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无情道天骄被反攻略》颜半

35、深渊 外殿里

　　外殿里，烛玄烬正在翻看下一本折子。

　　上一本他看的是掌管工司处的葛长老递上来的。折子上写着，城西的水道和流向寂灭深渊的暗河相汇，昨日出工的工人中有一位莫名落水，在暗河汇口处被人发现，人虽无碍，可工人们都受了惊，于是今日他命他们停工一日。又说担心此事不是偶然，水道动工恐怕惊动封印，请烛玄烬考虑是否要收回成命。

　　这本折子上，烛玄烬画了一个圆圈表示已阅。

　　现在手头这本则是掌管灵库的屠长老送来的，屠长老写了一整页的账目，末尾总结了一句。水道复通，前期基建的成本太高，可沿路商铺三年免税，这样下去灵库会吃不消。

　　这二人，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事，但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要他收回成命。

　　烛玄烬把这两本折子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会儿，都一个字没有批。

　　葛长老烛玄烬了解，他为人谨小慎微。一百年前，城西水道忽然冒出煞气，当时死了七个人，葛长老当年掌管的善事堂，善后一事便是由他来负责。当年，那七人死状极为凄惨，葛长老对此还历历在目。如今换到掌管工司处，因为从前的事，遇事便更加敏感一些。

　　屠长老在反映问题的同时，不排除也掺杂了自己的私心。自从城西水道封堵后，魔域和外界来往的商船便都经过城东的渡口，渡口现在便是由屠长老的长子负责，往后城西的水道一通，经过城东的船必然要减少一半，甚至不止。

　　城西水道复兴，是大势所趋。魔域境内拥有幽晶矿这样的极品灵石矿产资源。极品灵石的储存量在整个修仙界的占比超过六成，且目前矿山仍有大多数的区域没有开发，只要稍微调整灵石对外贸易的策略，基建投入的资金便完全不用担心。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确定寂灭深渊的封印无碍，否则一切资源的投入都会白费。

　　另外，霜序的本源已经在很多人面前暴露，若此时此刻封印有任何问题，那连她也会一并受到影响。

　　便是这几日，她住在魔宫，长老们便因为她能暂延陨神环杀咒一事，开展了多次讨论。

　　有建议他们尽快结契成为正式道侣的，还有建议安排她进聚灵塔修炼，尽快提升修为的......霜序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轮不到他们来做安排。

　　这些声音，他都凭一己之力按下了。

　　茶盏轻轻放下，烛玄烬应声抬头，眉宇间的烦闷顿时散去。

　　观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厉霜序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手指将要探上他腕部，被他一只大手握住，又被他一用力，整个上半身便落入了他的怀中。

　　“不看折子，想疗伤了？”厉霜序双手环住他，抬头问。

　　“想。在那之前，你是否愿意随我去一个地方？”

　　......

　　“去哪儿？”厉霜序仰起脸问。

　　“寂灭深渊。”烛玄烬道。

　　她没听过这个地方，可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烛玄烬一手揽着她，一手把案角葛长老那本折子拿了过来，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话，“你看这里。”

　　那一行写的是，昨日出工的工人里，有一人在暗河汇口处莫名落了水。

　　“寂灭深渊在夜阙城西北方向的尽头，那底下封印的，是熵祟的一缕残魂。熵祟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邪物，从前魔域里的煞气，根源都在它身上，要杀我的这道陨神环，也和它有关。”

　　烛玄烬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的只是一样寻常的魔物。可厉霜序知道，不是这样的。她吃过藏书丹，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古籍里，熵祟两个字从来都和生灵涂炭连在一起，它不死不灭，是能颠覆天地的东西。

　　“我父亲最初发现它的时候，熵祟的真身刚被灵曦神女灭杀，大势已去，只剩下这一缕残魂。父亲便用了一件顶级法器，把它镇在了深渊底下。”

　　烛玄烬接着道，“可后来，那缕残魂有了复苏的迹象。一千年前，封印异动，父亲下到深渊，发现它不知因为什么，比从前强大了许多，那件法器濒临崩溃。父亲不得已，用了自己的两片本命龙鳞，才把它重新封印。”

　　他的手指在折子上那一行字上点了点，“那位落水的工人，被人捞上来以后，一直说，他听见河底下传来他娘叫他的声音，但他娘已经过世了多年。”

　　厉霜序不由地后背一惊。

　　“所以你怀疑，封印如今又有了异动，所以要亲自去看看？”

　　“嗯。”烛玄烬道，“这件事关乎城西水道能不能建成，更关乎族人的性命，我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

　　熵祟一事，非同小可。石墩儿那张稚嫩的笑脸，这时浮现在了厉霜序的眼前，还有夜阙城里那些为一只卤兽蹄吵得脸红脖子粗，转头又勾肩搭背去喝酒的魔族汉子，那个爱蹲在报摊一旁看报纸的白胡子老头......

　　一旦熵祟卷土重来，最先生灵涂炭的地方，便是魔域。

　　“好。”厉霜序道，“我陪你去。”

　　隐刹知道烛玄烬要带厉霜序去深渊，脸色当场就变了，说什么也要跟着。烛玄烬只道，“孤此次行程是秘密，隐叔一去，那便不是什么秘密了。”

　　隐刹不放心，可到底没再争，只是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厉霜序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厉霜序心里再明白不过，便冲他眨了眨眼睛。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家魔君出事。

　　......

　　寂灭深渊离夜阙城很远，出了城，还要往城外的荒原深处飞上小半个时辰。

　　城外的荒原上，只有一簇一簇的灰棘草贴着地皮生长，石墩儿那些小孩熬棘根糖，用的就是这种草的根茎。灰棘草浑身灰扑扑的，风一吹，便“沙沙沙”地响。越往荒原深处，灰棘草越稀疏，到后来，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大片干涸的黑褐色土地，裂缝像一道道的伤口，遍布在土地上。

　　一路上，烛玄烬都没怎么说话。他御着裂渊，一手环着她的腰，目光一直落在远处，下颌绷得很紧。厉霜序觉出他心里似乎藏了什么事情，但又猜不出是什么，便也没有问，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一道横亘在荒原尽头的裂缝，暴露了出来。

　　裂缝目测宽有数里，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崖壁直上直下，往下看，是黑压压的一片。

　　“别怕。”烛玄烬道。

　　“嗯。”厉霜序应了一声。

　　烛玄烬的手臂又收拢了些，带着她，径直沉了下去。

　　不知往下沉了多久，头顶的天光，早已经看不见了。四下里只剩下风，在两面崖壁之间撞来撞去，撞出一阵一阵的呜咽。

　　这一路，烛玄烬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都格外用力，勒得她有些疼，可她一声都没吭。直到她的双脚踩上了实地，那只手臂上的力气，才松了几分下来。

　　厉霜序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石门，足有三丈高，门楣上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龙身上的鳞一片一片，雕工极为细致。门前挂着两盏不灭焰灯，幽幽地亮着，照出门口一左一右蹲着的两头石兽。石兽是麒麟的模样，昂着头，似乎在这里存在了许多年，石头外表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苔藓。

　　她正想凑近了看，左边那头石兽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石皮开始一片一片地裂开，簌簌地往下掉，底下露出了墨黑色的鳞甲。一转眼，两头石兽都活了过来，它们站起身，抖落了身上剩余的石屑。站起来时，足有一人多高，鼻孔里喷出的是两股白气。

　　不多时，四只金色的眼睛，一齐朝他们看了过来。

　　厉霜序下意识往烛玄烬那边看了一眼，却见烛玄烬目光平静，径直朝那两头猛兽走了过去。

　　两头墨麒麟一见是他，喉咙里纷纷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争着把大脑袋往他手底下拱。他像对待自家养的宠物一般，轻轻地揉了揉它们的额头，“辛苦了。”说着，他肃了肃声音，“乖。来的另外一位，是我的王后。”

　　厉霜序愣了一下。

　　其他人叫她王后，她拦不住，也就由着他们去了，可烛玄烬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今日当着这两头墨麒麟的面，他却连“未来”两个字都省去了。

　　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下去了一小块。

　　两头墨麒麟听了这话，齐齐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下一刻，它们便朝她扑了过来。还来不及躲，它们已经一左一右地在她脚边趴下，还翻过身，露出来肚皮。

　　“它们其中一个，是我父亲当年的坐骑。”烛玄烬道，“父亲吩咐它守在这里，另外一个，是它的伴侣，自愿过来陪它。”

　　厉霜序低头看着脚边这两个大家伙，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妖兽也有这般坚贞的感情。她蹲下身，伸出两只手，往两个麒麟脑袋上都摸了一摸。

　　烛玄烬手掌在石门上按了下去，门楣上那条石龙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石门便无声无息，自行慢慢打开了。门后只见一条狭长的隧道，四处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

　　两头墨麒麟送到门口，便不再往前了。厉霜序回头看了一眼。它们并排蹲回了那两盏不灭焰灯底下，昂起了头，变回了她来时看见的姿势。从他们尾巴尖开始，墨黑的鳞甲开始一片一片地褪去颜色，苔藓也顺着石缝，又慢慢地长了回来。

　　左边那一头麒麟，剩下一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直到门缝彻底合上，那点金色，才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