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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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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数百只鬼魂齐齐往地上一跪,老老实实道:“见过无司大人,见过兰耳姑娘。”
领头的长舌收回了舌头,欲哭无泪地告罪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请两位大人见谅。”
无司好奇地问道:“你们平常也这样吓人么?”
鬼魂们惊恐地摆手:“不不不!我们没有!!”
长舌鬼指天指地:“我们平常绝对没有吓人,只有刚才!”
旁边的瘸子鬼拉住他的舌头打了个结,惊惧交加道:“你这样说不就成了我们故意吓两位大人了吗?!”
吊死鬼捂着摇摇欲坠的头一卡一卡地哭泣:“喀喀……饶了我们吧大人们……”
只剩半张脸的鬼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我们不是故意的!”
这画面着实惊悚,兰耳心累地挥挥手让他们停下来,“够了够了。”
无司觉得这些鬼魂倒是很有趣,笑道:“各位别害怕,我只是随口一问。今日请你们出来,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一只秀才鬼拱手:“大人请问,小的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司摸了摸下巴,对鬼魂们说道:“在此地待上有三十年的,能说话的,留下。其余诸位,抱歉,劳烦你们白跑一趟了。”
他甩出一沓冥币,扬声道:“这是在下的小小心意。”
纸钱瞬间在空中化作一团火焰。
火焰烧尽后,每只鬼魂手里都多了一把钱,几十只鬼魂跪地拜谢后呼啦啦散去,又都重新钻进了土地。
那只秀才鬼留了下来。
它道:“不知大人想问何事?”
无司:“此为何地?”
秀才鬼:“隋州吴道县的鄱驼渡。”
无司:“天通年间谁人尚在世?”
秀才鬼指了指自己和长舌鬼:“小的是本地人,天通三十五年死的。这位大哥是小人同乡,比小人晚死一年。”
长舌鬼费力地打开舌头上的结,呼哧呼哧喘着气:“是,大人。”
无司点了点头,“请问可有谁去过京城?或者有谁了解天通年间的丞相?”
秀才鬼落寞地叹了口气:“小的乡试落榜,没出过隋州。”
长舌鬼拍了拍秀才鬼的肩膀,似是安慰,对无司道:“小的在世时从军,听人说起过丞相,不过天通年间有两位丞相,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一位?”
无司与兰耳对视了一眼。
这他上哪儿知道去。
兰耳试着提出一个条件:“死了女儿的?”
众鬼魂沉默而困惑。
无司叹了口气:“姓舒,有一小女早逝,可有谁知晓一二?”
一只胖子鬼突然滚过来,“这个小的知晓!”
无司挑眉,“很好,说。”
胖子鬼抚了抚不存在的长须,娓娓道来。
舒丞相是天通年间的状元郎,迎娶了该朝大长公主的侄女,育有三子一女,官途顺畅,生活和美。
唯一的缺憾大约就是舒丞相的幼女长到十八岁依旧待字闺中,更是从未出过丞相府的大门。这在当时还有两个传闻。
一说这位舒小姐美貌无双,已暗中指婚给太子,将来要去东宫做娘娘。一说这小姐貌比无盐,丑如恶鬼,无人敢娶。
这两个传闻天上地下,大相径庭。只是后一个传闻也没有多少人信。毕竟舒丞相面容端正俊朗,丞相夫人更是当年京城一等一的美人,且三个儿子个个英武不凡,怎么偏偏小女儿会貌若无盐呢?因此对后面这个传闻,大多数人只是一笑置之。
胖子鬼却神神秘秘道:“但小的生前住的村子有个婶子,从前也是在大官府上伺候的,曾跟随主子去过丞相府,无意间见过那位小姐,说那舒小姐长得确实不漂亮,说难听点儿简直是奇丑无比……”
“那婶子也听主家闲聊时提起过,说丞相夫人很是为小女忧虑,但是早早到了适婚年龄,却又不替女儿相看郎君,怪得很。”
“再后来,便是听说舒丞相的女儿患了病,御医都毫无办法。丞相张榜求医,可惜舒小姐还是去了。”
兰耳摸着下巴:“……病死的?”
胖子鬼拱手:“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了。”
无司递给他一沓冥币:“多谢。”
胖子鬼忙不迭跪下道谢。
无司扬声又问:“可还有谁识得隋州一位柳姓后生,单名一个明字,日月明,字子亮,同样早逝,母亲曾是丞相府的婢女。”
秀才鬼犹犹豫豫站了出来,说道:“大人,小的倒是识得一个叫柳明的,只是他母亲并非丞相府婢女,而是隋州一带有名的稳婆,倒是去过京城为丞相府的少夫人接生。”
兰耳眼睛一亮:“有戏,你继续说。”
秀才鬼便继续说了:“因小的与柳明是同年考生,又一同中了秀才,这才有些交集……”
柳明家境贫寒,生父早早去了,他母亲又多病。柳明寒窗苦读,为的就是将来考取功名,挣得一官半职好赡养家中老母,他自己争气,是同乡考生里最出息的一个,一路过关斩将,最后考中进士,回乡时不知多少人家艳羡倾慕,也有许多想要嫁女的,却都被柳母推拒了。
本来说是柳明有个青梅竹马的故交,早早就有娃娃亲的,人家小儿女年岁相对,又是一同长大的情分,旁人怎么也比不了的。柳明又年少高才,金榜题名,本应是是一段佳话,却万万没料到,柳母将上门的青梅一家也赶出了门,甚至说那一家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云云。
话说得是极为难听,在当时闹得也很不好看。青梅一家气不过,回去便大肆宣扬柳明忘恩负义,说柳家是要攀高枝儿娶京中的官家小姐了,哪还能瞧得上这穷乡僻壤的野丫头。
乡里人全都瞧不上这种薄情寡义的德行,暗中却也嫉妒柳家走运,生了个文曲星儿子。
接着,柳明又被京城来人接去了,再后来,却始终没听说那柳明做了什么官,柳母留在隋州老家,过得一日不如一日,柳明却也没来接走老母亲。
最后却乍然传来了柳明的死讯,柳母一夜白头,眼睛也哭瞎了,嘴里叫骂着谁谁谁不得好死,没两年也去了。
无司皱眉,追问道:“谁不得好死?那位母亲可是知道柳明因何亡故?”
秀才鬼使劲回想,最后脑子里灵光一闪,惊诧道:“舒!柳家母咒骂的像是当时极负盛名的舒丞相一家!只是当时县里新上任的县令严令禁止百姓胡言,过了一段时日大家便都不大聊起这回事了。”
无司与兰耳对视了一眼。
“她只是咒骂,没做别的?”
秀才鬼:“做了,她报过官,柳明亡故的消息传回来那几日几乎是日日去官府敲钟鸣冤,却无人理睬。”
无司点点头。
若是柳母要状告当朝丞相,地方官是决计不敢管的,此事自然也只能无疾而终。
兰耳却不懂其中关联,很是不满地问:“这是什么官?怎么老百姓有冤情也不管?如此敷衍,放在幽冥司可是要被吊起来下油锅的。”
无司拍拍她的头,“人间此事多了去,不算稀奇。”
兰耳闻言拧眉,神色颇为嫌弃。
无司向众多小鬼拱了拱手:“还有一事,不知各位可知,风沙镇天气缘何如此怪异?”
小鬼们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无司又问:“那是从何时起?”
小鬼:“大约也有二十多年了,从前这儿叫桃花镇,风沙镇这名字还是早几年才改的。”
剩余的小鬼也问不出什么了,无司再一次谢过它们之后,就离开了坟地。
“无司无司,你说这舒小姐究竟是美还是丑?究竟是溺水死的还是病死的?柳明又是不是真的殉情而死?他和丞相府究竟有什么关系?他母亲……”
兰耳一路都在喋喋不休,无司头疼欲裂,弹了一下她的花瓣,“我上哪儿知道去!”
“疼疼疼!”
无司简直想叹气:“幽冥司的卷宗除了年龄籍贯,其他的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兰耳还沉浸在方才秀才鬼讲述的故事里,愤愤然道:“说起来柳明也不是个好东西,明明有青梅竹马的婚约,临了却又悔婚,这简直是道德败坏!”
无司道:“只是听了个不完整的故事,不要太早下定论。”
兰耳蔫蔫的:“知道啦!无司大人。”
无司蹲下来敲了敲土地,“地仙。”
一只小地仙钻出来,左右一扭抖了抖衣服上的土,拱手问道:“上者可要问路?”
无司合掌微微作揖,“是,请小仙人指一条去往京郊的路。”
地仙捡了片叶子,放在无司掌心,“请上者随叶走。”
无司点头:“多谢小仙人。”
送走地仙后,无司召出了妖刀。
妖刀被他轻轻一抛,施了个诀后,便在空中骤然变大,正好能坐一个人。
无司跳上去,将袖口的兰耳按回去了一些,以免她被风吹走。随后他拍拍刀背:“走了小刀。”
妖刀上古朴的深蓝色纹路微微亮起,随后便载着无司朝京郊飞去。
到京郊以后,无司依旧是寻了最近的坟地,准备再次召群小鬼出来。
兰耳很是不解:“咱们为何不直接变成凡人去问活人呢?”
无司解释道:“完全知晓并能够清楚记得三十年前旧事的人,能找到几个?如今尚在人世的还有几个?将这些人找出来都费劲,且不论凡人口中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兰耳想了想,点头:“也是。”
京郊的鬼们比隋州的鬼要懂眼色,也更会分辨时事,许是嗅到了些不同常人的气息,见着无司便跪:“敢问上者何人?”
“幽冥司无司。”无司抬了下手,“诸位请起,在下有一些问题请教,抱歉扰了诸位的好梦。”
其中一个穿着寿衣,不缺胳膊腿儿,看上去是寿终正寝的耄耋老鬼拱拱手:“不知大人欲问何事?”
“三十年前,有关一位舒姓丞相的家事。”
寿衣鬼一愣,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大人可是要问舒家两位小姐?”
无司挑眉,他没有追问两位小姐是什么意思,而是问道:“……您是?”
寿衣鬼有些热泪盈眶:“小的是伺候小姐的管家,死后留在此地也有七八年了,便是为着有朝一日能替小姐的事说上几句话……”
人死之后失去意识,鬼魂也混混沌沌地自发飘往阴间,入了鬼门关便不能再回头,除了少数执念太深的鬼会滞留人间。但鬼魂也只能在自己坟墓方圆几米之内飘一飘,更远的地方也去不了了。
因此听到寿衣鬼是为了那位舒小姐留在人间,兰耳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从袖口钻出来,化成人形,急急忙忙开口问道:“此事有什么蹊跷吗?你为何会为了一个主人家的小姐长留人间?舒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无司捡了几根小木棍,施了个小法术,将小木棍都变作了木椅,他舒舒服服往上一坐,也请寿衣鬼坐下,道:“老人家别着急,慢慢说。”
……
天界上清境。
天帝背着手,望着南方出神。
一只棕色的百灵鸟从远方飞来,一阵光芒之后,一名棕衣青年单膝跪下行礼:“朱越见过帝尊。”
天帝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朱越,你看。”
朱越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去,却只见茫茫云海翻腾,数万星子在其中连绵。
“星宿曾告诉本尊,命星现,劫数至。”
朱越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可有解?”
天帝的神情依然平淡,“无解。”
朱越小心问道:“您……看见了命星?”
天帝叹道:“是啊,不止本尊的命星,还有南意那孩子的。”
朱越眉头一锁,道:“那位意公子……”
“将熄未熄几百年,如今可算是亮起来了。”天帝抚了抚胡须,“是他的福气。”
某个空间内。
少年身着深蓝衣襟,收口袖配长靴,又面貌清秀,谁见了都得道一声俊俏好儿郎。
然而这好儿郎却被五花大绑,双手反剪绑在在一个柱子上,眼神愤恨又委屈,却始终没法挣开绳子。
不远处坐着一个玄衣青年,正闭眼打坐。
少年挣不开绳子,只得破口大骂:“狗贼!你给我解开!要不然你等着我主人来杀了你!狗贼!”
玄衣青年啧了一声,被吵得烦不胜烦:“你有完没完?嗓子怎么这么好呢。”
少年继续叫嚷:“你居然敢骗我!狗贼!杀千刀的!你给我等着!我家主人定会杀了你!把你丢进油锅!把你千刀万剐!”
青年突然笑了,他仔细想了想少年叫骂的那些场面,没脸没皮道:“求之不得。”
“不要脸的狗东西!杀千刀的骗子!无耻的狗贼!”
青年叹了口气,掏了掏耳朵,站起身:“你说你,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词,你家主人从前骂人可是很厉害的,你怎么没学到一分半点?”
少年气得眼睛都要喷火:“胡说八道!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他家主人是世上最温柔最和善的人,从来不骂人,这杀千刀的知道个屁!
少年挣扎得脖子上都勒出了红痕,却还在边骂边死命扑腾。
青年打了个响指,让那绳索松开了些。
“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可别把自己给勒死了。”到时候又是一桩命案,他可赔不起。
少年气喘吁吁地停下,一副恨不得咬死青年的样子:“你跟我主人有什么恩怨?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从这儿出去,休想害我主人!”
青年:“我跟你主人恩怨可多了,不适合你这种小不点儿听。”
少年:“老子才不小!老子已经三百零一岁了!”
青年敷衍道:“好好好,你是大不点儿,行了吗?”
转而他又舔着牙齿痞气地笑了笑,“但是我与你主人的这些恩怨,实在是羞于启齿啊。”
少年“呸”道:“你个千杀万剐的有什么可羞的!”
青年好整以暇地说道:“比如我与你主人被翻红浪,夜夜缠绵的那些事啊……”
少年猝不及防,一口气吊在嗓子里,脸都憋红了。
他又呆又愣又惊又怒:“你你你……你放屁!你不要脸!”
青年摊手:“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
少年被他气得头晕眼花,骂道:“杀千刀的……”
青年撑着下巴,“别总杀千刀的杀千刀的,多不好听。”
“记住了,小崽子。”
“——我叫玄喾。”
无司和兰耳离开京郊坟地时又见到了那只送信的小麻雀,它这次叼了两封信。
无司接过打开,发现是千追催他们回去,说是在卷宗上有了新的发现。
兰耳没好气地嘟嘟囔囔:“现在才有了新发现,是不是晚了点。再说了,那些个破卷宗还能有什么发现……”
无司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第二封信,信中言道:闻君初醒,遥祝安康。敬旭山顶,盼望一见。
兰耳凑过来,疑惑道:“这又是谁呀,连落款都没有?”
无司沉吟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
兰耳眨巴眨巴眼睛:“那你要去吗?”
无司依旧摇头:“不去。”
兰耳好奇:“为什么?”
无司气定神闲地再次将妖刀变成到能坐人的大小,说道:“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去了作甚,万一是找我麻烦的呢。”
兰耳跟着跳进无司的袖口,语调带着揶揄:“哦哟,这还是无司吗?居然会怕麻烦,从前你可是最不怕麻烦最爱凑热闹的。”
无司声音淡淡的:“从前嘛。况且有些热闹能凑,有些热闹还是不凑为妙。”
他们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兰耳冒头看,发现这里又是一处州界。
“这是什么地方?n”
“不知道。”无司落在一个树林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后站定。
兰耳咋咋呼呼:“那你干嘛停下来?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
无司捏住了她的花瓣:“嘘——”
兰耳一脸懵,反应过来后马上闭了嘴。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
无司啧了一声,扬声道:“想必阁下是熟人,便没有藏来藏去的必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