里约够了人,同去如何?”
宋允量早在听见温无尘的第一声就没在舞剑了,他收了剑,将剑身插回剑鞘中——剑鞘也是木制的,放到院中的小石桌上。
在温无尘同涫酌叔谈笑间,宋允量坐下饮下一杯茶。
温无尘问他时,宋允量起了身,向温无尘走去。
话毕,人也到了,宋允量应声:“好。”
路过崔平流时,宋允量道了声:“涫酌叔。”
不是阿爹,不是父亲,依旧是涫酌叔。
在两人开诚布公那日,崔盈袖问他们可着急成婚,两人没什么想法,也正好撞上崔盈袖忙的时候,这婚礼也就暂时搁置了。因着没那么着急成婚,宋允量也就想让自己先克服,别到了婚日里难堪,他夜里偷偷摸摸的找上涫酌叔,支支吾吾的,手也揪着自己的衣服,不断揉搓着:“父,…父亲”。
涫酌叔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拍拍他的头:“依旧叫我涫酌叔便好,不用勉强自己。”
崔平流同郁风荷成婚那日,宋允量的“父亲”还是说出了口,那是宋允量对崔平流的第二声父亲,也是对他的惟二声的父亲。
崔平流点点头,在宋允量快走过时,说了句:“阿容,明日比试完你且同我去一趟西冀镇,去挑一把剑。无尘,你也一同去。”
两人应了,应了也就走了。
沛明城里有鞠城,鞠城不是城,是蹴鞠的场地。鞠城大体呈东西向的正方形,里设一大殿,坐南朝北,上有座椅,鞠城四面围墙。球场中央有两高三丈的球杆,上有风流眼,其直径约为一尺。
两人到时,场上已有十人,在使白打。五人着窄袖松花长衫,另五人着窄袖群青长衫,两边泾渭分明。正正巧的是,宋允量着苍翠,同松花似;温无尘着蔚蓝,同群青似。
十二人就这么分了左右军。宋允量是球头,另一边则是着群青的其中一位,自称是江子濯。
宋允量看着对面的温无尘,无奈一笑。温无尘也回以一笑。
除比试外,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对立面。
鞠城大殿上,立于一玄衣人,是温无尘去齐云社找的一个裁判,手里拿着笛子。
这齐云社,是沛明城里的一个蹴鞠组织,温无尘的蹴鞠便是从此处买的。
玄衣人将笛子放在嘴边,吹。
比赛开始。
蓝同绿不断交杂,蹴鞠不断变动,飞起,逼近风流眼,一时竟分不清是球随足走,还是足随球走。
笛子声又响,比赛结束了。
是温无尘队赢了。
群青同蔚蓝围着宋允量,往他脸上抹□□。
这是当地蹴鞠的一个传统,败者受罚,球头需吃三两鞭子,脸上抹上□□,但因着是玩闹,鞭子就省了。
回去的路上,宋允量问温无尘:“这些人从何处来?”
宋允量不是一个爱八卦的人,只是一同玩过,却连来处都不知,这就有些失礼。
“一队打雨花亭来,一队打垂杨榭来。”
沛明城外有一山,山上有两个门派,雨花社同垂杨榭。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这两个门派自然也是如此,打斗、互相争夺任务都是寻常事。
宋允量并非不识这两个门派,这两个门派常常会来沛明城里,见得多了,也就知晓了。
没认出来的缘由因是印象中的人不是着群青同松花,再加上这几个都应是生面孔。
“好像是什么大能到雨花社,说内门弟子同外门弟子穿一样的衣服不成体统,雨花社社主就连夜做了新的门派服,先前的也就废了。”
温无尘突然停下了。
“老伯,你这糖葫芦怎么卖?”
“两文钱,可甜了,小兄弟可要来一个?”
“好。”温无尘付了钱,将糖葫芦塞到宋允量嘴里,又继续说:“那垂杨榭瞧见老冤家换了,自然也紧跟着换了。”
这雨花社同垂杨榭的关系倒有些像师父同泊舟叔。
宋允量将嘴里的糖葫芦拿下来,又重新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许是苦尽甘来,到沛明城后,宋允量就爱上了糖葫芦。
糖葫芦逐渐见底,宋允量同温无尘道别:“明天见,无尘。”眼底是对明天的憧憬。
“明天不见!你一个不会手下留情的,见什么见!”温无尘想起前几次的比试,不由羞怒,又说:“你瞧瞧,这沛明城有多少爱慕你的小姑娘,你可要学会怜香惜玉啊。”
就此分离,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温无尘回头:“阿容,明天见。”
“阿容,手下留情。”
像曾经,温泊舟对温无尘说莫使全力。今日温无尘对宋允量说手下留情,局势颠倒。宋允量苦学苦练,终于在第四年与温无尘打成平手,在第五年悬胜温无尘,此后年年都是宋允量胜。
这是第九年。
宋允量同温无尘相对而站,手里均拿着一把木剑,剑上有几处划痕。
“手下留情。”宋允量回了一句,身体却蓄势待发,压根不打算手下留情。
“开始!”
一瞬,两人往前冲,相撞在一起,剑与剑相磨,迸发出光亮,又一霎,剑破了。
两人默契地扔掉破剑,只凭体能战斗。
单凭体能,两人势均力敌。
场外的崔平流看不下去,喊了停。
最后是平局。
“可以啊你俩,胜负未分,倒把剑给弄坏了。”也算是与他昨天里说过的话相呼应了,崔平流唏嘘。
西冀镇里因剑阁出名,凡是习武配剑之人,少不了在这里挑一把心仪的剑,抑或是在这里修剑。上次崔盈袖便是在这里修剑。
三人此行的目标,不是修剑,桃木剑本就容易坏,一直用下去也不大方便,崔平流便打算给他俩换一把好点的剑。
这剑阁阁主素来是个爱剑之人,来此买剑者需服下一药丸,立誓好好待剑,这便可以去挑剑了,挑完同他说一声,便也可以走了。
那药丸是黑色的,宋允量只觉得极其难吞,他苦着脸把药丸吞咽,难受的滋味从丹田升起。
“这药效很快就过去了,且就去吧。”
那剑阁阁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莫名有一股书卷气,不像是习武之人,倒像是个书生,他见宋允量同温无尘面露难色,解释道,又对崔平流说:“你留在此处陪我下棋。”
行礼告辞。
眼前是一扇石门,约八尺高,上面纹有好几只传闻中的神兽,它们的眼睛都往前看,像是在直勾勾的盯着宋允量和温无尘。
宋允量不由发寒,搓了搓手臂,将视线移开,同温无尘说:“我们合力,将这扇门推开。”
“好。”
原以为这门会很重,不过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入眼是剑,地上是剑,墙上是剑,青铜剑、铁剑、夹钢剑,短至不到一尺,长至四尺有余。
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相传这剑阁的剑来处多,有前人临死前寄托在这,有剑阁阁主近几年亲自打造的剑,有因剑破被丢弃在此处的……
剑多,但只需要一把。挑剑,也是个难事。
中心有一大道,剑分立在两旁。
宋允量缓缓走过大道,眼睛仔细地瞧着两侧的剑。
这些剑都好,只是没一把进了宋允量的心里,少了非他不可的感觉。
墙上某一处,一把剑挂在那,剑柄同剑鞘大体黑色,缀点银白,剑身约二尺八寸,剑柄处有一橘红剑穗,刻字“百川”。
宋允量看到它时双眼发光,停下脚步,左瞧右看,小跑过去,珍重地捧起它。
轻轻拉开剑鞘,剑身玄铁制成,极薄,透着寒光。
再轻轻合上,抱入怀中,看向温无尘。
温无尘也已好了。
两人相随出了门。
外间。
两人下棋、饮茶,另一人立于一侧,着群青,同昨日里的雨花亭的来人一般,手里是茶壶,为两人斟茶。
“崔…”剑阁阁主突然又想起什么,“涫酌,你真的不回去吗?”
“回去做甚,我向来自由自在惯了。”
“可他毕竟是你父亲啊。”
“他未曾养过我与盈袖,且他向来也是不喜欢阿娘的。”崔平流饮下杯中茶,又说:“谁不知他要我回去是为了继承家产,但我又不稀罕他那点家产。”
剑阁阁主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声:“也罢也罢,随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