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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人 开端 ...

  •   秋意渐深时,他们离开了大夏国境,踏入了南胤的地界。
      边关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谢惊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两张通关文牒上盖好了印章,守卫只是随意看了看,便挥手放行。踏过那道象征国界的界碑,萧明雪回头望了望身后“夏”字旌旗,心中有些微的怅然,随即又被前方未知的风景吸引。
      南胤的风物,与大夏确有不同。山势似乎更为奇崛陡峭,林木更加蓊郁苍莽,连天空都仿佛被水洗过般,显得格外高远湛蓝。村落民居的样式有了变化,屋顶的坡度更陡,墙壁多用石块垒砌,显得粗犷结实。行人的口音也带了明显的异国腔调,语速更快,音节硬朗。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依旧慢悠悠地游山玩水。萧明雪拿着从南胤商人那里买来的简陋地图,兴致勃勃地规划路线,想去看看传闻中“落雁关”的险峻,想去品尝南胤特有的“菌子宴”,还想找找有没有医书记载的、只生长在南胤雾山的稀有草药“月见幽兰”。
      谢惊澜的话更少了,但警觉性提到了最高。他更换了更不起眼的衣着,将长剑用布条缠裹,伪装成寻常棍棒。每日落脚,必定仔细检查客栈房间周围;行路时,目光总会扫过道路两侧可能藏人的山林隘口。萧明雪能感觉到他那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是引而不发。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片荒僻的山林。按照地图,此处距离南胤边城“落雁关”尚有百多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被车马压出的、坑洼不平的土路在密林中蜿蜒。时值深秋,林间树叶半黄半绿,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林深处光线晦暗,显得有几分阴森。
      萧明雪正指着路边一株长得奇形怪状、树干扭曲如虬龙的老树,试图驱散这过于安静的诡异气氛:“谢惊澜,你看这棵树,像不像宫里太液池边那座假山?就是被雷劈过一半的那个。唔……又有点像御厨房刘公公偷偷养在后院的那只秃毛老狗,歪脖子看人的神气一模一样!”
      谢惊澜牵马走在她侧前方,闻言,目光扫过那棵怪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依然没接话。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倾听四周的动静上。山林太静了,连鸟叫声都稀稀落落。
      突然,他脚步一顿。
      几乎同时,萧明雪也听到了。
      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兵刃交击的清脆响声!不是一下,而是密集的、混乱的撞击声,其间夹杂着短促压抑的痛呼和怒喝。
      两人对视一眼,谢惊澜已一步上前,将萧明雪完全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用布条缠裹的“棍棒”。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萧明雪的心跳也快了几拍,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暗藏的银针囊。她学医,武功不算顶尖,但医谷弟子必修的认穴打穴功夫和暗器手法,让她并非毫无自保之力。
      谢惊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退后,躲到那块大石后面。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他指了指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
      “可是……”萧明雪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谢惊澜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非寻常劫匪,路数不对,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快!”
      就在萧明雪依言向后退向巨石的刹那,前方林木间隙,他们已经能看到林间空地上的情形。
      四个黑衣蒙面人,手持样式统一的狭长弯刀,正围攻一个身影。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少年,看身量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普通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此刻已被鲜血染透了大半,尤其是左肩处,一片深褐色的濡湿。他手里握着一把缺口累累的长剑,脚步虚浮踉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绝望的狠厉,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完全不顾自身防守。那四个黑衣人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招招直取少年要害,分明是要将其立毙当场!
      “以多欺少!”萧明雪看得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躲藏了,从巨石后微微探身,指尖已夹住了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谢惊澜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看得更清楚,那些黑衣人的步伐、握刀的手法、乃至眼神里的冷漠,绝不是寻常山匪或江湖仇杀,更像是……宫廷或军队里培养出来的、专司杀人的工具。这少年,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电光石火间,那少年勉力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肋下却空门大露,被另一黑衣人飞起一脚狠狠踹中!
      “呃啊——!”
      少年惨哼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软软滑落在地,手中的破剑“当啷”一声掉在脚边。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只是呕出一口鲜血,再也动弹不得,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四个黑衣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为首之人一摆手,四人提刀,一步步向倒地少年逼近,刀刃反射着林间漏下的冰冷天光。
      “住手!”
      清叱声乍然响起,打破了林间凝滞的杀意。
      萧明雪从巨石后闪身而出,指尖寒芒闪动,三枚银针成品字形,带着细微的破空声,激射向离少年最近的两个黑衣人面门!她认穴极准,射的是眼睛和咽喉要害,虽未必能一击毙命,但足以扰敌自救。
      黑衣人猝不及防,显然没料到这荒山野岭还有旁人,更没料到是这般刁钻的暗器。两人急忙挥刀格挡,“叮叮”几声脆响,银针被磕飞。但就这受阻的一瞬——
      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萧明雪身侧掠出!谢惊澜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扯开缠剑的布条,只是手腕一抖,布条碎裂纷飞,一道冷凝如秋水的剑光乍然亮起,没有炫目的招式,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一道快得超出视线捕捉的、笔直而利落的弧线,如同北地最凛冽的风,悄无声息地刮过咽喉。
      两名刚刚格开银针的黑衣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颈间缓缓浮现一道极细的血线,随即,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在晦暗的林间划出两道凄艳的弧。两人眼睛瞪得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剩下两名黑衣人大骇,眼中凶光爆闪,厉喝一声,竟不退反进,双刀一左一右,裹挟着凌厉劲风,以同归于尽的架势狂劈向谢惊澜!刀势狠绝,完全不顾自身空门。
      谢惊澜神色冷峻如冰,脚下步伐微妙一错,身形如风中弱柳般轻轻一晃,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两道刀光的缝隙中滑过。同时,他手腕一翻,长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贴上右侧黑衣人的刀身,一沾即走,顺势一带。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黏稠柔韧的大力传来,刀势不由自主被带得偏向一旁,胸口空门大开。谢惊澜左掌悄无声息印上。
      “砰!”
      闷响声中,那黑衣人胸膛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软软滑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惊澜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刺出!剑尖如长了眼睛般,从那左侧黑衣人双刀攻势的微小破绽中钻入,直没入其心口。
      “呃……”最后一个黑衣人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扑倒在地。
      从萧明雪射出银针,到四名黑衣人悉数毙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林间空地重归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和地上渐渐晕开的暗红色血泊。
      谢惊澜还剑入鞘——剑身上竟滴血未沾。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快步走到那昏迷的少年身边,蹲下,两指探向其颈侧。
      “还活着,但伤很重,失血过多。”他沉声道,目光快速扫过少年身上狰狞的伤口。
      萧明雪也跑了过来,顾不上害怕那些尸体,作为一名医者,救死扶伤的本能压过了其他情绪。她迅速检查少年伤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少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几不可闻,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处,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再偏半分恐怕就要斩断心脉。其他伤口也多是要害之处,下手狠毒利落。
      “得立刻止血包扎,不然撑不了多久。”萧明雪迅速解下自己随身的小包裹,里面是她备用的干净纱布和金疮药。她手法娴熟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洒上药粉,用纱布紧紧包扎。触手之处,少年身体冰凉,却在昏迷中依然无意识地紧绷着,仿佛仍在抵抗无形的敌人。
      “他这伤……”萧明雪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有几处伤口,看似是胡乱砍劈所致,但落点的选择、切入的角度和深度,都透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酷的效率,绝不是寻常江湖厮杀能留下的。
      谢惊澜已快速检查了那四名黑衣人的尸体。他撕开其中一人的衣襟,在其心口位置,发现了一个青黑色的狼头刺青。又从那为首之人的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触手冰凉沉实的乌木令牌。令牌边缘雕刻着繁复诡异的蔓草花纹,中间是一个笔画勾连、充满肃杀之气的古体字——“影”。
      他目光一凝,将令牌递给萧明雪。
      令牌入手,一股阴寒之气似乎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那“影”字铁画银钩,透着浓浓的不祥。萧明雪虽不识南胤皇室标识,但也心知这绝非普通物件。
      “先离开这里。”谢惊澜当机立断,将昏迷的少年小心扶起,半扛在肩上,“血腥味会引来野兽,也可能还有追兵。”
      萧明雪点头,迅速收拾好东西。谢惊澜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林更深处、更僻静难行的地方走去。他脚步很快,却极稳,尽量减轻颠簸对伤者的冲击。萧明雪紧跟在后,不时回头张望,心脏仍在胸腔里急促跳动。刚才那兔起鹘落的厮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还有少年身上惨烈的伤,都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远超预期的麻烦之中。
      他们在山林中跋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背风的陡峭山崖下。谢惊澜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着的洞口。拨开植被,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干燥,有野兽栖息过的淡淡腥臊气,但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谢惊澜将少年小心平放在洞内相对平坦干燥处,迅速在洞口布置了几个简易却有效的警戒机关——用细线串起的枯叶铃铛,和几处不易察觉的绊索。萧明雪则立刻开始全力救治少年。
      她解开先前匆忙包扎的纱布,就着洞口透入的天光,更仔细地清理伤口。少年脸上血污被擦去,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常经日晒的小麦色,只是此刻失血过多,透着灰败。他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因失水而干裂起皮,即使昏迷中紧蹙着眉,依然能看出五官的精致。年纪确实不大,甚至可能比姜旭还小些。
      清理到他手掌时,萧明雪动作又是一顿。少年右手虎口和指腹内侧,有一层颜色略深、分布均匀的厚茧。那是长期、大量、有规律地握持某种特定尺寸的兵器,反复摩擦形成的。绝不是干农活或寻常刀剑能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虽然此刻沾满血污泥土,也能看出绝非普通百姓。
      最致命的左肩伤口,清理起来尤为困难。萧明雪用烧过的匕首小心剃去周围被血凝住的碎布,看清伤口全貌,倒吸一口凉气。这道刀伤斜劈而下,不仅深可见骨,而且边缘极为整齐,切入的角度刁钻狠辣,完全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破坏肌肉和经脉,阻碍愈合,增加痛苦。若非少年在最后关头可能勉强侧身避开了半分,这一刀足以将他斜劈成两半。下手之人,不仅是要他的命,还要他死得痛苦缓慢。
      萧明雪心头沉重,取出大师兄苏澈给的“九转护心丹”,这丹药极其珍贵,她一直舍不得用。但眼下这少年气息奄奄,也顾不得了。她小心捏开少年的下颌,将丹药放入他舌下,又喂了点清水,助其化开。然后将自己带来的、医谷特制的上好金疮药,不要钱似的洒在那可怖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里衣撕成的布条,层层包裹,紧紧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出一身汗。洞内光线渐暗,谢惊澜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些干燥的枯枝,在洞口内侧远离伤者、通风良好的地方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洞内的阴寒湿气,也映亮了少年苍白的脸和萧明雪凝重的神色。
      “他身份不简单。”谢惊澜坐在火堆旁,用一块布巾仔细擦拭着长剑,声音透过跳跃的火光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那块令牌,是南胤皇室影卫的标识。直属南胤皇帝,只听皇帝一人调遣,专司暗杀、刺探、清理门户。见令如见君。”
      萧明雪正用湿布轻轻擦拭少年额头的冷汗,闻言,手猛地一抖。南胤皇室影卫?皇帝亲掌的死士?追杀这样一个半大少年?还用了如此酷烈的手段?
      “那……那他……”萧明雪看向昏迷中仍不时惊悸颤抖、发出模糊痛苦呓语的少年。
      “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谢惊澜总结道,将擦得锃亮的长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响,“我们也是。”
      山洞内陷入沉默,只有枯枝燃烧的噼啪声,和少年越来越急促、带着哭腔的破碎梦呓:
      “父皇……不要……信他……”
      “大哥……大哥……我好痛……”
      “阿姐……快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属于南胤贵族阶层的特殊口音,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听得萧明雪心头阵阵发紧。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少年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少年仿佛真的听到了,呓语渐渐低微下去,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些许,只是身体仍不时痉挛。
      谢惊澜看着萧明雪的动作,眸光微暗,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火拨得更旺了些。
      长夜漫漫,山洞外,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鸣叫,远山传来隐约的狼嚎。洞内,一灯如豆,映着三个命运偶然交织的陌生人。萧明雪守着伤者,谢惊澜守着洞口,警惕着可能来自外界的一切危险。而昏迷的少年,则沉沦在自己的血海梦魇中,挣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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