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无情道天骄被反攻略》颜半

36、龙鳞 隧道里

　　隧道里十分的安静。走了没多远，厉霜序就觉出了不对。时间像是变慢了，而且每抬一次脚，都要花上平常两倍的力气，胸口像压着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越往里走，棉被越沉。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烛玄烬的袖子。

　　“还好吗？”烛玄烬停下了脚步。

　　没等她回答，一阵轻柔的风便朝她吹了过来。风里带着清新的空气，像是雨后山林里的味道，一下子把压在她胸口的那床湿棉被掀开了一角。她猛吸了一口气，才发觉这风是他拿灵力催动的。

　　“我没事。”

　　厉霜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消耗灵力。她清楚，烛玄烬的本源还没完全恢复，而且继续往后不知道会遇上什么，还是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为好。

　　烛玄烬低头看了她一眼，反过来握住了她的那只手。

　　风仍没有停，胸口的窒息感几乎没有了。

　　“这点灵力，算不上什么。”他宽慰道。

　　又走了一阵，前方传来了细细的水流声。随着水声越来越近，两侧的石壁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眼前的天地，渐渐变得宽阔了起来。

　　崖壁上挂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很弱，照不出多远，四周依旧很黑。借着那一点光，她只能隐约看见崖壁上凸出来的黑石底下，淌着一条细细的小河。

　　......

　　烛玄烬这时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厉霜序下意识地伸手去追，指尖只碰到了他的衣袖。昏暗里，她看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平整的石面前停住，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烛玄烬？”厉霜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烛玄烬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黑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响起。

　　“父亲，我来了。”

　　他话音刚落，黑洞的正中央，一个灯笼模样的东西亮了起来。起初只是一点微光，转眼间，金色的光芒往外涌了出来，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整个黑洞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父亲？？？

　　厉霜序望着那个东西，愣在了原地。

　　等眼睛适应了那片光，她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灯笼，而是两片龙鳞。每一片都有一人多高，鳞片是暗金色的，边缘微微卷起，一片在上，一片在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形成了一盏灯笼的模样，悬在半空中。

　　洞里的光，就是从两片鳞片里透出来的。

　　“那便是我父亲的两片本命龙鳞。”烛玄烬没有起身，继续跪着，仰头看着它。那两片鳞上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烛玄烬这才起身，重新站回到厉霜序的身边。

　　尽管来之前已经听烛玄烬提到过，一路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可真正亲眼见到时，厉霜序还是震惊住了。“那两片鳞片，代表着你父亲的两条命？”厉霜序看着那一闪一闪发着光的龙鳞，眼眶顿时就变热了。

　　一百年前，修仙界都在传，魔君烛幽是熵祟的同谋，所以才被天神斩杀。可真相却是，他宁愿用掉自己的两片本命龙鳞，也要将熵祟的残魂封印。

　　“不错。”烛玄烬沉声道。

　　厉霜序对着那两片龙鳞，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伯父，你好。”她轻声道，“我叫厉霜序，算是烛玄烬的道侣。”

　　龙鳞上的金光这时，又闪了一闪。

　　身旁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声，是烛玄烬笑了。

　　“既然当着我父亲的面，你承认了我的身份，将来便不能反悔。”烛玄烬道。

　　“哦。”

　　......

　　这时，龙鳞忽然微微动了。

　　起先只是轻轻一颤，再然后，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龙鳞往外一胀，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厉霜序这才看清楚了，里面有一团黑雾，成百上千只手掌从那团黑雾里伸出来，按在鳞片的内壁上，一下一下地推着鳞片。龙鳞微微发颤，发出一阵阵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拿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铜镜。

　　厉霜序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声音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用的是她最熟悉的音色。

　　“念念。”

　　是小姨的声音。厉霜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下来。

　　“念念，该回家了。小姨给你烧好了糖醋排骨，在等你回家。”“小姨”继续说道。

　　厉霜序的脚不由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心里明知道不对劲，可那个声音实在太像了，仿佛小姨就站在她的面前一样。

　　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霜序。”烛玄烬的声音贴在了她耳边，“不能去，这是熵祟惯用的幻术。”

　　厉霜序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伸出了手，手上蓄着灵力，正要去和鳞片里的那些手掌相触。

　　她赶紧收回了掌心的灵力。做完这些，腿已经不由地一软，被烛玄烬扶住才避免了跌倒。

　　短短片刻的工夫，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似乎知道了不会再被回应，鳞片里的那些黑手掌，又一只一只地缩了回去，周围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厉霜序靠在烛玄烬怀里，忽然明白了两件事。

　　一来，葛长老折子里那位落了水的工人，大概也是这样，听见了内心深处惦记之人的声音，才一步一步地，掉进了水里。

　　二来，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偌大一个深渊，只有门口有两头墨麒麟守着，其余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

　　缓了一会儿，她才问烛玄烬，“你听见了什么吗？”

　　“嗯。”

　　“你听见的是什么？”

　　烛玄烬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娘，喊了我的名字。”

　　烛玄烬，他的名字是他娘在他出生那日取的，之后她就走了。

　　“烛玄烬，是你娘取的名字。”厉霜序抬头看着烛玄烬，眼前闪过他婴儿时的模样，不禁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右脸。

　　烛玄烬整个手掌覆上她的手指，将她的几根手指收拢，握在自己的手心。

　　“你如何得知？”

　　“在火焰森林收留蓝灵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梦。那场梦里，我看到了你的娘亲。”

　　“我明白了，那日你我第一次发生了神力互融。所以，你的梦里出现了我的过往。”

　　......

　　那团黑雾闹了一回，现在安静了下来。烛玄烬带着她，在那块平整的石面上坐了下来。

　　石面很凉，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垫在她身下，自己就坐在冰凉的石头上。厉霜序抱着膝盖，看着那两片龙鳞，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问，“烛玄烬，你一定很想他们吧？”

　　“嗯。”烛玄烬道，“我虽然没见过他们，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却听师父说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事。”

　　“萧夙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师父。”

　　“为什么选择姓萧？”

　　“因为我爹在修仙界的时候，曾经化名叫萧幽。”

　　“原来堂堂魔君去了修仙界，也要改名换姓。”

　　“其实，他是为了追我娘。”

　　厉霜序愣了愣，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又赶紧抿住了。当着这两片龙鳞的面，她不好笑出来，只好压低了声音说，“那我能理解了。”

　　烛玄烬继续说道：“嗯。我娘是玄剑宗的弟子，修的也是无情道，她若知道我爹是魔族，定会拔剑相对，要替天行道。”

　　“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师父说，当年我娘追踪一头妖兽时，误入了魔域的一处秘境，被困在了里面。我爹正好也在那里，对她一见钟情。”他道，“他怕被我娘猜出身份，便扮成一位同样被困的散修，陪她在秘境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你爹都没被你娘识破出来？”

　　“我娘有所怀疑，因为自从我爹出现以后，再也没有妖兽敢靠近他们。只是她没猜到他是魔君，只猜到他是魔族。”烛玄烬道，“她没有选择当面揭穿，而是瞒着我爹，一个人去闯了秘境的结界，结果不小心伤到了本源。我爹为了救她，把她带回了魔宫。”

　　“你娘醒了以后，还是没有接纳你爹？”

　　“嗯。她伤一好便走了，连一句话也没留给我爹。”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爹便化名萧幽，扮成了玄冥宗的弟子。他天天往玄剑宗跑，直到我娘肯见他为止。”

　　厉霜序听得入了神，想了想，道，“以当年魔族的名声，你娘肯面对他，已经很勇敢了。”

　　“嗯。”烛玄烬道，“师父说，追求我娘，是我爹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件事。”

　　厉霜序笑了一下，目光落回了那两片龙鳞上，笑意便慢慢收了回去。她轻声问，“你爹也有九条命，封印熵祟用了两片本命龙鳞，那另外七片是如何......”

　　“我爹早在混沌之战时，便丢了几条命。”烛玄烬道，“到我出生那年，他就只剩下一条命了。”

　　厉霜序没再接着问了，后面的事，她大概猜得到。

　　她记得那场梦，记得他的母亲剖腹才生下了他，还记得天空那道陨落的身影。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两片龙鳞上，鳞片上的光芒，比刚刚稳定了一些。

　　方才已经亲眼见识过它的变化，现在彻底回过神来，厉霜序便不由地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哪一天，龙鳞封印被熵祟突破了，到那时，谁来重新封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禁不住侧身去看烛玄烬。烛玄烬坐在她身边，此刻正看着那两片龙鳞，侧脸被鳞片的光芒映得半明半暗。他神色平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坦然面对。

　　“烛玄烬。”厉霜序莫名感到喉咙有点发干，声音变得有些哑，“要是哪一天，这个封印还是被破了呢？”

　　烛玄烬没有马上回答。

　　厉霜序接着问，“你会像你爹那样，牺牲自己来封印它，是不是？”

　　“是。守护魔域百姓，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他平静道。

　　厉霜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因为陨神环的存在，烛玄烬的寿命本就比同阶的修士短了许多，而因为熵祟的存在，他或许连八百岁都不能完完整整地活到。

　　她也全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他要亲自下来，明白为什么他要带她来这一趟。他早就想好了，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一声不吭地一个人下来，就像他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烛玄烬眼眸微沉，“霜序，最迟等八百年，你便能彻底自由了。”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可这对她而言，何其不公平。

　　他这样，和系统强迫她选他做道侣，有什么不同？

　　她愿不愿意，他从没先问过。

　　“好啊。到了那时，我立马就把你给忘了，找别人去。”厉霜序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有些尖。

　　烛玄烬微微一笑，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好。”

　　“好什么好！”

　　厉霜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弯下腰，一双手用力捏住烛玄烬那张骨相极好的脸，往两头用力一扯。

　　“你是我的道侣，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擅自去做那些危及自己性命的事。旁人的性命宝贵，你的也一样。”

　　烛玄烬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又涌出了那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手上的力道不由地卸了，气势也跟着弱了下去。

　　“总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解了陨神环，同时趁着封印还在，尽快提升修为。将来我们联手，一定能把熵祟彻底消灭。”

　　这一件件事，说起来轻巧，厉霜序心里明白，真要做起来，都相当不容易。

　　尤其是最后一件，等到烛玄烬有能力靠混沌神力消灭熵祟的时候，她应该早就回去了......

　　厉霜序微微低下头，正想再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眼角的余光却看到龙鳞中那团黑雾，又动了一下。

　　似乎是被她说的话，给刺激到了。黑雾原本缩了回去，现在又翻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