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无情道天骄被反攻略》颜半

33、黑暗料理 这一夜

　　这一夜，厉霜序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呼吸得又轻又长，装得跟真睡着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空气明显冷了下来。

　　凉意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床前。她闭着眼睛，听见窗户那头传来极细微的声音，“沙沙”的，像正在结霜。

　　紧接着，床沿微微一沉，两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手指冰凉，凉得她差点一哆嗦。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了她的心口上方，隔着被子探了探，才收了回去。过了片刻，一道极轻的闷哼声传来，声音像是故意压得很低。

　　随后，有一样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唇上。

　　一股腥甜从唇缝间渗了进来，落到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心口霎时被暖意包围，暖意又从心口散开，流遍了四肢百骸。

　　厉霜序的脑子“嗡”了一声。这味道，就是她每天早上醒来时，嘴里残留的那点味道。可这一回她是清醒的，那点温热流过心脉的时候，她察觉出了里头裹着的东西。那是他的本源，是心头血。

　　修士的心头血都连着本源，寻常人一辈子都舍不得动一滴，动一滴，便要折损一分根基。他陨神环的伤还没好全，每天夜里却偷偷摸进她房里，给她喂心头血。难怪她的身子好得这样快，难怪医官说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不止。

　　她闭着眼睛，眼眶却仍旧热了。

　　床边的人又替她诊了一回脉，动作很轻。然后，床沿一轻，他起身了。

　　厉霜序来不及多想，翻了个身，两只手往前一捞，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腰。

　　烛玄烬的身体顿时僵住。

　　她把脸埋在他后腰的衣裳里，眼睛紧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像在说梦话，“烛玄烬，别走。”

　　屋里安静了下来，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可装睡就得装到底，她咬着牙，拼命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受到了他的内心。

　　里面有惊愕，有不敢置信，有一点点慌张，但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厉霜序愣住了。从前只有他觉出她的心绪，她从来感受不到他的。可此刻，他心里的波澜，就这么一层一层，清清楚楚地漫进了她的心里。

　　她这才明白，神力交融是两个人的事。从前她的心门关着，所以只有他那头能感受得到。如今，大概是因为她的心门，也打开了一条缝。

　　腰间那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好。”烛玄烬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走。”

　　他回到她身边躺下，把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他身体很凉，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变暖起来。

　　窗户上那层霜，慢慢地自己化了。

　　厉霜序窝在他的怀里，本想撑到他先睡着，结果只靠了一会儿，自己便先睡了过去。

　　......

　　第二日，厉霜序被日光晃醒了。她醒时，烛玄烬早已不见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轻快得像换了一副骨头，连走路都想蹦两下。

　　胡莺照例端来一碗粥，粥熬得米粒软糯，上头依旧撒着几粒红果干。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从醒来到现在，她喝了快半个月的粥了。

　　她想吃糖醋排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可魔宫的御厨们，谁也没听说过糖醋排骨。魔族的大人们平日里爱吃咸的和辣的，糖这玩意儿在魔域只有小孩才爱吃。领头的御厨一脸为难，问这道菜是蒸的还是炖的，还问需要放几斤辣椒。

　　厉霜序扶额，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算了，我自己来。”

　　胡莺吓得脸都白了，拦了半天可没拦住，只好跟在后头帮忙。魔宫的厨房比玄冥宗的膳堂还大，灶台是黑曜石砌的，灶眼里烧的是地火，一点着就窜起老高。御厨们退到两边，大气都不敢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位要拆了厨房的小祖宗。

　　排骨用的是一种叫铁鬃的兽的肋排，醋是果子酿的。至于糖，她把那个小孩送她的那块棘根糖给贡献了出来。

　　锅里先是“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白烟没多久就变成了黑烟。棘根糖一下锅就化了，化成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黑浆，一股又焦又苦的味道直冲房梁，熏得离灶台最近的那个御厨连打了三个喷嚏。厉霜序举着锅铲，眯着眼睛往锅里看，心里坚定地认为，这是正常的焦糖化反应。

　　两个时辰以后，排骨终于出锅了。

　　只见棘根糖化成一块一块的，粘在排骨上，像在上面浇了一层熬过了头的墨汁。厉霜序把这样一盘糖醋排骨端出来时，整个后厨顿时鸦雀无声。

　　胡莺壮着胆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就从视死如归，变成了生不如死，又从生不如死，变成了强颜欢笑，“姑娘这道菜，真是......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领头的御厨也尝了一块，当场转过身去，弯着腰扶着灶台，沉默了好一会儿。

　　厉霜序看着大家的表情，心里自然什么都明白了。算了，等会儿自己一个人吃，实在吃不完的就倒了吧。

　　“在做什么？”

　　烛玄烬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满屋的御厨“扑通扑通”跪了下来，他随口说了声起来，便径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盘排骨，又看了一眼她。

　　“我刚刚做了一道菜，叫糖醋排骨。”厉霜序道。

　　烛玄烬也没多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咽下去，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满屋的御厨都屏住了呼吸，胡莺更是捂住了嘴，看烛玄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勇士一样。

　　“怎么样？”厉霜序小心翼翼地问。

　　“不错。”烛玄烬放下筷子，“就是偏酸了些。”

　　厉霜序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不该信他。又听他说道，“下回，把方子告诉御厨，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难吃？”

　　“孤只是觉得，你身子还没好全，该多歇着。”说罢，烛玄烬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翻了过来，她这才看见，自己右手虎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个小小的水泡。他低头往那块红肿上轻轻吹了一口气，一缕凉意拂过，那个小泡就慢慢地瘪了下去，然后便消失了。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御厨照她口述的方子，重新做了一盘糖醋排骨出来。盘子一端上桌，醋香先冲了上来，之后才跟着糖的焦香。排骨块块都挂着一层红亮的料汁，在天光下显得亮莹莹油润润的。筷子夹起，汁水直顺着骨头往下淌。

　　咬下一口，外头那层酥皮“咔”地一声响，里头的肉却嫩得轻轻一扯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

　　酸，甜，咸......完美融合在一起，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厉霜序吃了一块又一块，眼睛不由地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就是这个味道，这味道跟小姨做的一模一样。

　　把盘底的汤汁舀了两勺，浇在饭上拌匀了吃，不知不觉便吃完了一碗。这是她一向喜欢的吃法，所以小姨以前每回做这道菜时，都要多熬些汤汁，留给她拌饭吃。

　　从前小姨打电话来，三句话里就有两句是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嫌唠叨，总是没说两句就挂了。如今她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烛玄烬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把那盘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自己碗里的那块，也夹进了她的碗里。

　　等她吃完了，他才开口，“想家了？”

　　厉霜序捧着碗，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小时候，我家里人经常给我做这道菜。”

　　烛玄烬没有继续追问，只柔声道：“往后你想吃，就让御厨帮你做。”

　　......

　　接下来的几日，烛玄烬夜里依旧都会来，也依旧是等到她睡着以后。可到了第五日夜里，厉霜序闭着眼睛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出现。

　　起初她没太在意，想着兴许是他政务繁忙。可等啊等，一直等到丑时都过去了，烛玄烬依旧没来。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彻底睡不着了。

　　她想起这些天夜里他抱着她的时候，身上总是先冰凉好一阵，才慢慢暖和起来，而且一夜比一夜凉得时间久。

　　还有，那一夜接一夜的心头血......

　　想到这里，她再也躺不住了，披上外衣就走出了映月宫。

　　玄夜殿外，隐刹正守在廊下，看见来人是她，什么也没问，只侧了侧身，让开了殿门。

　　殿内没有点任何灯，连平日里长明不熄的不灭焰也全灭了，里面冷得像一座冰窖。

　　厉霜序摸着黑进来，磕磕绊绊，走了一阵才走到烛玄烬的床边。

　　“烛玄烬？”她轻声喊。

　　周围一片沉默，她壮了壮胆子，又喊了下，“烛玄烬？”

　　对方还是沉默，她只好伸手去碰了碰，确认是他手臂后，又沿着衣袖往上。

　　指尖不久触及颈下滚烫一片皮肤，好烫！

　　厉霜序马上意识到，烛玄烬发烧了。

　　“烛玄烬......醒醒。”

　　双手落在他双肩处，厉霜序用了点力气摇了摇他，可他还是浑身僵硬，四肢纹丝不动。

　　“外面有人吗？有人在吗？”

　　没办法，厉霜序转身往大门那头喊，可外面一片寂静，连平日和烛玄烬形影不离的隐刹也不知去哪了。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屋外一个人的回答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手指摸索着搭上他手腕，那里的皮肤却又是一片冰凉，如薄冰一般。

　　默念心诀，厉霜序调出灵力来查他脉息，查着查着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烛玄烬脉息微弱，已经到了忽有忽无的地步，可见他的本源亏空得有多厉害。

　　想到这些天，他夜夜给她喂心头血，输送灵力......

　　“你好傻......”厉霜序的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

　　她没有犹豫，牙齿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血珠刚刚冒出来，烛玄烬忽然有了动静。

　　他像是被那点血腥味硬生生拽醒的，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手却快得惊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不许。”他哑道。

　　“你都成这样了！”厉霜序急得快哭了出来，“而且我的血对你有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烛玄烬看着她，目光清明了起来，“所以，更不许。”

　　他喘了口气，把她那根还在冒血珠的手指拉过来，放在唇边，轻轻抿去了那滴血，“我们两个，其实用不着这样伤害自己。”

　　厉霜序被他这句话说得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才问：“那，那要怎么办？”

　　“神力相合的人，本就能互相滋养。”他说得很慢，眼睛一直注视着她，“不必靠血。只要离得近些，便够了。”

　　“要......要多近才行？”

　　问完这句话，厉霜序的胸口，心跳莫名加速跳跃起来。

　　烛玄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往下落了落，最后停在了她唇的位置。

　　她不傻，立马反应了过来。

　　同时，她也终于意识到那天他说的渡神露用的方法，究竟是什么方法。

　　“你若不愿，孤不勉强。”他说着，竟真的松开了她的手，偏过头去。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厉霜序定定地看着前面，渐渐在黑暗中看清了烛玄烬的侧脸。

　　唉......真好看啊。她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尽管知道现在不是适合犯花痴的时候，可每每这样近距离地看他，厉霜序便感觉活在这个世上实在是太美好了。

　　她没说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俯下身，闭着眼睛，精准地触碰到了那两瓣冰凉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