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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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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走后,偌大的寝殿再次陷入沉寂。纱帘后,霍渊面色晦暗不清,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的折子。
这世道他早已倦了,老天多给的时日他并不稀罕,甚至有些腹诽。只不过如今,事情到变得有趣起来。
楚云到家时天色已晚,父亲还在朝中没回来,下人传话说母亲曹氏在前厅等着她用饭。
说起这位母亲,府里的人常说小时候楚云和她很亲。但楚云十七岁那年落水时脑子进过水,总记不起往日的事来,还是芳荀整日与她讲才逐渐有些印象。
也正是她记忆模糊那段时期,她对还身为皇子的霍渊一见钟情,闺房与芳荀吐露心声时被母亲听见。母亲对她发了好大的火,自此便从未过问过她的事。今日忽然等她用饭,必定是知晓了她入宫之事。
果不其然,楚云刚坐下,曹氏便发话了。
“听说你今日入宫了?”
楚云知此事瞒不住,便坦白道:“是。”
咚!
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一向端庄的曹氏指着楚云几乎吼道:“我早说过,让你离他远一些。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你也瞧见了,他连父兄都敢杀,你就不怕他生吃了你!”
事到如今,楚云只能宽慰自己占着先机,又洗心革面,让霍渊生吃是必不可能的。挤出一抹笑道:“娘,女儿知道,但女儿有自己的打算。”
曹氏气得捂着胸口顺气,“你有什么打算!你可曾为你爹娘打算过,非得害了一家老小才满意?”
楚云拿筷子的手一抖,此时霍渊还未曾做过威胁楚家的事,但母亲从来都不看好霍渊。
霍渊还是个孤僻不受宠的皇子时,母亲就说这人是豺狼虎豹,不让她与他有干系。后来他果真忤逆,惊骇朝堂坐上龙椅。如今又说接近他会害了一家老小,上一世也确实如此,楚氏九族除楚云一人外,满门抄斩。
楚云自嘲一笑,她又何曾不知那人身边是虎穴呢?可她没得选,况且,她不认为斗不过,毕竟她知晓许多事情的先机。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楚云也没什么胃口,回房让芳荀备了笔墨,她要趁这两天将所有的事梳理一下。
前世霍渊以册封楚云为由将她父亲楚宏盛升了相国,表面上予以重用,实则让他牵扯进朝中拥护先帝一股势力中,使其越陷越深,最后在庸王谋反案中诛了楚氏九族,顺带清理了朝中反党。
庸王谋反,这是前世震惊朝野牵扯范围最广的一案,朝中重臣联合庸王逼宫谋反,可霍渊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早有防备,最终将一众反贼一网打尽。
外人不知,楚云却很清楚,给霍渊透露消息的,正是她自己。也正是这一案过后,霍渊允了她后位。
自那以后每个辗转难免的夜晚,楚云都在宽慰自己,父亲谋逆牵连一族乃是咎由自取,可后来才知,这灭门的惨案竟然从一开始便是她一手促成的。
楚云虽不愿再想起此等往事,但为了梳理清楚各事件,还是将这些一一写了下来,直到半夜累得伏案而睡。
第二日她醒得格外早,若是她没记错,圣旨一早便会来。可她左等右等,没等来册封的圣旨,反到等来了宣她入宫面圣的口谕。
楚云起身的动作一顿,这个时辰朝中应当还在议事,怎会宣她面圣?
她在路上旁敲侧击向周浦心打探,但对方却并未透露半个字,只说等入了宫便知晓了。
楚云心中一半疑惑,一半不安。上辈子她受封时并没有这些事,因此也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不过她还是慢慢镇静下来。
要改变一些事,必定要接受一些改变带来的后果。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也不怕。
下了马车,周浦心直直将她领到了承乾宫,这是文武百官议事的地方,楚云即便是上辈子当皇后的时候也没来过,不免有些发怵地停下脚步。
里面却已传来了高亮的声音:“宣楚氏女进殿面圣。”
楚云这才动了脚,一脚踏进宫门,两边的大臣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楚云强迫自己抬起头。好歹也是当过皇后的人,不能怂。
她将手指拧得发白,走完那条路时竟觉得像走了一生般漫长。
到殿前行完礼,楚云才敢抬眼去往高坐明堂的那人,眉眼带笑,单手扶额,竟也直直地望着她。
楚云忽然想起前世某些时刻望着这双眼睛时,下一秒将要发生的事,一股寒意直蹿胸口,在手心狠恰了一把才强迫自己回过神。
然而那人只是掩嘴打了个哈欠,云淡风轻道:“既然你们都反对这法子,朕便把献策之人找来,你们反对的,有疑惑的,尽管问她。”
这人这时候已敛了笑,好似一副无辜状,楚云微微皱起眉头。
绝不是这样,只要他想,没人能阻止。
故意召她进宫说这番话,难不成只是为了为难她?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献策的竟是一女子,更没人想到,皇上竟然会召这名女子上朝议事,一时竟无人敢开口。
霍渊也不管,就这么静等片刻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臣斗胆请问姑娘,朝廷已向江南下发救济粮,免去今年征税,还花重金安顿难民,如今江南水患地区已基本安定,国库也虚空,姑娘这时候要挖河道,不是劳民伤财么?”
楚云抬眼望去,说话的人是户部尚书郭品,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若是挖了河道,此后江南水患便能长久解决,他就不能每年趁着这时候捞上一笔了。
前世谋反案所牵连的重臣,大多都为忠良之士,只不过却被拥护霍渊的一众奸党所逼才无奈投了庸王。郭品便是这奸党中溜须拍马那一类。楚云暗自思量道,与其留着他再生祸端,不如趁机除了这人。
“这位大人,臣女一月前亲下江南,不见大人所说的救济粮,只见百姓饥荒以树皮充饥,难民无家可归以野草为被,不知大人所说的救济粮救济的是何人?”
户部尚书轻嗤一声,道:“本官亲自拨了白银万两,粮食三百斤运往江南,有圣上亲批的公文,你说江南难民如今民不聊生,难不成是想忤逆圣上不体恤民情?”
楚云心中冷笑,这老东西,不见棺材不落泪,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大人不必急于给我安上忤逆的罪名,我并非想说救济粮过少。若这些粮食真到了百姓手里也就罢了,只是臣女问遍当地百姓,无一人见过这朝廷来的救济之粮。”
“尔等焉感血口喷人!”户部尚书气得大骂一句,随即跪在殿前道:“皇上,救济灾民兹事体大,救济的粮食和银子都有专人押往江南,此女竟然妄想污蔑臣,扰乱民心,还请圣上重罚!”
楚云也跪下了:“是不是有人假公济私,贪污了这救济物资,皇上一查便知。”
楚云跪拜之际悄悄抬头瞥了一眼,那人还是一副看戏模样。楚云心中越发疑惑,上一世霍渊并没有用她的法子治理水患,她当时也不知为何,现在看来,应当是挖那条河道受到了反对。
可是……上一世霍渊也没叫她来当面对峙啊!
楚云心里跟擂鼓似的,七上八下,霍渊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是楚云不知道他的目的对自己是好是坏。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事不关己,有人内心忐忑。
好一会儿后,堂上那人好似无奈道:“朕今日并非开罪谁而召楚氏之女入宫。江南一带受水灾所累多年,是朕心头之刺,朕今日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从苏州到豫章这条河道,到底当不当挖。”
楚云有些泄气,霍渊再昏庸也不至于听不出她方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这不是明摆着要偏袒郭品么?
再一细想也确实如此,郭品是霍渊的人,这时站出来质问她,自然也是授了他的意。
楚云彻底没了底气,既然霍渊意下如此,那她再多说也是无用,正泄气,脑中却忽然闪过几个字。
苏豫河道!
楚云眼睛一亮,她记得前世郭品最后也被霍渊所弃,查抄所受贿赂之财时从苏州郊外一处地窖内查获了脏银几百箱。而那地窖的位置……恰巧就在她所画的河道路线上!
楚云顺速理清思路,贪污的事,郭品大可找个当地府尹抵罪,若是挖出这几百箱脏银,便能顺藤摸瓜铲除这个贪官。
于是楚云当机立断道:“当挖!”
于此同时身旁的尚书郭品也道:“不当挖!”
楚云直起身子转向郭品 质问道:“江南多水患,豫章多旱灾,若以河道将苏州运河之水引至豫章洪都,不仅能长久解水患之灾,还能灌溉豫章田野,解旱灾。敢问大人,为何不当挖!”
她言辞凌厉,说到最后眉目间还生出几分与女儿家不同的英气来,生生压住了面前男子的气势。
郭品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向前作揖道:“皇上,塞北战事连连,又将将救济江南灾民。如今既然江南一带已暂时安定,不若等秋后再挖。如今就挖,实在劳民伤财。”
料到这人会已劳民伤财为由反驳,楚云早已想好对策,冷笑道:
“就算如大人所说,江南水患暂时缓解。若不能早日挖通河道,那等至夏至时豫章旱灾又当如何。免税,放粮,难道又不劳民伤财么?”
话已至此,郭品也再无反驳之言,只能怯怯跪在殿前抬眼打量上方之人的眼色。毕竟他也算得上天子近身之人,皇上当不会听信一女子之言而拂了他的面子。
楚云也知道,如今这河道挖与不挖,全凭霍渊一人言,也知他是偏向郭品。但这一世霍渊还不知挖这河道会对他有何威胁。
楚云心一横,便跪拜道:“臣女请旨挖苏豫河道。”
片刻后,身后一道声音响起:“臣请旨挖苏豫河道。”
楚云听出,那是她爹的声音。她方才落了心,她便时在堵,她父亲虽人微言轻,但在这朝堂这上必定也会帮女儿一把。
楚云方才一番说辞显然已说服不少在场人,只是枪打出头鸟,摸不清龙椅之上那人是何意,谁也不敢有所动作。
现在既然有人牵头,众朝臣便一起跪拜道:“臣请旨挖苏豫河道。”
楚云总算放下心来,霍渊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尚书惹怒众臣。
朝堂之内静了片刻,楚云只能听到自己逐渐不稳的呼吸,她知道,她还是怕的,怕这次赢不了,往日也赢不了。
所幸,就在楚云快要按耐不住抬眼时,霍渊终于开口了:“此事便交由户部楚宏盛去办。”楚云方才觉一颗心落了下来。
众人皆道圣上英明,但朝堂之上那人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叫了一声周浦心。
片刻后,周浦心高声宣道:
“户部侍郎楚宏盛之女楚云,才学俱佳,贤良淑德,颇得朕心,又献策解江南水患有功,于两日后册封为后,入住坤宁宫,为朕持理后宫,钦此!”
朝堂内一时传来窃窃私语声,唯有楚云惊得差点起了身,忽然明白了霍渊今日所出是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