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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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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有些迟滞。
段浩吞口水,只觉得自己刚才失言,被外人听见了。
他扯开话题,寒暄两句:“真没想到真有缘,我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叶霖随口问:“你是哪一届的?”
段浩答了,然后话不过脑:“上次不是给霖姐说过吗,小霖姐五届来着。”
他转头看万长潇,“小万总……”,几届呢?
“……四届。”万长潇面色如常。
突然没人说话了,段浩瞄一眼万长潇手中烟盒,觉得是个话题:“万总抽的什么?”
万长潇手上动作停滞一瞬,答不对问:“不常抽。”
叶霖视线下移,他手攥了下烟盒,已经抽出的一支烟在修长指间转了下,重新放了回去。
“也是,偶尔可以来一根,”
段浩毫无察觉,继续说。
叶霖移开眼,没出声。
万长潇不咸不淡:“最近在戒了。”
段浩忙点头,磕磕巴巴:“戒了好,戒了好啊。”
叶霖没有过多逗留,见包厢的门打开,有人进出,她点头示意回到桌上。
下午四五点,聚会结束后,段浩又提了一嘴送叶霖回家。
叶霖笑了笑看他,客气而疏远:“不用麻烦。”
她在大厅环顾一周,没见到万长潇,不知道是还在聚会,还是已经走了。
叶霖垂眉。
既不是失望,也不是侥幸。
众人都陆续散了,叶霖查了查附近的地铁站,不算太远,走路十分钟。
戴上耳机准备走过去,就当做散步消食。
叶霖刚走出餐厅侧门,点进朋友圈,给同事们该点赞的点赞,该留评论的留评论。
她忽然翻到周念雨发了一张照片,露营烧烤的架子,两只杯子,后面远处是连绵群山。
【突然想看风景,顺便BBQ。】
叶霖浅浅弯了下眼,给这条“户外风景”点了个赞。
屏幕上方突然显示来电,叶父。
叶霖接通:“有事?”
父女二人的语气都平淡的跟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就好像始终在谈论别人的生活。
“接到你没?”
叶霖不知所以:“接我?”
“小汪啊,昨天我不是问你,公司饭局在哪吃吗,正好晚上音乐会,我把票给小汪了。”
叶霖算是回过味儿了,昨天莫名其妙打个电话。
叶父没事不会打电话,也从不会问这些细枝末节的日常小事,也不会发怒后在三天之内主动低头给人递台阶。
原来在这等着她,叶霖恍然大悟,终于琢磨出昨天叶父慈爱语气的不对劲儿了。
叶霖问电话那头:“让他来接?”
叶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是啊,人小汪还挺好的,说愿意早点去等你,给你个小惊喜。”
叶霖懒得对应:“我先走了,你转告他吧。”
“走什么,人都来接你了,你先走多没礼貌。”
叶父一点也不急,语气甚至带点慈爱的笑,好像真的是叶霖不懂事,他很宽容柔和一样。
叶霖嘴角下压,有些厌烦:“那就带我说声抱歉吧,还有约。”
电话那头,叶父清嗓,茶杯轻碰的声音。
“有什么约?重要吗,不重要就跟人道个歉然后给推了,先见见小汪,他那边也很忙的,今天好不容易有空。”
叶父在“也”字上咬重音,看来那天在花园说的话,汪启洋有好好当传话筒。
抑制住挂电话的冲动,叶霖不咸不淡,扯了个谎话:“有挺重要的约会,你不是让我找男人吗,不方便两边都见吧?”
“一起见我倒是不介意,看你。”
叶父稍微哽住:“就说你有事,去推了。”
这个时候又不讲什么礼貌了。
叶霖还没来得及和叶父在说些什么,路旁缓慢停下一辆车。
“……叶霖?”
改装过的橄榄绿跑车,暗纹衬衫的男人从车窗支着身子,脖子上的黑线玉观音磕在窗户上,一声闷响,他不太确定地喂了一声。
他朝叶霖点了下下巴,扬起一个笑:“过来这边啊。”
汪启洋隔着窗挥手:“怎么从这边侧门出来,在正门等你好久了,上车吧。”
叶霖在原地没动,不管叶父那边说什么就先掐断电话,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家父不知道我今天有约会,辛苦你跑一趟了。”
像在说别人的事。
汪启洋自然听懂话外音,先是不解地看了眼叶霖,没有不悦,反而有些调侃的扯着嘴角。
“那也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吧,怎么让你自己走着去?没车啊?”
他挽袖拍方向盘,车鸣笛一声,眼角堆起一个笑:“去哪里,要不我送你去?哥先帮你把把关,看看合不合格。”
叶霖不想皱眉,脸上依旧挂笑。
汪启洋也是个人精,不知道背地里受到也叶父多少慷慨的鼓舞。
她真的好奇,这种势在必得怎么就能让人这么飘,飘到提前开始捞她的钱了呢。
下午的太阳更刺眼了,叶霖的皮肤晒一会就容易泛红。
她眯眼,刚准备抬手遮光。
一道影子渐近,笼住她。
万长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她侧后方站过来,整个人靠近。
他身材挺拔,肩宽背阔,一旦站近,需要抬头和他对视,被压迫感油然而生。
两人的距离很近,但没有肢体上的接触。
再靠近一点的话,会被当是宣布主权,再远一点,可能只是初萌暧昧。
汪启洋上下扫视,仰头问:“您是?”
万长潇身高优越,面相带着倨傲肆意,实在不像好说话的人。
万长潇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对面:“抱歉迟到了,这位是?”
叶霖偏头看他,眉眼凌厉,黑刺般的硬短发。
这让人莫名想起外婆在乡下院子里养的黑背,威风凛凛,听到屋子外某种鸟鸣时,歪脑袋警戒的样子,和万长潇现在五分相似。
万长潇向前一步,与她并行。
结实的小臂向她的方向外扩,条件反射比理智快一步,叶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单手挽了上去。
叶霖接了句:“不是,不太熟。”
一般叶霖习惯于说场面话,给人递梯子,说话留有余地,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可是她最近老是失去了这种惯性。
抛弃了她习以为常的,体面的面具,想露出一点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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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万长潇的副驾驶,叶霖捏眉心,刚离开没一会,叶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叶霖火气上来了,接了电话:“爸,能不能消停点?”
叶父那边的火气旗鼓相当,甚至烧得更旺:“你还来兴师问罪了?我还没说你呢,挂人电话,撂人面子,你家教去哪了啊!”
叶父极力平复语气,但盖不住的牢骚通过电话钻过来:“你过段时间是不是要上任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知不知道当时我多丢面子,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而且等你那时候又去忙了,什么时候才准备结婚生孩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会说话了,现在我也该有孙子了吧?”
叶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想,所以你没有。”
叶父气急败坏:“你不生孩子?你怎么这么自私又任性。”
“当初要是知道你长大成这样,就不该生你。”
叶霖听了这话一点也不伤心,嘴上不饶人:“跟你学的自私,基因的力量,厉害吗?”
还有万长潇在一旁,叶霖不想多说,她不爱把不堪暴露在外,挂了电话,那一头又打过来,她挂了两次,终于消停了。
她托腮看着窗外,景色快速而模糊地略过,叶父的声音很大,车厢空间封闭,身旁的人就算不故意偷听也多少能听见只言片语。
叶霖暂时不想说话,万长潇很知趣地什么都没问,车厢陷入沉寂。
半晌,叶霖开口:“谢谢。”
车减速驶入隧道,视野一暗。
叶霖目光偏移 ,余光去分辨万长潇的五官与神情。
驾驶座的万长潇直视前方,鼻梁眼窝都藏在阴影里,隧道里的人工冷光扫过眼下的小痣,显露出那双似乎蛰伏什么的黑眸。
熟悉和陌生,各占一半。
外套一件笔挺风衣,质地柔软的青灰衬衫,哑光而有质感,他没有打领带。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浮起青色脉络,手腕微动,扯了下领口,冷银金属表盘折射的光,映在车厢顶部,光斑攀沿。
一时之间,光影勾勒他的动作,让叶霖晃神。
人不会记住每时每刻,遇到某个触发点,回忆就会不受控制涌来。
万长潇其实不爱穿西装,但是她爱,爱他穿西装的各种样子。
那时万长潇脸皮薄,明明是有些凶的一张脸,却时常眼神闪烁,通常到一半不干了,伸手扯领口说热。
露出点与外表不符的柔软内馅。
叶霖移开眼,目光放回窗外,心疑是他没听到,略微清嗓:“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
万长潇依旧注视前方,专心看路。
叶霖眨眼,语气微微上扬:“嗯,我知道了。”
她没问最近怎么样,也不知道问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叶霖想了会儿,看一眼目不斜视的万长潇,需要寒暄吗?
寒暄遵循一套简陋的捧哏技法,最直白的对话方式——捡着对方话里一个词来展开自己的下一句话。
对着说话了,但没在对话。
两个人单独见面不爱寒暄,相处模式一旦同调,这种习惯很难改过来,不受控制。
她索性不刻意找话题了,低头刷手机。
无所事事便点开熊猫的直播看一眼,黑白相间的猛兽逮住青竹咯吱嚼不停。
有时候打开视频不是为了多么仔细地看,而是为了找点声音。
耳机没连上,竹子脆响打破车内的寂静。
叶霖忙按小音量,说了声抱歉。
“你开着吧,我习惯了。”
“……”
叶霖将音量调至最低一格,脑海里的回忆,涨而又消。
叶霖听见万长潇出声平静,低沉地问:“待会你的约会在哪?”
“我送你去。”
叶霖:“约会?”
撒谎的本人一时半会没记起来。
万长潇沉默一下,修长手指在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那我送你回家。”
叶霖短促笑了一声,他明白了。
刚认识的男人,别给家庭住址。
分过手的男人,不想过多纠缠的话,最好也别给。
叶霖思索几秒,报出小区名字,万长潇开了导航,车融入城市的车流。
她懒懒地倚在窗边,无所事事,看手机屏幕里的熊猫。
没有打破沉闷,没有玩抛出话题话题,你来我往的游戏。
反而,让两人都安适如常。
万长潇伸手点开音乐,最常播放的歌单里,迷离的音效带着懒散的律动,清醒梦在浮动。
叶霖目光放在手机上,她手机里的画面和车里的音乐格格不入。
干脆将手机息屏,注意力落在曲调上,叶霖眨眼,去看曲子的名称,看完以后靠着窗边,托腮不说话。
心里飘忽不定的泡泡,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她撩眼望城市天际,强烈的日光晃眼。
难得好天气,照得人脸热。
两人以前窝在东京的公寓里时,也爱放这类爵士,蒸汽波,或者放克,不爱听歌词占主导的歌。
这类歌总是有忙碌一天后下班或者放学,回家荒废度日的懒散氛围。
那时候,叶霖在他的歌单听到的一首喜欢的歌,她会特意去买一张黑胶,等万长潇到她家时,和甜蜜的酒精,隐秘的快乐一起呈现。
分手的人,同坐一辆车,车厢里响起的熟悉的调子。
都市感的午夜,懒散,黏腻。
自然在这首歌里做了很多事,以至于万长潇不可抑制地喉结一滚,控制不住的血色慢慢溢上来。
隧道有些长,万长潇默然,俯身要去切歌。
叶霖瞥见,慢条斯理:“好听,别切了。”
行至隧道的尽头。
车开出洞口的一刹那,阳光正好。
万长潇悬空的手臂猛停,紧实的肌肉暗抽,呼吸沉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