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冬境》木令吾

4、第4章

　　一时间阳光房里气氛有些凝结。
　　汪启洋手抖，大气不敢出一口。

　　“来吃点玫瑰饼，家里刚做的。”
　　魏姨推门而入，拿了糕点过来，琉璃盘滚金边，五六个小巧酥饼垒在一起。她在一旁坐下，四人围成一周，但每个人微妙地坐得都不近。

　　刚才默默喝茶的汪启洋赶紧错开话题，就着茶叶的工序和叶父聊，魏阿姨不时在旁搭话。

　　叶父佯装一切都没发生，指着玫瑰饼：“怎么不吃？还要闹脾气？”

　　“现在不想吃。”叶霖只顾着喝茶。
　　她视线慢慢描着茶盅细微纹路，再到杯壁水渍痕迹，落在因呼吸泛起的水纹上，呼吸平息下来，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叶父吹口茶：“怪脾气，给你惯出来的。”

　　汪启洋左右一看，重启茶叶的话头，侃侃而谈：“这新的白茶味道要轻一些，甘甜一些，旧年的也不是不好喝，后味奇妙地带点巧克力的味道。”

　　魏姨跟着转移话题：“怪不得，那我还更喜欢新茶一些。”
　　汪启洋笑着认可：“魏姨是会喝的人。”

　　闲谈间，门口铃声再响起，汪启洋率先起身说去开门铃。
　　等他起身离开小院，叶父低声：“你看看人家，看看你。”

　　叶霖头也不抬，抿着茶液：“看什么看，看你缺我一个跑腿的吗？”

　　叶父提起嘴角，冷笑：“看看你现在尽学会些顶嘴了，不知道哪学的。”

　　不等父女二人在言语上打机锋，小姑一家子已经进来了，叶霖放下茶盅，提起笑。
　　“小姑，姑父，铮哥好久不见，路上是不是有点堵？”

　　叶霖的小姑一家子常在海城和锦城两边跑，叶家的公司小姑一家当年也投资了，手里有些股份。
　　这次回来跟叶父有一些生意上的沟通，加上叶霖的表哥李铮的新公司在锦城有一些发展，这一次小姑一家在锦城待的时间会比较长。

　　几人打过招呼后，小姑笑着拉着叶霖看：“是有点，让你们等急了，抱歉啊。”
　　叶霖挽住她：“没有的事，我也刚到没一会。”

　　李铮在一旁打量汪启洋，先打了个招呼，

　　小姑抬眼看汪启洋，有些迟疑：“这是……”
　　她眼神从汪启航身上扫过，又平移到了叶霖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些不言而喻。

　　不好意思笑了笑，汪启洋倒是一副想顺路下坡的样子。

　　李铮及时拉了一下叶霖小姑，朝着叶霖无奈笑一下。

　　叶霖面上祥和，说了句：“我爸公司的人。”
　　汪启洋一时哽住。

　　叶父站起来，引着众人去餐厅，拍了下汪启洋的肩笑呵呵：“老朋友的儿子，现在来帮我做点事。”

　　简单吃了一顿家宴，叶父举杯：“今天就一家人简单吃点，过两天再给你们好好接风。”
　　小姑：“哥不用，过两天我们还有事儿要忙呢，不讲究这些。”

　　叶父一口喝下酒，“那有什么要帮的，不要客气。小铮他们那个公司，过两天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那肯定，小铮你不赶紧谢谢你舅。”

　　李铮忙敬酒：“谢谢舅舅。”
　　叶父满意碰杯，意有所指：“家里孩子懂事听话，就是让人安心，我看某些人就该学学小铮。”

　　李铮和叶霖对视一眼，脸上讪笑，挥手说没有的事。

　　饭后叶父和小姑坐在阳光房里喝茶又聊了一整子，叶父负责说，小姑姑父负责听，一直都这样。

　　叶霖觉得无聊，走到大客厅里倒水喝。
　　李铮也走出来，站在她身侧，斜靠着沙发。

　　叶霖给他也到了一杯柠檬水，“新公司辛苦了。”

　　“挣钱呗，有什么辛苦的，都是些跑手续的事。”
　　李铮接过水杯，看向阳光房内和小姑姑父热情聊天的汪启洋，“啧，都快住你家了。”

　　叶霖朝着李铮举了下柠檬水，“我爸的旨意。”

　　李铮杯子和她轻碰一下，他杯口放得低，“舅舅也是……”

　　李铮喝了口水，无奈笑一下，换了话题：“我爸妈是真不会投资，往年跟着舅舅做太顺利，好不容易攒的多了，换了很多项目，结果是狗熊掰棒子越搞越少。”

　　叶霖抱着手臂，抿一口水，看向李铮，“那就把手里叶氏的股份攥紧点。”

　　家里其他人都在另一边喝茶聊天，虽然看得见彼此，但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铮侧了下头，大大方方道：“所以啊，小霖赶紧接手吧，在你手里肯定赚得多，你连顿瑞集团那边的桌子都能摸了，家里这点对你来说岂不是开胃小菜。”

　　“还是不太一样。”
　　叶霖笑了下：“你先盯着，我最近太忙了暂时顾不上。”

　　李铮摇头，叹口气：“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就是是小富则安的命，经商投资的运气反正一点也不好，你赶紧的吧。”

　　“小霖，表哥，你们聊什么呢？”
　　就在两人聊天途中，阳光房那边汪启洋起身，推开玻璃门扬着笑脸超叶霖这边走来。

　　听见对方一声表哥，李铮笑容一僵。
　　看见李铮的表情倒是把叶霖给逗乐了，趁着汪启洋还没走近，小声跟李铮开玩笑：“争取你来了，加油。”

　　李铮无语：“这才是你拉我过来的原因吧。”

　　等汪启洋走近，叶霖淡然端着柠檬水离开，留下李铮扯着笑和汪启洋说天说地。

　　直到叶父聊得尽兴，他才送小姑一家出门离开。

　　“你上来。”
　　叶父站在盘旋而上的扶梯中间，指了一下叶霖，把她叫到书房。

　　魏姨贴心地招呼家政阿姨给两人上了水果，又点了线香，轻轻掩上门离开。

　　细雾飘渺，书房里弥漫着檀木气息。

　　叶父背着叶霖走向书桌，低头点烟，把烟盒啪的一声扔在书桌上。

　　叶霖抬眼看向书桌上的那一包烟，叶父在家爱扔东西，就好像手里的东西不甩出去砸出来一点声响，他就不舒服一样。

　　叶父坐进书桌里的转椅，弯曲手指连续叩着桌面：“汪启洋不是挺好的？”
　　他在酒柜里挑拣，拿起其中水晶酒樽倒出蜜色酒液，喝一口，玻璃杯重磕在桌上。

　　叶霖随手打开窗户通风，倚窗看外面花园，懒散抱肩：“理由呢？”

　　叶父后靠，在烟灰缸里点了两下：“他能干，为人处事很通，我看比你通点，当我半个儿子都行。”
　　叶霖不为所动：“这么喜欢，怎么不干脆把公司给他。”

　　叶父说话带着阴阳怪调：“说什么废话！家里的东西当然是你的。他帮你打理，你轻轻松松不好吗？”

　　叶霖轻笑：“那给他开高薪不就行了。”

　　叶父充耳不闻：“家里有家业，你非要跑出去玩，我说起来都没面子，怎么瞧不起家里低端产业，要去玩点高端的啊？再说了，你们那个柳总也不是好对付的人，脾气古怪，在那里混不比家里辛苦？”

　　叶家做的是国际物流，多年以前叶父就接触过柳总，但是合作机会比较少，以叶家的公司体量单打独斗吃不下顿瑞集团中关于医疗仪器的单子。

　　叶父吸烟过肺，烟笼罩他的铁青面庞，话里透着不悦：“我真的，真的就纳闷！你去外面搞东搞西的干什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点本事脾气越来越怪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白手起家了不起的人物吧？没有你爸，我，给你玩投资的本金，你能有今天？”

　　叶霖反驳：“我没觉得自己白手起家。”

　　叶父一口酒闷下去：“结了婚以后，小两口一起打理家里的生意不好吗？你就轻轻松松的，想去公司就去玩玩，想待在家里就待，你们女的爱去购个物什么的，做做美容，听个音乐会什么的，享福都不会享？”
　　“生意场上不是那么好待的。”

　　叶霖耳朵已经被这种话磨出茧子了，她目光放在书房里，点燃的线香白烟袅袅直上。
　　她平静地问：“然后呢？”

　　叶父诧异：“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
　　“趁现在年轻正是好时候，给我生两个孙子，现在我也有空有精力教育他们。”

　　叶父深呼吸，按捺语气：“你该让我放心，到了一定年纪该结婚了，这是为你好。”

　　叶霖没耐心再听下去了，离开窗边，朝书房门走：“你自己结，自己生不行吗？还不用差辈分。”

　　又是一口烟，叶父阴着脸，用酒压下怒气，憋出一句：“你魏姨身体不好。”

　　叶霖勾嘴角，故意问：“魏姨不行，之前的李姨，赵姨也不行吗？”

　　她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佯装恍然大悟，回望一眼：“那确实没办法，怪不得不结婚，你也别老是怪别人呀，是吧？”

　　书房整体雅致大气，桌椅带着古韵雕花，柜里书卷整齐，彰显儒雅书香气，叶父端坐其中。

　　哐！
　　叶父勃然大怒，额显青筋，拍桌高声道：“你说的什么话！家教呢！”

　　一气之下，他看见手边玻璃酒杯，抡起来就往叶霖方向准确砸去，力气之大，玻璃制的杯子缸四分五裂，碎渣四迸，混杂着酒气。

　　“没家教的东西！”
　　“滚滚滚！”

　　叶霖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躲得熟练，这要是砸中了，会很痛。

　　即便如此，叶霖脚踝显出两道鲜红细痕，随即血液流下，刺痛来得慢些。

　　“你有家教，你乱扔东西。”
　　叶霖的火气噌一下也上来了，在胸膛里文火一般细细地烧，面上却没有沸腾起来的表情。

　　他真容易生气，明明小时候教育她不开心也不准挂脸，不许摆臭脸，不许的只有她是吧。

　　叶霖听见一阵脚步，背后书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传来一声惊呼。

　　魏姨忙叫来人打扫，柔声道：“怎么又惹你爸生气了，小霖先站着别动，小心踩到。”

　　叶霖回神，垂眉看了一眼地上，冷静地抖落脚背上的玻璃渣子，后退一步，背过身走向书房门。
　　“那我先走了。”

　　“去哪！我让你走了吗？”
　　“摆个脸色，养你这么多年，狗都能养熟！”

　　叶父按桌喘气，抑制怒气：“行，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欢我给你找的，只要我给你找你都不满意，那你自己找的呢？那之前你满意的那个，怎么不结？”

　　叶霖手放在书房门把手上，背对着叶父，不接话。

　　“你就是有病，叶霖。”
　　“和你妈一样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