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冬境》木令吾

12、第12章

　　当叶霖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杯装咖啡，浅浅地抿一口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二十四小时不停转了。

　　早上叶霖才随着柳总从海市出差回来。
　　没有一点空歇的时间，出差的一行人就赶回了敦瑞医疗的总部，走进写字楼。

　　明亮宽阔的大厅，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柳总大步阔斧走在正前方，秘书在快速做简报。

　　一行人如斧破流，沿途员工点头示意招呼，让出掌舵人前方的行径，畅通无阻。

　　叶霖落后半步，秘书接回她的咖啡。
　　她一伸手，便有另一份文件自然地被林助理递到她的手边。

　　叶霖舌根残留着苦味余韵，垂眼翻看手中文件。

　　敦瑞的最大劲敌，瑞士公司南诺菲已经投放至医疗一线的微创手术辅助产品被爆出巨大算法缺陷，紧急全球召回。
　　祸不单行，瑞士那边原材料供应渠道出问题，南诺菲的工厂无法正常开工。

　　叶霖粗读，抬眼看向前方柳总。

　　同行就是冤家，对方颓势怎么可能不咬一口，敦瑞医疗势必趁此机会蚕食对方亚洲市场，其中主力产品便是叶霖团队所负责的，海外订单已经开始谈了。

　　柳总听完简报，暂停脚步斜过脸，闲聊似的提了一嘴：“子公司那边的股权转让走完程序了吧，你接下来忙啊。”

　　“明白。”叶霖淡然点头。

　　顿瑞医疗准备独立出去一部分，子公司的成立已经在走流程，柳总作为第一持股人兼董事长，在顿瑞医疗大权独揽，准备让资历丰富的公司副总王丰深执掌子公司。

　　但是王丰深此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有心退居二线，柳总选择叶霖为副总，下一步计划就是叶霖并逐渐接手。

　　柳总满意点头，继续向前，一行人走到电梯口，秘书已经提前备好电梯。

　　叶霖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是她没有偏头去看。

　　“我今天是撑不住了，得早点休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柳总看了眼叶霖和团队中年级小的几个人，边进电梯边开玩笑：“看这几个挺精神的，熬大夜也没事，还是年纪轻好啊。”

　　电梯里，几位部门负责人都友善地附和着，气氛松快下来。
　　叶霖随大流也说了两句闲话，电梯门微动，缓缓合上，她不经意抬眼。

　　即使隔着来往人群，也能意识到万长潇身姿修长，定制西装裁剪得体，更衬他肩宽，腰紧实。
　　节骨分明的手，放在衣领前轻轻左右一动，略松领带。

　　万长潇低头与人交谈，优越的身高让他在交谈中目光偏移也不会被人很快发现。
　　他现在正对上她偶然投去的目光，若无旁人。

　　叶霖恍神，隔着来往忙碌的人，对望了一眼，电梯门在下一秒阖上。
　　她看见自己映在镜面中的脸，嘴角得体上扬，眼神略显疲惫，忽然想起那根没抽完的烟，没到手的痛苦麻醉剂。

　　那天叶霖没抽到烟，两人也没继续说下去。

　　贾达世没见到她人，连忙打电话找她，叶霖道了声再见，没有回头看他的神情，万长潇默声没拦她。

　　那天以后，没和万长潇见面了。

　　叶霖向来放纵也不会彻底，酒精带来的微醺不会消除记忆，她知道自己的阈值在哪里，酒精不过量。

　　叶霖极其不喜欢烟，从前万长潇也不抽烟，现在刚见面他就说戒烟。

　　叶霖不着痕迹呼一口气，不想往深了想，多想无用，她已经学会不在为难自己了。
　　他也可能是嘴上说说，打火机扔了可以再买，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有些失态了，痴嗔似的抱怨话居然也脱口而出，这放在情人间，是情调，旧情人间，就是不知好歹了。

　　叶霖盯着变化的楼层数字。
　　装作没说过算了，估计也没机会多见面。

　　电梯飞速上升，门再次打开。
　　叶霖收回停滞的视线，眼神一凛，赶往下一个重要会议。

　　公司对抗的关键时期，叶霖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

　　连轴转两周，叶霖团体分到亚洲各个首都，以风驰霆击之势攻克下原本在南非诺与顿瑞之间摇摆不定的客户们，一鼓作气，确定下大多数海外大订单。

　　南诺菲那边估计是暴跳如雷，但是叶霖的整个团队终于得以喘息。

　　孙随面部狰狞地转脖子，松了口气：“啊，今天终于可以早点走了。”

　　“嗯，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叶霖也快坚持不住了，同孙随一起步入电梯，电梯间只有她们两人。

　　孙随忽然想起什么，笑了声：“小段居然全程能跟下来，比我想象中坚持得久。”

　　“谁？段浩？”
　　叶霖半倚在电梯里，离开会议室后，她好像终于开始感觉到疲倦漫上来，脑仁突突地痛。

　　孙随靠过来，声音小点：“还能是谁，男大实习生，居然能做到天天搞发型，我真的佩服。”

　　叶霖盯着对面的广告屏幕，语气淡：“嗯，居然没去经营部那边。”

　　孙随轻笑：“不得不说有个小帅哥打杂，忙起来看两眼精神都会好一点。”
　　叶霖笑了笑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出了电梯。
　　“不好，下雨了。”孙随望了一眼门外。

　　暮色间，路灯的光线下雨丝纷飞。

　　叶霖也跟着看一眼，唔一声道：“在前台拿一把吧。”

　　出了门禁，两人去借伞，公司的伞常备在前台的伞都是透明的，成本便宜。

　　叶霖走出大厦，撑起伞正要跟孙随道别，手肘被碰了下。
　　她侧头看孙随，对方挑眉示意一个方向，叶霖顺着视线看过去。

　　路旁停着一辆宝蓝色跑车，段浩见两人出来，就跳起来招手，他伞上水珠震落。

　　孙随笑得开朗：“今天正好结束得早，要一起去吃点什么吗？我请客，谢谢两位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男朋友在家做好饭了，去不了了。”孙随笑眯眯，抢先一步说了再见就溜了。

　　留叶霖在原地，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她抬眼看段浩。

　　段浩突然噎住般，紧张起来，说话也结巴：“那，那霖姐想吃什么吗，我有家特别推荐的法餐。”
　　说着，他猛地先把副驾驶的门先打开了，涨红脸，手向内比划一下。

　　叶霖客气笑了下：“抱歉，我有约了。”

　　“这样啊，那确实没办法，我唐突了不好意思。”
　　段浩自然地阖上门，了然地点头，转而又是一个没事人的笑：“没事，那有机会再说吧。”

　　礼貌且客气，得让人没话说。

　　叶霖淡然点头告别，没说什么时候有机会。

　　雨簌簌下着，叶霖仰头隔着透明的伞望一眼，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点评软件里搜了半天，没找到满意的店，在记忆里翻出一家烤肉店，慢慢悠悠找过去。

　　烤肉店在巷子拐角处人并不多，当店特色并不是肉的部位多么稀有，而是这家老板热衷于精良啤酒，啤酒种类多如繁星，且时常变化，叶霖有时候爱来尝个鲜。

　　“一个人吗？给你找个安静的位置？”胡子拉碴的老板和叶霖脸熟，热情招呼。

　　叶霖笑笑：“一个人。”

　　老板一边介绍店里的啤酒，一边领她进去，说一长串啤酒品牌名字，问：“新进的比利时白啤，要尝尝吗？啤酒花味淡，水果味特好喝。”

　　叶霖坐到窗边的位置，木隔断遮挡店内其他的客人，像一个小空间，她侧脸便可以看见闪烁的街景。

　　“那我要试试，来一杯吧。”叶霖被老板说得心动。
　　“好，那你慢慢点菜。”老板转身进吧台。

　　叶霖划拉屏幕，点了牛里脊和牛舌，搭配点时蔬，最后下单一大杯精酿啤酒。

　　等肉上桌期间，叶霖收到李铮发来的一些汇报，李铮这个人不太有上进心，做事也马马虎虎，但好在善于听取意见，她一一看了后回复。

　　叶霖随意翻着私人账号的朋友圈，大致看看宁倪那一群朋友在做什么，完成一波社交圈的点赞和评论。

　　她工作和私人的账号是分开的，私人的朋友圈翻完了，轮到工作账号的动态，公司合作的大合照或者宣传照，她耐心地依次点赞。

　　她指尖一顿，一张柳总发的合照里，所有人西装革履站在一起露出得体笑容。

　　万长潇在一众人中很显眼，他嘴角带着点笑，不是温柔儒雅那一挂如沐春风的帅气，可一双眼睛专注盯着镜头，透彻灼亮。

　　“您的啤酒，请慢用。”
　　送啤酒的店员打断了叶霖，她接过酒杯道了声谢谢，顺手划过那张照片，不再停留，若无其事地点上赞。

　　玻璃杯中，蜂蜜亮泽的酒液顶着绵密泡沫，她举起杯子大口喝下，入口含有浓郁的柑橘香气，苦后回甘，清扫走工作后的小半烦闷。

　　放下杯子，叶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终于脱离了紧绷状态，空腹喝下的酒精作用更快，浅薄的快乐沿着胃向上扩散。

　　叶霖呼出一口气，头昏脑涨，她索性手托下巴放空大脑。

　　就在这个时候，叩叩叩，连接街景的玻璃窗被人用敲响，声音低闷。

　　叶霖下意识耷拉着眼偏头，看向声源。

　　玻璃窗外，万长潇在雨中撑一把黑伞，店面内的暖光照亮他。

　　柔光包裹他略显疏离倨傲的脸廓，深灰衬衫浓黑外套，冷色表带锢在手腕，节骨分明的手握着冰凉的金属伞柄，指尖沾着雨水泛红。

　　情绪有时候突如其来，让人防备不及。

　　叶霖在窗内恍神，心里有只氢气球在酒精的怂恿下蠢蠢欲动地上飘，短暂的，灿烂的，失重感。

　　万长潇缓缓抬手，指了指嘴角，他突然笑了下。
　　路灯洒下的光，雨迹如银丝飘落，万长潇短发有些水汽，湿漉漉的，和他垂下落在叶霖眼中的目光一样。

　　叶霖回神，猛然摸了下自己的嘴角，指尖沾上湿润的啤酒泡沫，一时失笑。

　　再抬头的时候，万长潇的身影从窗边消失，走进了店面里，不紧不慢地收伞望过来。

　　叶霖没动，听见那边老板热情发问：“先生一位是吗？”
　　“两位，已经在里面了。”

　　万长潇走近，指尖搭在桌面，指关节还残留着敲窗时的水痕，手背青筋隐约浮动。
　　叶霖听他低声问：“可以坐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