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无情道天骄被反攻略》颜半

29、魔君 厉霜序

　　厉霜序没敢乱动，脑子先于身体醒了过来，开始飞快地处理眼前的信息。

　　她和萧夙，从来没有这般离得这么近过。他的眉骨很高，眉毛是直的，鼻梁从眉心一路下来，没有一处拐弯，唇色淡得近乎没有颜色，闭着的眼睛上头，睫毛密得像两排小刷子，呼吸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她在现代见过的那些脸，哪怕开了十级滤镜，也没有一张比得上眼前这一张。

　　厉霜序看呆了。她甚至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面前的人是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这张脸竟然藏在面具底下藏了一百年，实在是太可惜了。

　　很奇怪，他身上很温暖。厉霜序过去的记忆里，萧夙无论皮肤触感和灵息都冷若寒冰，气场高冷到能拒人千里之外。

　　冷静。她对自己说。她好歹是见识过二十一世纪的人，还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三年，言情戏光是有记忆起就看过无数种版本了。

　　不过亲身体验的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她先把眼前能看到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头顶是玄色的床帐，绣着暗金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图样。帐子外头热烘烘的，隐约能看见好几处跳动的火光，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和沉香有些相似。

　　房间虽然一律暗色系搭配，但装潢属于宫廷风，所以不可能是在玄剑宗。

　　一提到玄剑宗，不知为何，她就同步联想到了“兰若寺”。

　　若她是学导演的，那里简直天然适合拍恐怖题材的作品，布景、灯光那些全都可以省了。

　　想到这里，再看眼前的环境，厉霜序心里不禁感慨。为了修行，萧夙的牺牲可真够大的。

　　虽然身体贪恋眼前的温暖，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厉霜序开始屏住呼吸，慢慢把身体往外挪。先挪出了一寸腿，停一停，再挪一寸，小心到跟拆一颗不知道哪根线连着引信的炸弹似的。

　　腿刚自由了，一阵酸麻忽然从膝盖窜到脚底，难受得她差点哼出声。睡太久了，四肢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挪另外一条腿时，腰上立刻感到一阵力量，身体被萧夙环上的那条胳膊收紧了。两副身体重新贴了回来，甚至比刚刚贴得更近。

　　厉霜序浑身一僵，脸不由地染上了一层粉色。头顶上，那双眼睛睁开了。起初入目的是极深的黑，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等雾散开，瞳孔底下一点幽蓝透了出来，清清楚楚地照着她的身影。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厉霜序先撑不住了，脑子里有一大串的疑惑，开口时却只道：“萧师兄，你为何在我的床上？”

　　萧夙像在确认她是真的醒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这是孤的床。”

　　孤？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字，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绛紫宫装的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碗黑漆漆的药，上面还冒着热气，“魔君，王后的药熬好了。”话刚说完，她看见了床上的景象，托盘一歪，药碗在上面滑了半圈，被她手忙脚乱地扶住。

　　“王后！王后醒了！”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出门还不忘喊，“王后醒了！快去禀大长老！”外头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门缝里探进来好几颗脑袋，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不知被谁在后头低喝了一声，又“嗖”地全缩了回去。

　　更远的地方，有个粗嗓门隔着好几道宫墙震了过来，“醒了？我的侄女醒了？！”

　　侄女？谁是谁的侄女？厉霜序躺在那儿，脑子里只剩几个词在打转。

　　魔君？？？王后？？？

　　她的目光从门口挪回眼前这张脸上，回忆起了从前那个梦，梦里有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母亲给他取名叫烛玄烬。周闻在火焰沙漠曾说过，魔君烛玄烬，天生残缺，心性扭曲。

　　穹顶峰上，昏过去之前，她恍惚也听见有人在说，魔君的第二条命，暂时保住了。线索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搭上，最后指向同一个结果。

　　“你，”嗓子莫名发紧，“你是烛玄烬？”

　　“是。”烛玄烬答得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加一句解释。就说了一个字，跟回答类似“你吃饭了吗”的日常问候一样。

　　厉霜序脑子里“轰”了一声。她要攻略的无情道天骄，原来真实身份是魔君！！！

　　系统，你出来，你给我解释解释。她在心里喊了半天，可连一声「叮」都没等到。系统给她派这个任务的时候一定是知情的，否则它有什么脸称得上自己是“系统”。

　　没等她在心里把系统骂完，周闻在沙漠里说过的话，在脑子里无比清晰地响了起来。

　　“魔域有几家小报，有阵子天天登，说魔君专掳貌美女修，采补修炼。”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嗯，穿戴完整，身上那一件素色寝衣也非常干净整洁。

　　同时，她也看见了那条还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几秒内，她连人带被子往床角一缩，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这一套动作下来，扯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烛玄烬的手落了空，他坐起来，垂眼看着床角那团被子。自从神力交融，她的情绪他多少能感应到一点，此刻从那团被子里涌过来的东西，乱成一团，其中有惊讶，有害羞，有疑惑，还有一点防备。

　　他叹了口气，“那些小报传的都是假新闻，而且内容都是厉青泠写的。”

　　被子里的人一愣，“啊？是我那位堂姐写的？”

　　“不错，魔域小报上那些传言，都是她投的稿。”烛玄烬说。

　　厉霜序眨了眨眼，消化了好一会儿，“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擅作主张，为了挡孤的桃花。”

　　厉霜序一时无话可说，被子松了一点。可厉青泠是灵枢阁的六当家，为何听烛玄烬的语气，她在替他做事？

　　不过这个问题刚冒出来，马上就被下一个挤开了，她小声问，“那我这身衣裳是谁换的？”

　　“胡莺换的。”烛玄烬看了一眼门口，“就是刚才端药进来的那位。”

　　她松了一口气，那现在就只剩一个要紧的问题了。她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和我一起睡？”

　　“因为你怕冷。”烛玄烬说了这短短一句，就没有了下文。

　　她怕冷，所以他过来一起睡？这是什么道理？难道魔君的身子还能免费当暖炉使？她想起刚才贴上去那一下，确实是挺暖和的。

　　“那个萧......魔君，你知不知道，一些举动若过于亲近，是会遭人误会的。”厉霜序正了正脸色，道。她猜，烛玄烬可能是修无情道修得久了，所以在他眼里女人和花鱼鸟兽这些，没什么分别。

　　尽管有任务在身，可利用这种信息差的事，她干不出来。

　　“哦？那你误会到了什么？”烛玄烬问。他自然什么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做出损耗本源，来温养她心脉的事。

　　以他们的体质，双修一次，无需一夜，身上的伤就能好全了。

　　“当然是以为你对我......”

　　话说了一半，被子从头顶滑下来落到肩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颈间。许是身体还未彻底恢复，那里她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陨神环还在那儿。

　　烛玄烬骨肉支离的模样，又浮现在了眼前。

　　眼神一痛，她忍不住轻声问：“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烛玄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托你的福，命保住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可厉霜序听懂了，这是在谢她。

　　鼻子莫名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角，“这是哪里？”

　　“魔宫，玄夜殿，这里是孤的寝殿。”

　　“我在这里睡了多久？”

　　“七天。”

　　“七天？！”她猛地抬头，她一个正道宗门的大小姐，在魔域，在魔君的寝殿里，竟然躺了七天。这事要是传回玄冥宗，孙芸她们大概能连夜编出八个版本的故事。

　　“那大比呢？我当时跟周师兄说好，第二天就回去的！”

　　“大比已经结束了，师兄们现在都已经回到了宗门。”烛玄烬一件一件地答。

　　“那我爹呢？他知道我在这里的事吗？”

　　“自然知道。你父亲是随你一道来的，替你布了护心阵，之后便回了宗门去。”

　　？？？

　　老爹来过？来魔域？他堂堂玄冥宗宗主，一个正道大宗的宗主，竟然亲自跑到魔域来，而且把女儿留给魔君，布完阵就走了？？？

　　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可烛玄烬说得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好像一个正道宗主来魔宫串门，跟去隔壁喝了一杯茶一样平常。

　　她想接着问，忽然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今天塞进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再多一样，她怕自己当场宕机。

　　“净初呢？”她换了个简单的问题，“就是我头发里的那个小花灵。”

　　烛玄烬朝床头的小几抬了抬下巴，“她在里面闭关。”

　　小几上放着一只镂空的玉铃铛，铃铛里这时泛起了一点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别担心。厉霜序松了口气，穹顶峰上净初急得要哭的样子她还记得，这小家伙为了她把自己的本源都快掏空了。

　　她想坐直一点，手撑着床板使了半天劲，胳膊抖得像筛糠，也愣是没撑起来。七天没动，这具身子像一团泡开的泡面，软绵绵的。烛玄烬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扶起来，又顺手抽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

　　再次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身上的味道变了，现在是一股很淡的焦味，像柴火烧到最后只剩一点余烬的味道，和他从前身上那股雪落温玉的香不太一样。本以为是房间烧了炭火的原因，可她低头嗅了嗅自己，却没有沾上类似的味道。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声音停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是胡莺，她重新端来了那碗药，这回规规矩矩地垂着头，“魔君，王后的药再不喝就要凉了。”

　　“快端进来吧。”烛玄烬道。

　　胡莺把药放在床边小几上，飞快地瞄了床角一眼，脸又红了，退出去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烛玄烬端起药碗朝她递过来，厉霜序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闻着那股直冲脑门的苦味，脸不由皱成了一团，“这药看上去就很苦，我不想喝。”

　　“不喝身体好不了。”烛玄烬道。这是医官特意配的方子，千年雪参打底，配上九叶还阳草和一钱冰魄凝露，对巩固气血有奇效。

　　她不敢看他，低声说：“可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了。”

　　一阵沉默之后，厉霜序先败下阵来，认命般接过碗，屏住气仰头灌了下去。灌下去才发现不对，这药竟然不苦，而且不但不苦，还带着一点点甜。

　　她从小不喜欢苦味，小时候喝中成药，外婆都会在旁边放一块糖，她每喝一口药就要舔一下糖。一碗药下去，糖也就舔没了。后来她学了化学，知道苦味多半来自生物碱，糖只能骗骗舌头，可每回喝苦的东西，她还是要提前把糖准备好。

　　而这碗药，本来就是甜的。她放下碗问，“这药怎么是甜的？”

　　“是医官特意调的，里面加了一味甘露蜜，不妨碍药效，但能改善味道。”

　　“医官竟知道我怕苦？”

　　烛玄烬拿起床头的册子，随意翻了一页，“魔宫的医官什么都知道。”

　　“是能听见心声吗？”厉霜序一脸认真地问。

　　“不能。”烛玄烬淡道。

　　没问出什么，厉霜序又缩回到被子里。如今她除了躺着感觉舒适些，其他姿势都容易感到累。

　　将要躺下，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托着两颗琥珀色的糖渍梅子。

　　她忍不住笑了，“这两颗蜜饯，也是医官特意为我准备的？”

　　“自然不是。”

　　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浓郁的酸甜顿时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或许因为药水在体内开始生效，一股汹涌的困意毫无道理地席卷而来。

　　正打算自己躺下，烛玄烬主动过来扶她，轻轻抽走她身后的软枕，放平枕头后又将她放平，被子重新盖好。一套动作还未做完，厉霜序眼睛已经闭上，睡了过去。

　　殿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烛玄烬坐在床沿，没有再去拿册子，而是就这么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松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梅子的颜色，脸上的血色比七天前好了许多，可还是比不上从前。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搭上她的腕脉，又把两根手指贴在她后颈上，探查完后才把手收了回来。

　　......

　　厉霜序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再睁眼的时候，殿里已经点了灯，烛玄烬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手边多了一摞册子，是一众长老呈送过来的。

　　胡莺送了一碗粥进来，粥熬得稠度刚好，上头撒着几粒红色的果干，厉霜序饿了七天，一闻见那味道，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烛玄烬接过碗，舀了一勺，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

　　厉霜序往后一缩，“我自己来。”

　　她把碗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烛玄烬没有坚持，坐回去，拿起那摞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偶尔提笔在上头批一两个字。

　　殿里只剩她喝粥的声音，和他翻册子的声音。她喝一口，抬眼看他一下，他看一页，抬眼看她一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喝到一半，厉霜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场景，怎么感觉莫名很像某部电视剧里，男女主在一起后相处时的场景。

　　老夫老妻。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把粥给喷出去。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低头专心喝粥，耳朵尖却不由地烧了起来。

　　......

　　殿外的廊下，隐刹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他原本只是来看看小主人睡了没有，看一眼就走。结果看见小主人坐在床边看册子，厉姑娘靠着软枕喝粥，两个人就这么在灯光底下坐着，很像一对生活了很多年的道侣。

　　隐刹在廊下站了半天，心里把这七天的事过了一遍，又联想到一百年前烛玄烬刚出生的时候。他出生那天，隐刹抱着他，他被包在襁褓里一声不哭，目光极为平静地看他。自从厉姑娘出现，那双犹如冰宝石一般的眼睛，目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好几分下来。

　　同时，他还思念起了老魔君和夫人。当年老魔君为了让夫人住在魔宫时不无聊，吩咐他在星落湖边收拾了一条街出来。那条街之后老魔君带着夫人去了一回，回来的时候，夫人手里提着一盏灯，脸上一脸幸福的笑。

　　隐刹想了想，喊来两个亲兵，“去，把映月宫到星落湖那条路收拾出来，找些石板把路铺平，再在湖边搭一片集市，摊子种类要丰富，吃的用的什么都要有。”亲兵们愣了愣，把要求都记下，便走了。这是魔宫将士的传统，多听多想少问。

　　......

　　第二天一早，天已经大亮。厉霜序这才注意到，殿里一共摆着十二个炭盆，炭盆里烧的火，火苗是淡金色的，不会冒烟。她看着那些炭盆，又看看坐在床边正闭目养神的人，心里陡然冒出一个符合她年龄的念头。

　　脸还未凑近过来，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只浅蓝色的小鸟从窗口飞进来，绕着殿里转了半圈，轻轻落在烛玄烬肩上。小鸟脖子上有一圈金羽，身上干干净净。厉霜序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叫它，小鸟就在烛玄烬肩头化作一缕蓝光，悄无声息地没进了他的身体里。

　　厉霜序张着嘴，“蓝灵”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顺利开口说：“蓝灵？它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