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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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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从宫墙上掠过,带起檐角铁马叮咚。宫苑深处,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烈,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萧明雪趴在“漱玉阁”二楼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扯着石榴花瓣。楼下传来内侍刻意压低的嗓音,是在劝她那位双生弟弟萧旭:“殿下,公主吩咐了,谁也不见,尤其…尤其是您。”
“尤其是我?”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点被冤枉的跳脚,“阿姐!开门!我知道你没在‘静思己过’!父王罚你禁足抄《女诫》三百遍,你才抄了三页!”
萧明雪对着楼下翻了个白眼,手里最后一瓣石榴花轻飘飘坠下去,正落在弟弟束发的玉冠上。萧旭猛地抬头,对上她狡黠的眼睛。
“《女诫》哪有江湖好玩?”萧明雪小声嘀咕,转身溜回内室。地上摊着个半人高的青布包袱,鼓鼓囊囊,旁边散落着几件寻常的粗布衣裙,颜色灰扑扑的,与这满室锦绣格格不入。她蹲下身,把一件叠好的衣服用力又往里塞了塞,包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姐!”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萧旭像只狸猫般灵巧地翻进来,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得意。看到地上的狼藉,他“嚯”了一声:“来真的啊?什么时候走?”
“今夜子时,西侧角门,老槐树下。”萧明雪头也不抬。
萧旭蹲到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不由分说往包袱缝隙里塞:“带着。穷家富路,何况你是我大夏最…最能败家的公主。”
萧明雪拍他手:“用不着这么多!我是去闯荡江湖,体验民生疾苦,又不是去当散财童子!”
“民生疾苦,你首先得自己别苦着。”萧旭按住她的手,难得正色,“带着。不够了,就写信回来,我…我去偷父王的私房钱添补。”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义举。
包袱终于打好了一个丑陋而结实的结。萧明雪看着弟弟近在咫尺、与自己肖似的眉眼,忽然伸手,胡乱揉了揉他的发顶,把他好不容易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一团:“宫里…父王就交给你了。别总气他。”
萧旭鼻子一酸,偏过头:“知道了,啰嗦。记得给我带江湖上有趣的玩意儿。”
夜色如期泼墨般浸染了皇城。子时的更漏声仿佛响在耳边。萧明雪换好粗布衣裙,将满头青丝用最普通的木簪绾起,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六年的漱玉阁,推开一扇鲜为人知的角门,闪身没入夜色。
宫墙外的老槐树下,已静静立着一个身影。玄衣,窄袖,身姿挺拔如枪,牵着一匹通体黝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另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等在一旁。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月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是镇北侯世子,与她一同长大的谢惊澜。
“真慢。”他语气平淡,将枣红马的缰绳递过来。
萧明雪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我爹那边……”
“陛下‘恰好’派我出京公干,路线‘恰好’与你同途一段。”谢惊澜也上了马,黑马打了个响鼻,“至于暗处有多少影卫跟着,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夹马腹,两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皇城外的官道,将那片巍峨的宫阙甩在身后,也将“安平公主”的身份暂时抛却。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萧明雪靠在乌篷船的窗沿,指尖伸出帘外,去接那檐角断断续续坠落的雨线。雨水沁凉,带着江南四月特有的、濡湿的草木清气,顺着她纤白的指尖蜿蜒而下,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船身随着船娘不紧不慢的橹声轻轻摇晃,仿佛一个温柔的摇篮。两岸白墙黛瓦、垂柳石桥,在这蒙蒙烟雨里褪去了鲜明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朦胧流动的水墨长卷。远处,有软糯的吴语歌谣隔着粼粼水波传来,咿咿呀呀,听不真切词句,只觉那调子婉转缠绵,像这雨丝一般,无孔不入地钻进人心里,勾起些微痒意。
“谢惊澜,你听,”她微微侧过头,几缕被水汽润湿的碎发贴在颊边,冲着船尾那个抱剑而立、与这温柔水乡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笑道,“像不像宫里长春苑养的那只绿毛鹦鹉?就是总学李总管咳嗽,被父皇罚去抄经的那只。”
谢惊澜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墨黑的眸子平静无波,没说话。他的目光却越过萧明雪的肩头,投向不远处一座石拱桥下缓缓穿过的另一艘画舫。那画舫比他们的乌篷船华丽许多,雕梁画栋,珠帘半卷,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和女子娇笑传来。他的视线在那画舫二楼某扇半开的窗停留了一瞬,那里似乎有几道目光,在萧明雪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只是片刻。谢惊澜手按在腰间乌沉沉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萧明雪身上,那画舫已悠悠荡开,丝竹声也渐渐远了。
萧明雪瞧见他那细微的动作,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看雨,心里那点因风景而生的闲适淡去了些。她知道,刚才那画舫上窥探的目光,此刻大约正被不知藏在何处的影卫“请”去某个安静角落“喝茶”了。自她三个月前留书出宫,打着“体察民情、游历江湖”的旗号跑出来,身后明里暗里的“尾巴”就没断过。
暗处不知有多少父皇派来的皇家影卫,如影随形,替她扫清一切可能的危险与窥伺。明处,则有这块自小一起长大、奉命“顺路巡视江南军务”的镇北侯世子——谢惊澜。一块甩不脱、冻不化、捂不热的“冷面膏药”。她的江湖,起步得实在不算潇洒,甚至可以说,是被无数双手小心翼翼托在掌心、连跌跤都可能被垫上软枕的“闯荡”。
船轻轻靠了岸,是个临水的小镇。青石板路被连绵的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店铺檐下晃动的灯笼和偶尔匆匆走过的蓑衣人影。空气里飘荡着复杂的气味——新蒸米糕的甜香、油炸臭豆腐的浓烈、糖炒栗子的焦暖,还有水腥气、泥土味,种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奇异却鲜活,扑面而来,是宫里那些用名贵香料精心熏染过的殿宇永远无法给予的生动。
萧明雪眼睛一亮,循着那最勾人的油炸臭豆腐的味儿就挤进了渐密的人群。谢惊澜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处,玄色的衣袖偶尔拂动,看似随意,却总能恰好隔开可能撞到她的行人,挡住飞溅的泥点。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即便穿着常服,周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所过之处,人群竟不自觉稍稍分开些许。
“大娘,来一块定胜糕,要桂花糖多的!”萧明雪挤到一个小摊前,声音清脆。
卖糕的是个眉眼慈和的老妇人,笑呵呵应了,用油纸包了热气腾腾的一块递过来。萧明雪接过,付了铜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糯米粉细腻,豆沙香甜,桂花瓣碎点缀其间,清香盈口。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儿。
转身,看见谢惊澜仍站在原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过她,警戒着四周。她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将手中咬过一口的定胜糕掰下另一半——那断口还沾着她唇上一点点嫣红的胭脂——反手就递到他面前。
“喏,尝尝,比御膳房做的也不差。”
谢惊澜的目光从她笑意盈盈的脸,落到那半块糕点上,又落到那抹碍眼的胭脂红上,顿了顿。周围喧嚣的人声、摊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的眼睛,终于,伸出手,用两指拈过那半块糕点,没有半分犹豫,送入口中,慢而仔细地咀嚼,吞咽。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萧明雪反而愣住了,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上下滑动的喉结,脸上莫名有点热,先前那点戏谑的心思散了个干净,忙转回身,小口小口吃着自己那半块,只觉得糕点的甜腻似乎更厚重了些,直往心头钻。
夜里宿在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萧明雪的房间临水,推开窗,就能看见墨色水面倒映的灯火和偶尔划过的小舟。洗漱完毕,她正对着窗外发呆,想着明日是去听说书,还是租辆车去附近有名的兰若寺看看,窗台上忽然“扑棱棱”一阵响,落下一只灰扑扑、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信鸽。
萧明雪眼睛一亮,小心地开窗将鸽子捧进来,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小竹管。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卷细得不能再细的纸条,和一叠厚厚的、面额不小的银票。
展开纸条,是萧旭那手飞扬跳脱、恨不得破纸而出的字迹:
“阿姐,江南糕点可还香甜?可别贪嘴吃坏了牙!父王昨日对着私库唉声叹气,说你才走了三个月,他那小金库就空了一小角,抱着他藏的最深的紫砂壶发了整整一上午的呆。嘿嘿,我趁机又摸了两张。放心大胆地花,你弟我,稳、如、泰、山!”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挤眉弄眼的小人儿。
萧明雪捏着那叠犹带体温的银票,对着窗外檐下轻轻摇晃的昏黄灯笼,先是“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又有些发酸。那个在宫里和她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被太傅打手心、一起偷喝父皇藏酒最后醉倒在御花园的双生弟弟,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还是那个会把自己的零用钱省下来、甚至“偷”父皇私房钱塞给她的傻小子。
她将银票仔细收进贴身的荷包,那荷包已经有些鼓囊了。手指触到里面其他东西——大师兄苏澈上次“偶遇”于某个风景绝佳的湖畔,摇着扇子、风流倜傥地塞给她的那瓶据说能吊命的“九转护心丹”;二师姐柳绾不知何时悄悄放进她行囊夹层、用素雅锦囊装着的“百花避瘴散”;三师弟楚风神出鬼没,只在某次她整理衣物时,从袖中抖落出一个极其精巧、内藏三根淬毒银针的袖箭筒……
她的江湖路,车马劳顿,风餐露宿,偶有风波,却好像从未真正孤单过。父皇的影卫在暗处织成网,谢惊澜在明处铸成墙,弟弟的银票和师兄师姐们源源不断的“巧遇”与馈赠,则是这张网、这堵墙里,温暖而柔软的填充。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像是催眠的曲调。萧明雪将荷包仔细藏好,吹熄了灯,在带着潮气的江南夜风里,慢慢沉入了梦乡。梦里,没有宫规礼仪,没有繁复裙钗,只有无边的山水,和自由的风。
隔着一道墙的另一间上房,谢惊澜和衣靠在床头,长剑横于膝上。他没有点灯,黑暗中,耳力被放大到极致。客栈细微的声响,远处模糊的更漏,乃至隔壁房间萧明雪均匀轻缓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窗外的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但他知道,这客栈的屋顶、对面的民居、甚至不远处的河面上,此刻至少有三拨人在警戒。一拨是陛下直属的影卫,一拨是镇北侯府的精锐,还有一拨……气息更为缥缈难辨,像是医谷的路子。
他闭上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剑柄。白日那半块定胜糕的甜腻,似乎还隐隐缠绕在舌尖。半晌,几不可闻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顺着水路,又换乘车马,慢悠悠地在江南一带游荡。萧明雪像个终于飞出笼子的雀鸟,看什么都新鲜。她去茶楼听白发老先生拍案讲古,惊堂木响,听得她跟着满堂茶客一起惊呼喝彩;也混在人群里看街头杂耍,喷火吞剑,猴子骑羊,笑得前仰后合;还学着巷子里淘气的孩童,用竹竿粘了面筋去捉聒噪的知了,结果沾了一手黏糊,被谢惊澜用清水和布巾面无表情地擦干净。
谢惊澜始终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付钱,牵马,在她差点被偷儿摸走荷包时“恰好”踩住那只脏手,在她好奇想凑近看江湖艺人卖“大力丸”时,不动声色地将她引向旁边吹糖人的摊子。他像一道沉默而稳固的影子,消化掉所有可能惊扰她兴致的琐碎与尘埃。
偶尔,萧明雪会觉得,这块“冷面膏药”似乎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在她被茶楼说书人凄惨的爱情故事惹得眼圈发红时,他会默默推过来一碟她最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在她因为连日阴雨、衣裙总也晾不干而发脾气时,次日清晨,总会发现洗好烘干的衣物整整齐齐叠放在房门口。
江南的梅雨季在缠绵中过去,盛夏来临。他们离开了温软的水乡,开始往北走。天气渐渐炎热,风景也渐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