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无情道天骄被反攻略》颜半

28、长眠 厉霜序

　　厉霜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她站在中间，脚下什么也没有，人悬空在那里。

　　不远处有个白衣女子，赤着脚，蹲在地上，往一块灰黑的泥土里按下了一粒种子。种子落下去的地方，灰色一圈圈地褪开，变成生机盎然的绿色。不多时，一根花茎从土里钻了出来，顶上开了一朵花，花瓣颜色白得发亮，花蕊则是浅浅的琥珀色。厉霜序看着那朵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师尊！”一个少年从远处飞奔过来，到了女子跟前才刹住，“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得结结实实。他十三四岁的样子，衣裳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委屈地说，“师尊，我把凤霖师姐的剑弄折了。”

　　女子回头，手指在少年额头上轻轻一弹，“小十二，你又去偷你师姐的剑了？”

　　“我没偷，我是借的！”少年急忙辩解。

　　“好，就当你是借的，现在剑断了，你打算如何向你凤霖师姐交代呢？”女子笑道。

　　少年垮着脸，眼睛却亮得很，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他偷偷瞄了一眼那朵新开的花，小声问，“师尊，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我给它取名叫无垢花。”女子说，“这花的颜色和灵气极为纯粹，种在这里，可以滋养这一片的生灵。”

　　女子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小十二！你给我站住！”一个红衣姑娘提着另半截断剑追了过来，裙摆翻飞，像一团正燃烧起来的火。

　　少年“哎呀”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躲到白衣女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喊“师尊救我”。

　　红衣姑娘在三步外站定，叉着腰，气得脸都红了，“这是我辛辛苦苦花了三个月才铸好的剑！你才使了一次，就给我弄断了。”

　　少年从师尊身后探出头来，“师姐，我错了，我给你重铸一把好不好，铸一把更好的。”

　　“你会铸剑？”红衣姑娘瞪着他。

　　“我，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嘛！”少年道。

　　白衣女子这时笑出了声，她一手按住少年的脑袋，一手朝红衣姑娘招了招，“凤霖，消消气。来，看看这朵花。”红衣姑娘“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走过来蹲在花旁边，脸上的气不知不觉就消了。三个人围着一朵花，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衣女子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小十二，这件事的确是你做错了。剑毁了就是毁了，就算你重新铸一把赔给你凤霖师姐，也得好好跟她道歉。”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厉霜序在一旁看着，心口忽然有点泛酸，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想走近些看清那少年的脸，那少年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干净，望向她的目光却寒意刺骨。少年眨了眨眼睛，下一刻，整个世界开始崩塌，厉霜序随着无数碎片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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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里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有一台机器在响，“嘀”“嘀”……一声接一声，间隔很短。厉霜序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想动手指，手指也不听使唤。

　　“你以前跟我推荐过好几次这本小说，我一直没空看，现在有空了。”

　　是小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念出来，你陪我一起看。”

　　停顿片刻，小姨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少女握紧了剑一步一步走上山门。”念到一半似乎卡住了，再往下念几行，她“啧”了一声，“男主又是个魔头？你们小姑娘现在就爱看这种。”

　　小姨念书还是老样子，不会断句，一口气念到底。当年给她念课文也是这样，念完了还要考她，她答不出来就得去乖乖洗碗。

　　小姨念了一阵，停了下来，屋里只剩那台机器在响。“念念。”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四岁，我十七岁。后来你外婆也走了，家里就剩下咱俩。我那时候跟你外婆发过誓的，一定会把你带大。你要醒过来，不能让我说话不算话。”

　　厉霜序眼眶泛起一阵湿意，想喊一声“小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门开了，有个女人走进来，声音很温和，“这位家属，您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我不饿。”小姨说。

　　“是人就得吃饭。”那人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低沉，“这里有一张单子，你先看看。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再签字。”

　　纸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很轻，那人的脚步声出去了。小姨坐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厉霜序听见她站了起来，拿起了那张纸。周围莫名安静得厉害，接着一阵止不住的抽泣声在耳边响起。

　　厉霜序想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她拼命想睁开眼睛，或者抬一抬手指，可哪样都做不到。

　　「叮。」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声提示音，紧接着是一长串“刺啦刺啦”的杂音。

　　「检测到宿主魂魄异常波动。」

　　杂音越来越大，跟一台快散架的收音机似的。夹在杂音里，有个声音嘀咕了一句，和系统平时的腔调完全不一样，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有点气急败坏，“这不对啊，话本里可没写这一出。”

　　你又是谁？她在心里问。“啪”的一声，周围又陷入一阵死寂。消毒水的味道没了，小姨的声音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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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夜殿里十二炉不灭焰一直烧着，一刻也没熄过。胡莺每日进来添一次炭，每回都被热气熏得眼前发花，后背湿透。

　　她不明白为什么魔君就不怕热，这几日魔君只出过一次殿门，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回来了。

　　魔君嘱咐，不必为他准备什么膳食。医官第二日进来看了，为他们二人分别开了两副方子。胡莺身为内务执事，除了进来添炭、送两碗药，其余竟没什么可干的。

　　有一回她进去添炭，看见魔君坐在床边，一手握着那姑娘的手，一手拿着竹简。见她进来，魔君也没松手，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胡莺低着头添完炭，出门时脸红到了耳朵根。

　　夜里，殿里传出一声闷响。胡莺壮着胆子推门进去，看见魔君一手撑着床柱，唇边淌出一道血。他抬手抹掉，只对她说了两个字，“出去。”胡莺只好又退了出去，站在门外，心里直纳闷。

　　厉姑娘的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可魔君的脸色却日复一日地苍白。尽管每日的药按时服下，他却不见半点起色。

　　隐刹在殿外廊下，一直守着，每隔一个时辰往殿门这边看一眼。胡莺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隐统领，您能不能劝劝魔君？我怀疑，魔君为了救厉姑娘，搭上了自己的什么。”

　　隐刹望着殿门的方向，没有回答。他跟了老魔君一千多年，跟了小主人一百年，最是清楚这对父子的脾气。过了半晌，他才说，“你去把药炉守好。旁的事，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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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冥宗那边，厉寒渊回宗的当天就去了执事堂。

　　他先查了毒雾森林的出入记录，把大比那日进林的弟子名册都翻了个遍，又叫了两名内门弟子进来问话。两个弟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说那日林里雾大，大小姐进林的时候好好的，什么时候出了事，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叶川是单独被叫来的。他这才知道，那日小师妹失踪，竟是因为中了毒，当场便跪下了，说那日是他离开小师妹去救十六师妹的，小师妹出事，罪在他一人，求厉寒渊准他去查。厉寒渊看了他很久，没有骂他，也没扶他起来，只说他的伤还没好，让他先回去。

　　叶川不肯走，跪到天黑，厉寒渊才松口，让他带人把毒雾森林那条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叶川最终在一棵树底下找到了一小撮烧过的符灰，但灰里没有任何毒素。他意识到有人用过清理符，把这里清理得很干净。他把那撮灰带了回来，厉寒渊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清理符不是随便谁都带在身上的东西，更不是随便谁都想得起来用的。这么一筛，那天进过林子的人里，可疑的就只剩少数几个。可那几个人，当日都有其他同门作证。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大长老秦伯庸知道此事后，叹了口气，说毒雾森林年年都有妖兽作祟，大小姐许是中了妖兽的毒，宗主不必太过忧心。厉寒渊没有答话。

　　玄冥宗里本就有魔域的人，这些事当天就一字不漏地写进了册子，送到了玄夜殿的案上。

　　烛玄烬在灯下把册子看完，看得很慢，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清理符”三个字上。看完，他把册子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了一小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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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烛玄烬把真火又走了一遍周身，才在床边躺下，把一旁的人揽了过来。她身上还是很凉，像一尊捂不热的冰雕，只比第一夜时好一点。

　　真火连续烧了七天，他早就到了极限，意识渐渐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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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时候，被子里那只冰凉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厉霜序醒了。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衣襟，再往上是一截下颌，再往上，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萧夙脸上没有面具，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