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天兆元年,天降大雪。
这是燕北大军踏破长安宫,改立新帝后的第一场雪,京都之内一片繁华。
景元抱着捆柴一路小跑进屋,一股脑全塞进了火堆。
床上的人忽地翻了个身,剧烈咳嗽起来,景元忙将她扶起来拍背。一旁的火光印在脸上,楚云意识模糊,恍惚间以为回到城破那日。
她终于觉得倦了,搭上了景元向她申来的手。漫天火光中,那人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恢复了往日那目中无人的模样。
“你以为朕会留你吗?”他大笑起来,“若不是你这张脸太过像她,你当真以为朕会留你在身边吗?”
“还有啊,我的阿云,多亏了你,否则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铲除楚氏一族,为我的禾儿报仇呢……”
“不……不是这样的……”
楚云发白的嘴唇微动,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一旁的景元没听清,立刻伏低了身子:“阿云,你说什么?你大点声,让我听见好不好。”
楚云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燕北,距离长安城破已有半载。
楚云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努力扬起弧度。
终于要解脱了,等到了黄泉之下,她就可以见到爹娘了,她这个不孝女,终于要去给爹娘尽孝了……
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景元也开始哭泣:“阿云,撑住,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楚云望着他,无力再回话,这个人她也是对不住的。
她这一生,对不住的人太多了。
只因年少时的一眼心动,她费尽心机走到霍渊身边做了他的皇后,必然践踏了许多真心,枉害了许多良人。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人人皆可欺的皇子既然能逆父皇、刃手足踏上皇位,又怎会允许她略施心计便步步靠近。
不过是因着这张脸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罢了,那她这一生所做的,又算什么呢?
楚云剧烈咳嗽起来,疼痛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在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她终于醒悟过来。
这个人本就是没有心的。
“二小姐!二小姐!”
楚云只觉头疼欲裂,身子被人剧烈摇晃着。
“时辰不早了,快些起来。”
楚云终于睁眼,只见一张十分秀丽的脸庞凑在眼前。尽管她病后时常记忆错乱,还是能想起来,这是她以前的贴身丫鬟,芳荀。
楚云闭了眼,真是回光返照了,这次竟然看得如此清晰。
“小姐别睡了,快些起来梳洗吧,莫要误了入宫的时辰。”
芳荀见楚云不醒,干脆把她直直从床上搬坐起来,俯身给她穿鞋。
楚云猛然睁开眼,环视四周,再低头看着忙碌的芳荀。
她使劲在腰间掐了一把,痛得连连抽气。
不是做梦,她……真的回来了?
楚云把芳荀拉起来,把她从上倒下摸了个遍,确认是真的,才一把将她抱住。
“太好了……”
她几近哭出来,芳荀一头雾水,挣脱道:“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楚云大梦初醒般松了口气,“对,做了好长一个噩梦。”
芳荀拍着她的背:“既是梦,就不要过多忧思了。小姐还是快快梳洗吧,莫要误了入宫时辰,今日可是你如愿的大好日子呢。”
楚云心中一震,连忙退步到桌前,果然看见了那封折子。
那是她亲下江南月余写出的江南水患治理册。今日便是她入宫,用这折子换得入宫为妃的日子。
竟然让她回到这一日,看来老天爷是想给她机会再选一次,到底要不要入宫去?
前世楚云糊涂,努力了好久终于入宫为妃,本以为只要能陪在霍渊身边便足以。可后来后宫中却再添新人,她便惧了,不择手段爬上后位,方才觉得安心。
这宫,她本不该入的。她理应远远离了那方囚地,孝敬父母,赏便世间繁华,安然度过一生。
可若真如前世霍渊所说,他要为楚禾报仇屠了楚氏满门,她不入宫,他当真就会放过她吗?
楚云知道,霍渊不会的。楚禾是他父亲糟糠之妻所生的女儿,十五岁才被接入京城,只一年便病死,霍渊断定是楚家害了她。
就算楚云什么都不做,霍渊还是会来寻仇。
既然如此,到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楚云拭去眼角的一滴泪,坐到铜镜前:“芳荀,快些与我梳妆。”
芳荀利落地为楚云梳起发髻,又拿来她平日喜爱的赤色罗裙,却见楚云望着镜中发呆。
楚云望着那妆容艳丽的脸,又偏头瞧见那一抹红,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依稀记得,她本是喜好淡雅的,只不过知晓霍渊心中那人总是一袭红裙惊艳后,她便也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既然已决定要为自己而活,就不该再带着这些陋习了。楚云起身到床边打开一个铁箱,从中捧出一件青色织锦套裙。
“以后我都穿这里面的衣裳,”楚云转头望向芳荀,“平日里那些艳丽的衣裙,连同你手中那件,一起烧了吧。”
芳荀看得呆了,小姐今日好像与往常有些不同,忽然要烧掉往日爱穿的衣裙也就罢了,眉眼间还总带着丝淡淡的忧伤。
楚云已经走到床边抬起手臂,芳荀忙收回神思过去给她换衣裳。心中暗道许要入宫了,要稳重些了吧。
刚过雨季,后院内的花草都还兜着露珠。楚云步履匆匆,露水打湿裙角拂过小腿,冰冷的感觉才让她有了几分重生的真实感。
这个家很冷清,父亲在朝中处理内务,母亲整日在屋内念佛,但这一点楚云从未注意过。自十七岁那年骊山宫宴惊鸿一瞥,楚云便一门心思全扑在了霍渊身上。
往事令人齿冷,楚云不想过多回忆,将那些荒唐事清出脑海,加快脚步上马车到了长寿宫。
这是霍渊的寝宫,楚云还在远处便听见了奏乐声,不悦地皱起眉头。如今江南水灾泛滥,民不聊生,身为一国之主却整日奏乐享乐,丝毫不体恤民情。
前世她虽看不惯霍渊这些做法,但被爱蒙蔽了双眼,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如今她只觉真正可怜的是天下百姓,霍渊实在不配做这皇帝。
周溥心原本守在宫门口,见楚云来,几步迎上去道:“楚姑娘来了,可是有事要面圣?”
他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能混到今天全凭有眼力见。这楚姑娘一月前来过一次,是圣上亲自开口要见的,可见不是一般人,不可怠慢。
楚云神色冷冷道:“你进去同他说,我要见他。”
她并未用尊称,也未曾按照宫规请旨面圣。周溥心虽惊讶,但也不曾表露半分。只道了声“是”便提着袍子快步去了。
没一会儿殿内乐声骤停,周溥心出门来道:“圣上有请楚姑娘。”
楚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折子,脚步坚定一步一步往里走。
殿内,金丝纱帘在椅前垂落下来,隔出一道屏障,随处散落的酒杯可见先前之嘈杂。楚云走上前去,隔着纱帘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容颜,但轮廓足以他勾勒出他的模样。
楚云倾身行礼,递上手中的折子道:“此前圣上答应与臣女做一笔交易。臣女亲下江南,费了些时日,但总归是写出了这水患治理册,不知圣上还认不认”
她就站在几步之远处,双手捧着折子,未曾卑躬屈膝,也未见半分谄媚。
纱帘后的人倚靠在金丝檀木椅上,单手撑着额头,也并未打算有所动作
就这么无声对峙好一会儿后,那人似乎终于确定楚云不愿再走近。一挥手,守在门口的周溥心立马躬着腰快步上前接了折子,又递到霍渊手中。
帘中的人只是随意翻看了一下便扔到一旁,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朕一言九鼎,自是认的。”
一月之前,江南府尹奏暴雨连绵,田禾尽没,民不聊生。霍渊是忤逆上位,朝廷本就有势力不满于他,便借此机会施压,他召集几个心腹大臣商议了几日仍没找到解决的法子。
楚云偶然听到父亲在书房与同谋谈论此时,她便知自己机会来了,请旨入宫面圣,以水患治理册换一个赏赐。
前世的楚云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虽胆大,但在心爱之人面前仍有几分怯懦。她怕霍渊不允,便只求了个妃位。
可如今楚云确是知道,就算是要当皇后,霍渊也是会允的。
一则她这张脸与那人太过相似,霍渊因此对她是有几分纵容的。
二则,不管是妃还是后,在霍渊眼中不过都是一枚复仇的棋子。允她入宫,本就是他报复楚家的一步,她爬得越高,日后便能将楚家摔得越惨。
楚云想想前世为爬上后位费得那些心血 只觉身心俱疲,如今她志不同,便不必多走那些弯路。
于是她走上前,玉手轻拂纱帘,一字一句铿锵道:“我要当皇后。”
殿内霎时一静,一旁的周浦心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很有眼力见的撤走了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一时间殿内只剩两人,纱帘半开,楚云终于终于看清那人的面容。
一双丹凤眼,眉却如远山凌厉,生得一副英俊的好皮囊,嘴角却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谁也不放在眼里,一副玩世不恭样。
一如此刻他单手撑着额角,笑得玩味,如看跳梁小丑般看着楚云。
前世楚云不曾在意,可如今再看,心却像被冷箭狠狠刺痛。
她将落在一旁的折子捡起来,又重复道:“用这折子,换你的后位,圣上可愿?”
她强调这是份交易,想为自己找回些自尊,可下一秒却松香扑鼻,慌乱跌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霍渊将她捉入怀中,两人鼻翼不过半分的距离。
楚云下意识抗拒,却被禁锢得越发紧密,她厌恶般别开脸:“请皇上自重。”
对方轻易看穿了她的情绪,很轻地嗤笑一声:“厌恶朕吗?这样可如何做朕的皇后。”
霍渊眼中依旧是玩味,楚云知道,他只不过将她当成那个女子的替身把玩,心中只觉恶心。
她心中有气,发起狠来力气变大,一下挣了起来退开道:“我只问圣上,这交易做还是不做。”
怀中人的动作有些出乎霍渊的意料,这种脱离他掌控的行为让他想起了某个画面,心底竟然生出几分狠意。
但随即便又恢复如常,饶有趣味道:“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为你举办册封仪式可好?”
楚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礼,道:“谢圣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