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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漠 初见端倪 ...

  •   夏末时节,他们抵达了西北。
      天地在这里骤然变得开阔而粗粝。官道笔直,仿佛要延伸到天尽头,两侧是望不到边的、蒙着一层灰黄尘土的草甸,间或露出赤红色的山岩。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江南水乡那般带着湿气的、软绵绵的抚摸,而是干燥的、飒飒的,刮在脸上能感到细微沙砾的摩擦感,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土腥气和某种野性的旷远。
      萧明雪换上了更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全部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骑在枣红马上,眯着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被热气蒸腾得扭曲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咳……这风里都是沙子味!”她皱着鼻子,却故意夸张地挺直了背,“不过,比宫里那股子熏香气可痛快多了!”
      谢惊澜策马在她身侧,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料子换成了更耐磨的粗麻,但挺括的剪裁和永远笔直的背脊,让他看起来依然与这荒原格格不入,像一柄误入莽原的、过于精美的剑。他闻言,目光扫过她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颊,淡淡道:“边地苦寒,风沙侵体,公主还是莫要大意。”
      “出了宫门,就没有公主啦!”萧明雪扬起下巴,学着刚才路过的一个江湖客的腔调,“叫咱萧女侠!”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清脆的笑声被旷野的风送出去老远。
      谢惊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直,只“嗯”了一声,目光却已投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的土黄色轮廓。“前方应是‘镇北’城,今晚在此歇脚。”
      这日傍晚,他们进入这座边城。城墙是用巨大的黄土夯成,风吹日晒,表面布满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城门上方两个斑驳的大字:镇北。城不算大,但人来人往,异常热闹。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肤色黝黑的本地居民、挎着刀剑风尘仆仆的江湖客、甚至还有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胡商,混杂在一起,各种口音交杂,喧嚣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牲畜粪便的气味、皮革和香料混合的古怪味道,还有一种隐约的、铁锈般的腥气。萧明雪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的一切都与精致典雅的江南、与规矩森严的皇宫截然不同,粗野,鲜活,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谢惊澜,你快看那个!”她扯了扯谢惊澜的袖子,指向一个正在表演吐火的杂耍艺人,火焰猛地蹿起老高,围观人群爆发出惊呼和喝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
      “人多眼杂,跟紧我。”谢惊澜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隔开一个挤过来的醉汉。
      他们在城中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悦来客栈”安置好马匹,要了两间上房。房间简陋,但还算整洁。萧明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搓了搓手臂:“有点凉了,和江南真不一样。”
      “边城昼夜温差大。”谢惊澜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他似乎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回应她的任何话语,“加件衣服再出去。”
      “知道啦!”萧明雪应着,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稍厚的外衫披上。两人下楼时,华灯初上,夜市刚刚开张。长条形的街道两侧支起了无数摊子,火光跳跃,油烟蒸腾,食物的香气霸道地攻城略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笑声、碗碟碰撞声,奏成一曲嘈杂而生动的边城夜曲。
      萧明雪循着最浓烈的香气,挤到一个卖羊杂汤的摊子前。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泥炉上,锅里奶白色的浓汤翻滚沸腾,大块带着筋膜的羊骨、切碎的羊肚羊肺在其中沉浮,香气扑鼻。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声如洪钟:“热乎乎的羊杂汤!撒上香菜辣子,驱寒暖身,一碗下肚,神仙不换!”
      “来两碗!”萧明雪找了个空着的矮桌坐下,眼睛亮晶晶的,转头对谢惊澜道,“你也尝尝,闻着就香!”
      谢惊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油腻的桌面和边缘有缺口的粗糙陶碗,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布巾,将她面前的桌面和碗筷仔细擦了一遍。
      萧明雪托着腮看他动作,忍不住打趣:“谢世子,你这般讲究,可不像行走江湖的。”
      谢惊澜将擦好的碗筷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行走江湖,更需谨慎。病从口入。”
      “歪理。”萧明雪小声嘀咕,嘴角却翘着。
      两大海碗滚烫的羊杂汤很快端上来,汤色醇白,内容扎实,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末和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萧明雪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汤汁滚烫浓香,羊杂炖得软烂入味,辣子的灼热和香菜的清新在口中炸开,瞬间逼出了额头的细汗。
      “咳咳……好辣!”她吐着舌头,用手扇风,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直冲四肢百骸,痛快至极,“过瘾!就是……咳咳,太辣了!”
      谢惊澜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晾得稍温的茶水推到她手边。“慢点喝。”他看着她辣得通红的脸和泛着水光的眼睛,顿了顿,补充道,“边地吃食,是比江南生猛些。”
      萧明雪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缓过气,脸颊辣得通红,鼻尖也沁出汗珠,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可是好吃啊!宫里御膳房可做不出这个味儿。”她又舀起一勺,这次学乖了,吹得更久些,“你也快吃,凉了膻气重。”
      谢惊澜这才拿起勺子,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与周遭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
      旁边一桌是几个走镖的汉子,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古铜色的皮肤,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走镖的见闻。一个独眼汉子猛拍桌子:“……那戈壁滩上的狼群,他娘的邪性!绿油油的眼睛,半夜里像鬼火,不声不响就跟在你后头。咱们那次也是倒霉,碰上了沙暴,迷了路,水也快没了。就看着那些畜生越来越近……”
      满桌人都屏息听着,萧明雪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连汤都忘了喝,凑近谢惊澜小声道:“诶,你听过狼群吗?真那么吓人?”
      谢惊澜抬眼瞥了下那桌镖师放在桌边的兵刃——鬼头刀、铁尺、□□,都是走硬路子的家伙什,微微颔首:“西北戈壁确有狼患,成群出没时,颇为棘手。他们说的白毛狼王,或是头老狼,更为狡诈。”
      萧明雪听得更入神了。
      “……领头的是一头快有牛犊子大的白毛狼王!那眼神,啧啧,跟成了精似的!眼看就要扑上来,咱们镖头,就虎爷!”独眼汉子竖起大拇指,满脸崇拜,“抡起他那把八十斤重的鬼头刀,吼了一嗓子,愣是带着咱们几个兄弟,不退反进,朝着狼王就冲了过去!那一场厮杀,天黑地暗,血把黄沙都染红了……最后,虎爷一刀劈了那狼王的半边脑袋,才把它们吓退!”
      讲到惊险处,满堂喝彩,碗碟敲得叮当响。萧明雪也跟着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生死搏杀,心口兀自怦怦直跳。她看向谢惊澜,发现他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掠过那桌镖师,落在他们随身携带的兵器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评估的神色,似乎在心里衡量着那“虎爷”一刀的分量和当时的情势。
      “真厉害……”萧明雪喃喃道,眼里闪着光,“你说,要是我们遇到了……”
      “不会有那种机会。”谢惊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不走戈壁险道。”
      萧明雪撇撇嘴,但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们的路线是规划好的,尽量避开极度危险的区域。
      喝完汤,浑身暖洋洋的。两人沿着夜市慢慢走,消食兼领略边城风情。萧明雪在一个卖胡人玩意儿的小摊前停下,好奇地摆弄着镶嵌着粗糙彩石的匕首、刻着古怪花纹的骨笛、还有色彩浓烈得刺眼的羊毛毡帽。她拿起一顶毡帽扣在自己头上,转身问谢惊澜:“好看吗?”
      那帽子显然太大了,歪歪斜斜地盖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模样有些滑稽。谢惊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不适合。”
      “啧,没眼光。”萧明雪把帽子摘下来放回去,又拿起一支骨笛,试着吹了一下,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自己先笑了起来。
      谢惊澜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这夜市看似热闹祥和,但三教九流汇聚,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
      忽然,夜市那头传来一阵骚动,惊呼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几个穿着边军服色的骑兵纵马冲入夜市,人群惊慌避让,撞翻了好几个摊子,瓜果蔬菜滚了一地。为首的军官满脸戾气,挥着马鞭喝道:“闪开!都闪开!缉拿要犯!”
      马蹄嘚嘚,溅起尘土,眼看就要冲到一个吓呆了、站在原地哭喊的幼童面前!
      萧明雪呼吸一窒,下意识就要上前。“孩子!”她惊呼。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
      “别动。”谢惊澜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一拂,将路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上,一个半人多高的空水缸拨得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疾驰的马蹄恰好撞上那水缸边缘!
      “唏律律——!”战马惊嘶,前蹄扬起,马背上的军官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来,狼狈地勒住缰绳,怒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军爷的路……!”
      他话音未落,凶狠的目光对上了谢惊澜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军官剩下的骂声噎在喉咙里,像被掐住了脖子。他身后的几个兵卒也察觉不对,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谢惊澜和那水缸之间逡巡。刚才那一下,看似巧合,但时机、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绝非寻常人能办到。
      谢惊澜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冰冷威压,仿佛他们惊扰的不是一个平民孩童,而是某种不可冒犯的存在。这种无声的气势,竟让这几个在边城横惯了的兵痞心头莫名一寒,一时间竟不敢妄动。
      这时,那孩子的母亲才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抱住吓傻了的孩子,惊恐地连连磕头:“军爷恕罪!军爷恕罪!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军爷,求军爷开恩!”
      军官脸色变幻,狠狠瞪了谢惊澜一眼,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以及谢惊澜身后那个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萧明雪),心里掂量了一下。能在边城混到小头目,眼力见还是有的,这玄衣青年绝非善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冷哼一声,骂道:“晦气!走,去那边看看!”说罢,一扯缰绳,带着手下呼喝着朝夜市另一头去了,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萧明雪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谢惊澜握着。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和虎口有粗糙的茧子,握得有些紧,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轻轻挣了一下。
      谢惊澜立刻松开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侧过脸,看向那对相拥哭泣、千恩万谢的母子,又望了一眼骑兵消失的方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没事了。”他对萧明雪低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边军跋扈,此地恐非久留之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刚才那几人,铠甲制式是镇北军前锋营,但行事浮躁,军纪松散,不像精锐,倒像……”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萧明雪也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心情,点了点头,先前逛夜市的兴致散了大半。“我们回去吧。”
      回到客栈,萧明雪推开窗户,望着边城简陋的夜景和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这里离大夏真正的边境已经不远,风中似乎真的带来了更北之地的荒凉与肃杀。她摸了摸袖中三师弟给的袖箭,又按了按怀里大师兄的“九转护心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湖不止有杏花春雨和说书传奇,也有马蹄下的尘埃,和刀锋般的目光。方才那军官的眼神,虽被谢惊澜压了下去,但那其中的蛮横与戾气,仍让她心有余悸。
      “谢惊澜,”她对着墙壁轻声道,知道隔壁的人一定能听见,“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吗?”
      “嗯。”隔壁传来简短的回答,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似乎也在窗边。“此地不宜久留。镇北城看似热闹,实则鱼龙混杂,边防亦似有松弛之象。我们需尽快穿过边境,进入相对安定的地带。”
      “哦……”萧明雪应了一声,望着窗外零星灯火,忽然道,“刚才,谢谢你了。”
      隔壁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萧明雪关上窗,躺在床上。谢惊澜的房间依旧在她隔壁。夜深了,万籁俱寂,她还能听到极轻微的、稳定而规律的声响——那是他在擦拭兵刃。一下,又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穿透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过来。这声音没有宫里的丝竹悦耳,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仿佛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外面的危险与喧嚣都隔绝开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这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慢慢闭上了眼睛。边城的第一夜,就在这隐隐的刀锋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夜市余音中,缓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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