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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此情可待成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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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心忽地一震,五脏六腑都被搅乱,连忙收整心神,肃容后退:“殿下,你胡说什么,你疯魔了。”
“我就是疯了!我将一城的物资送给你,我不疯吗?我什么也得不到……”他低声咬牙切齿。
“你不可以这样。”倾城冷静一下道:“你帮助了我,你以你的慷慨仁慈拯救了无数在灾难死亡中挣扎的生命。我已经心里这样感谢你了,你不要将我的感激毁灭掉。”
绎在那里自顾低头,他很难过,又无法可想。室内窒息般的静,他拧着眉,目光看着昏暗大殿木柱上鎏金的古老雕刻,那些古朴简单的线条图纹讲述着民间的稼穑渔猎,虽年代久远却深锐明晰如昨,一如他的心,清冽鲜明的痛却无可补救挽回。她就在眼前了,又能怎样呢?“你走吧。”末了他说。
倾城想说什么,可是识相地马上逃掉。
路已经很黑了,蓼太子绎的容颜却在眼前抹也抹不掉。浓黑的剑眉,轮廓分明的五官,深邃幽亮的眼睛,忧郁的神情,凝重痛苦的面孔。他遇到什么了?这样的不快乐,这样的负重,他——算了,还是不要想了。灾民,那么多的灾民,等着她的救援呢。
希望自己不要给他带来难题麻烦。毕竟,送她物资,是他自愿提出的,他应是有这样的能力才提出的吧。
又一场危机渡过,一切安稳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末了。湛揽着她,清明的目光笑看她:“今天开始,要筹备我们的婚礼了!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隆重的婚礼,成为我们一生最美的记忆!”
那一时,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窗外下着很大的雨,紧切的哗哗雨声不停歇地砸落在殿外青石地上,天地间被喧哗雨声满满的充溢,室内反分外的静。
湛上朝去了,倾城坐在桌案前埋首研究韶国历年来的奏章,为湛处理政务提供分析参考。堆积如山的卷册后是她认真专注的小脸,端重不知疲倦的目光。为了韶国和湛,她热诚忘我的贡献着全部的聪明才智,于其中也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湛聪明而温柔,对她依赖且敬重,他们性情相近,见解趋同,共商国政,一件件事落实下去,然后再修改完善,即使做错了,需要补救了,也是积极应对,相互间露出会心的笑容。
他们同样的年轻、聪慧、勇敢,不惧怕变故和挑战,他们有广远的未来,互相鼓励,彼此支撑。
倾城相信,他们会携手创造一个安稳有序日渐繁荣的国家,韶,已是她的国家,她,是韶国的王后,百年之后,韶国历史上会不会留下她的名字。被后人称扬赞美?想及此,不由从卷册上抬起头,脸上现出沉静甜美的笑。
院落里传来沓杂人声,是湛下朝回来了。这么大的雨,别淋着了,他依然病弱,近几日又添了咳嗽。倾城放下笔,来至廊上,见青石路上湛在黄伞下翩然而来。清秀的湛向来有一种卓然非尘间凡人的风度,便似水墨画里的江南烟雨,云雾般的朦胧不明下,偏有一股清新透纸而来,沁人心脾的润泽,婉约、蕴籍、风流。
看见倾城,他走得微快,撑伞的宦官赶急了步,不妨脚下一滑,人儿摔倒,伞砸在湛的肩头。倾城一声惊呼,奔下廊去,那边湛已伸手挽起跌倒的小宦官,见他双膝已抢出血来,温和道:“没事吧?去太医那里包扎一下伤口。”边说边忙迎住倾城,将她拉入宫女们急忙跑来送上的伞下。
雨湿了他的发,他的衣,有雨珠沿他的额头鼻梁滚落;雨亦湿了她的发,她的衣,黑发湿成缕,满面的雨水,湿漉漉的容颜,有着别一样的光华夺人。伞下,他们站在那里,相视微笑,不约而同抬起手来为对方抹去脸上的雨珠。雨仍滂沱,在他们身边交织成无边无际的喧哗世界,仿佛天地间奏响的嘈杂急迫又宽宏和谐的音乐。伞下那一方小小天地,安宁而温柔亲爱,于他们是以为永远不会变、将延展一生的温暖世界。
也许是从死亡中挣扎出来的原因,湛对宫人们有一种少见的体谅温和,对看惯了雍后宫的冷酷森严与生命无常的倾城来说,是内心深处的感动。那是对弱小生命的同情与尊重。在他可能的情形下,他尽量的宽容良善,于君王,也许是稀缺的应该泯灭的品质,可是却让倾城心安,看到人性的可贵美好。
有时倾城会叫上何衡老人家,带上宫女侍从们去后山采草药。出宫城不远,是清奇秀丽的君山,因是皇家山林,少有人至,奇花异草遍布。那时候,倾城就会像一个天地间的女神,自在欢乐的仙子,尽情徜徉在山野之间。她的美,她的风情,她的温暖亲和,让宫女侍从们深深崇敬爱戴,仿佛生命都因倾城的存在增添了耀眼喜悦的光亮色彩。
每月十五没有早朝,是湛休息的日子。这日一早,湛站在院落里,看晴蓝的天空,欣然问:“今日做些什么?”
“我想听你的笛声!”倾城道。
“好!”湛说。
“不要在这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倾城拉着湛走,晨光中,她步履轻盈,衣袍若飞,转盼含笑,明眸晶灿,柔黑的发在风中拂扬。
在宫城的南部,有一座白塔,塔高六层,站在顶层,整个宁州都在眼前,再远晨雾苍茫处,似乎可以看到遥远的雍国。倾城最喜欢这里,她说,在这里,极目远望,心境会前所未有的清明,好像找到灵魂归依的安宁。
“将来,我老了,我就每天到这里来,眺望故乡,然后就会有诗人歌颂我的情怀。”她淘气般道。
“那我就来陪你吹笛,笛声里,思故乡。”湛忽然看她:“故乡,你都思念谁?”
“我的父母,我的弟弟。父母长眠在那里,而弟弟,一个人,在繁华缭乱的都城中,那样小,不知他会怎样。”她轻轻地叹气,“真让我想念担忧。”
“我们把他接来好不好?”
“湛!”倾城惊喜看他,“谢谢你!”欢喜如孩子般扑在他的怀中。
“我今日就打发使者去。”湛拢着她的柔发:“你这样思念弟弟,为什么不早说,我一直以为你舍不得让他离开繁华的都城。”
“我要他在我的身边!可是,到韶国以来,一直这么忙——”
湛知道,一开始他们前程未定生死未卜,倾城不敢让弟弟来,如今一切安定,倾城的心终于信赖他了,才提出思念弟弟,接他前来。
“来,坐下来,躺在我的膝上,我给你吹一支笛曲。”湛温柔说。
笛声响起,清亮优美的声音穿过王宫的楼宇,绕着层层叠叠的朱檐碧瓦,在红墙绿树间欢悦流过,在愈来愈明亮的晨光中悠然飞扬。
匆匆赶来进言的医药总管停下步,看向笛声传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