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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子归乡路 宋家庄,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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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雪格外地大。
温无尘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
他想,那日的雪不够大,玩得不大尽兴,今天的雪足够大,定能玩尽兴。
温无尘去找父亲,央求父亲带他去宋允量住所。
父亲应了。
这是温无尘第一次来到宋允量的院子,没有温府那么大,但也足够了,院墙有点老旧,屋檐下铺着厚厚的雪层,估计是自下雪后没人来打理过。
温泊舟上前叩门,无人应。
等了一会,还是无人应。
应该是没人在。
这事情还得从昨天夜里说起。
烛火飘忽,郁风荷在烛光下,烛火通明,但依然遮不住郁风荷脸上的苍白无力和沉郁。
宋允量听见娘亲在对他说:“阿容,明天我们回家...回家。”
回家,回宋家庄。
宋允量顺着视线又看见在娘亲身侧的涫酌叔,涫酌叔手臂扶着娘亲,在轻声安慰娘亲,眼睛也望着娘亲,宋允量望进他的眼睛,只觉得又一汪春池。
娘亲笑着回看涫酌叔,笑容像是在告诉涫酌叔:别担心。
宋允量想,也许,他该改口了。
“好。”
逃避既然无用,不如面对好了。
露色浓重,几件衣物,些许食粮,还是来时的那四人,他们出发了。目的地,时别一年,宋允量和郁风荷的家乡。
长途跋涉,见宋家庄最后一眼,同它再见,等离愁释怀,涅槃。
几日,漫长又短暂。
四人变成了三人。
崔盈袖在西冀镇里同他们暂别,她说她要去修理剑身,这镇里有技艺高超的匠人,这把剑就叫斩月,在今年同温泊舟比试时剑身不小心损坏。
离开宋家庄同回宋家庄的路不是同一条,他们这一次打西冀镇过,但曾在西冀镇的古人早已不在西冀镇。
约莫又一日,他们终于踏上故乡的土地。
宋允量捧起一杯土,嗅,土好像带着淡淡的香味,像是今年夏天没割完的麦子的香味。
他以前总对文人的离怀愁别嗤之以鼻,总觉得是无病呻吟。
离了家乡,多了想念。
回了家乡,愁理不清又剪不断。
不上高楼,不赋新词,年少却已识愁滋味。
土从指间滑落。
郁风荷看着滑落的土,无声无息,不知不觉,泪已落下。
土落完了。
宋允量起身,郁风荷把泪擦干。
看熟悉的房屋,破败,房梁多已倒塌,蜘蛛在上面结网,野兔在四处流窜。
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
村里房屋不算多,崔平流陪郁风荷、宋允量两人一一走过,走过他们的回忆。
回忆在脑海里播放,宋家庄又好像是那个曾经的宋家庄,男人在耕作,女人在织布,小孩在欢闹。
脚下一个踉跄,大人的劳作声,妇人间的寒暄声,小孩的欢笑声,全都消失不见。
回忆破碎,拉回现实。
不觉已到农田。
宋家庄农户的田大多都落在这里,自然也包括宋允量家的。
今日依旧落雪,雪下在农田上,盖住荒芜,留下银白。
麦子已经枯萎,尸体已经没了踪迹,厚厚的雪地里冒出弯下的枯萎的麦秆,麦秆旁是坟墓,墓上是木牌,木牌上无字。
应该不是故人,是陌生的好心人。
郁风荷不敢看,抬头望天,看雪落下。
该道别了。
宋家庄,再见。再也不见。
匆匆地回了宋家庄,匆匆地离了宋家庄。
不胜天寒,三人客栈取暖。
订一间天字号房间,在火炉里加三两炭火。
暖和些,人也饿了。
下了楼,宋允量忽然想去客栈的厨房看看,就同涫酌叔说。
崔平流拍了拍宋允量的肩膀:“咋,我不能满足你了?”
倚菊院里没有别的下人,自然也没有雇厨师,平常里都是崔平流同郁风荷在制作菜肴。
自那日回来后,宋允量便央着崔平流,拜了师。
不是不想向郁风荷学习,只是不想自己娘亲再累了,再增加眉间郁色罢了。
烹饪,始于温无尘,但也是真的喜欢。
“能,能,能。”知晓是玩笑,宋允量故作夸张地配合。
肩膀被挨了一下打,宋允量看向涫酌叔,只听他说:“人小鬼大。”顿了一下,又说:“且去吧。”
宋允量同两人挥挥手,走了。
郁风荷在原地,瞧着宋允量的身影。
崔平流淡声说:“阿容也不小了,不用太担心了,且由他去吧。”
说罢,牵起郁风荷的手,找了个空位置,叫店小二过来,点了几样菜。
且说那端,宋允量找到疑似老板的人,行至眼前,又不想了,不是怯懦,只是觉得过于麻烦,麻烦老板,麻烦厨师,麻烦店里的伙计。
回头看,涫酌叔同娘亲相对而坐,两个人的嘴开开合合,像是在争执什么。
宋允量无意干涉。
“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老板注意到在自己面前的小孩,像是想问他些事,但又不开口,只好他自己先开了口。
“无事无事。”见被人注意到了,宋允量略显尴尬,匆匆逃了客栈。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宜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儿宜孙,绳绳兮。螽斯兮,揖揖兮。宜尔宜孙,蛰蛰兮。”
宜儿宜孙,子孙多又多啊,明明是祈愿多子多孙的诗,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伤感呢?
宋允量追着声源去,离客栈不远,直走转角的一处雪地上。
明明这里的声音最大,就该是源头了,可为何见不到人呢?
宋允量疑惑挠挠头。
四处走动,又四处看看,还是没看见人,可声音却还有,不在念诗了,在哭泣。宋允量低头,仔细端详,在雪地里瞧见一只狐狸,狐狸通体白色,与雪完美地融为一体,怪不得宋允量刚刚没发现。
动物吐人言,这类故事在胡不喜那也听了一两次,真见到也不觉得稀奇。
宋允量蹲下,与白狐对视,才看得清楚些。
那白狐趴在雪地上,四肢蜷缩成一团,充满灵气的眼睛像是在无助的看着他。
宋允量轻轻捧起白狐,像是捧着珍宝那样,宋允量只觉得它像是自己的伯乐。
他把自己的秘密,自己藏在心里的话都与它说:“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帮我的家人立了个坟,说来是有些丢人的,我与娘亲自从那时就没回来过,尚且我们还离家越远越好,自家人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敛,况且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
摸下白狐的毛发,又继续说:“涫酌叔是我的师叔,也是我的师父,可能再过几日,我要改口叫父亲了。”
崔盈袖教他学武,是他的师父,而涫酌叔又是师父的阿弟,于礼涫酌叔是他的师叔。而涫酌叔又教他厨艺,自然也是他的师父,而现在可能要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了。
宋允量苦笑,不是不愿意,只是这半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深感命运的无奈与不公。
心里郁闷消散了些,只可惜大氅没带出来。
宋允量将白狐轻轻放下,同它告别:“再见,小狐狸。”
白狐既然有灵,就不好随意干涉它的生活。
白狐高昂着下巴,看着宋允量渐行渐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回了客栈,找到娘亲和涫酌叔。
涫酌叔见他回来,笑着说:“可比得上我?”
那些厨子的技艺可比得上他?这个问题宋允量回答不出来,他没有去看,并不知晓。
看到涫酌叔的笑容,涫酌叔该是知道自己没有去看。
“行至眼前,觉得那些人定是比不上涫酌叔的,便就没去了,去外面走了走。”宋允量没有吧听到诗找白狐的事告诉他们。
“哈哈,我就说了,那些人技艺肯定没我高超。”崔平流揽着郁风荷的肩膀,看向郁风荷,笑着打趣道。
还是打西冀镇过,只是崔盈袖没同他们一起,她修好剑就先回去了,雪下留下他们的脚印,雪又把他们的脚印遮盖,他们到了沛明城。
院门,崔盈袖同温无尘说:“外面雪大,你那弱身子可经不起冻。”
温无尘的身子并不弱小,只是温无尘是她老对头温泊舟的儿子,那也就与她有点关系,崔盈袖向来对温泊舟没什么好眼色,顺带着对温无尘也没什么好眼色,自然也会在话里开些小玩笑,就像老头子,就像现在的弱身子。
“他们快到了,等等也无妨。”温无尘不在意崔盈袖口中的弱身子。
“按照行程,也该到了呀。”
前一天,崔盈袖回来的时候在门外碰上温无尘,他说他来找宋允量。崔盈袖招呼他进来:“几天前出发回了宋家庄,我先回来了,按照时日来说,明日也就都回来了。”
天刚刚亮,温无尘就来了,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崔盈袖叫他进来,他进来之后眼睛还看着门外。崔盈袖没有办法,只好陪同他一起在外面迎接他们回来。
雪停了,远方虚虚映着三人的影子,是他们,他们回来了,阿容回来了。
宋允量遥遥地看见师父同一个小孩在院门口,走变成了跑。
温无尘也小跑。
宋允量同温无尘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虽然没有在下雪了,可地上的雪还没有融化,也够他们搭一个雪人。
雪人大概比宋允量小一个头,眼睛是用墨水染了的石头,墨水是崔平流的,宋允量当着涫酌叔的面沾的,涫酌叔也任他胡闹,嘴巴是从厨房拿的胡萝卜,还在雪人脖子间围一块布,是从崔盈袖不要的衣物剪下的。
宋允量又去了一趟脚店,这一次胡不喜是真的回来了。
他依旧在说书,宋允量静静地坐在台下说书。
今日他说的是人鬼情未了,其实不大想听人同鬼的故事,他更想听狐狸,见过了狐狸,就想听狐狸的故事。
但听着听着又入迷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个故事一次还说不完,到这里今天就结束了。
人散,胡不喜招呼宋允量过来,坐在台上同他说:“允量,你可知螽斯?”
螽斯?不就是蝈蝈。
宋允量莫名觉得胡不喜并不是要这答案,他没有回答。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宜孙,振振兮。”
胡不喜没有把全部都念出来,但也足够宋允量震惊了。
“我们来说说这首诗,如何?”胡不喜今天看起来比较高兴,声音都带着笑意。
宋允量想到那一只白狐,想必胡不喜认识那只白狐。
“好。”再次见到胡不喜,宋允量很开心,对做什么倒也无所谓。
“这首诗巧用六组叠词,音韵铿锵,节短韵长,寄兴于物,即物寓情......”
少时父亲也同他讲过这一首,但他没有多少自己独有的见解,他只知道明明是祈福多子多孙的诗,为什么宋允量却感觉这么悲呢。
他又想起念诗的白狐,宋允量想,也许它也经历了什么伤心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