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冬境》木令吾

13、第13章

　　叶霖歪头看他，不再撑着脸，手肘离开桌沿：“可以。”
　　万长潇点头，坦然入座，盯着她的手看，半晌才说话：“刚才路过这里刚好看见你。”

　　叶霖眉头轻挑，语气却平常：“这么巧吗？”

　　“我也有些意外。”万长潇垂眼浏览酒单，精酿啤酒的列表很长，他一一看过去，低声开口，“晚饭你一个人吗？”

　　叶霖唇抵在杯沿，小声：“如你所见，一个人。”
　　等同于废话的问题。

　　万长潇自己也笑了：“最近很忙吧，这么晚了才吃晚饭。”

　　叶霖无奈点头：“你不也是吗，听说美国那边的订单有你们公司的助力。”
　　她举杯示意，“所以抽空犒劳一下自己，你要喝吗，不太苦的。”

　　万长潇愣一下，松了松先点单：“那我也点一杯。”
　　店员先把叶霖的肉和时蔬端上来，确定了万长潇下单的东西，笑着说第二份很快就上。

　　叶霖微微沉寂，举起杯子垂眼抿一口酒：“不用勉强，我不是在劝酒。”

　　“不勉强，我现在偶尔也喝。”万长潇捏着金属夹，夹起牛舌放在滚热的铁网上，油脂滋滋作响。
　　他目光放在两人中间的烟气，提起：“威士忌应酬的时候也喝，不过不多。”

　　叶霖开玩笑，看他：“现在烟酒都来？”
　　万长潇专注在手上的烤肉，淡声道：“烟已经戒了。”

　　撇开目光，叶霖心里一丝复杂：“挺好的。”
　　一只盘子被推过来，薄牛舌不宜烤得太老，盘中的牛舌火候刚好。

　　“你先吃，不用管我。”
　　万长潇重新夹起生牛舌，放上铁网，又是一阵轻烟。

　　很快万长潇的那一份也上桌。
　　万长潇举起啤酒抬头，仰头喝下，脖颈线条流畅，吞咽时，作为男人弱点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轻微上下一滑。

　　衣袖挽至小臂一半，小臂隐约附着肌肉，线条流畅，一路收束进黑色袖口，袖口有些紧绷。
　　啤酒杯外残留的水滴凝结淌下，眼看就要晕湿他的灰色袖口。

　　叶霖默默抽了张纸递给他。
　　万长潇接下，纸巾擦去指尖的水，叠了叠，擦去桌上玻璃杯外侧凝结滴落的水。

　　酒精蔓延，万他眼角微红，桀骜敛迹，冷意消失殆尽。
　　“确实不苦。”

　　叶霖嗯一声，对着肉类动筷子。
　　油脂的香气带来原始的快乐，唤起久违的食欲，最近她的三餐极其潦草，舌头都快忘记咸淡。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一起吃饭的这种温馨氛围，容易勾人回忆的节点，烦杂思绪渐起。

　　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有空闲时常造访各类餐厅，需要提前预约的法餐，河豚，和牛也吃，街边小店的拉面，章鱼丸，炸鸡也吃。

　　和另外一个人共享食欲所带来的亲密感让人沉溺，餐桌上合拍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在床上的。

　　这一家烤肉店还是在两人在一个偶然间发现的，那时候叶霖还在东京工作，万长潇在一位知名建筑大师手下学习，两人趁着假期重合回锦城。
　　叶霖对精良啤酒兴趣正浓，一看到有这么一家店，拉着万长潇就要来，一个月来了七八回，和老板都快速混了个脸熟。

　　后来叶霖和柳总共事，到了顿瑞集团，这家店距离不远，有时候不想和朋友太过热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吃点东西的时候，叶霖就会到这里来。

　　对面，万长潇不徐不疾地烤肉，烤好的肉没有直接放进叶霖面前，而是把放进另一个小盘边上，朝着叶霖推过来些，自己喝了一口酒。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局促。

　　就好像两个人最近也经常在这里吃饭，这不过是很多次晚餐中不起眼的日常一餐，但是没有半点自以为是的距离入侵。

　　窗外雨点纷飞，叶霖侧眼看沾满水珠的玻璃。

　　这种带点小心的距离感，让叶霖突然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第一次约会突然下雨，伞就那么大，为了避雨顺势靠近，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万长潇自己带了一把，居然帮她买了一把伞。

　　他身形高大，一把伞会遮不住叶霖，天气冷他更怕她淋雨感冒，不太纠结一些形式上的距离拉进。

　　怎么说呢，万长潇无疑有张俊俏英气的脸，青年人的荷尔蒙暗藏隐约的侵入感，强势的力量感。

　　可是他是彬彬有礼的野兽，在闪烁彩灯的黑夜里不远不近地，礼貌地端坐，翘首以待。
　　很吸引人，让人想上手，弄乱，打破克制。

　　但是，两人要进入暧昧，进入恋爱，然后重蹈覆辙吗？

　　叶霖闷闷喝了口酒，冲淡嘴中味道，脱口而出：“我其实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现在的意思。”

　　她像是某种对欢畅无端警惕，故意放任升温的机会流失。

　　说完这番话，叶霖没有等待万长潇的回应，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上次说要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就当是我请客还你那个人情吧。”

　　万长潇拿酒的手悬着，下一秒恢复如常，玻璃杯轻轻磕在桌面，清脆一声。
　　他轻念：“叶霖。”

　　突然被叫名字，叶霖疑惑：“……怎么了？”

　　“下一块想吃哪种？”
　　万长潇手里的夹子在装着各类肉的盘子上点了点，神色自然得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叶霖一下子卡住了，看了一眼万长潇，心中复杂情绪却被这个问题给冲散了，顺着答：“还是牛舌。”

　　“你不用多想，过去那么久了。”
　　万长潇点头，按照她的意思放入牛舌，一直在翻动烤肉的金属夹终于停下。
　　“现在这样一起吃饭，当朋友也不错。”

　　叶霖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些什么，但见他坦然，想了下：“是不错。”

　　万长潇的眉眼平淡，像是什么也没说过，再次开口：“你接下来会更忙吧？”

　　话题转到工作，叶霖立刻收敛目光，不置可否，“说不准的事。”

　　万长潇轻轻摹挲啤酒杯上的印花标识，目光落在叶霖脸庞，下一刻举起杯认真道：“恭喜你。”

　　叶霖备受青睐与期望，能力卓越，有机遇绝不错过，一定要收入囊中。
　　她知道要舍弃什么，把握什么，她当时分手的时候就很明白。

　　其实没明白的人，自以为是想当然的人是他。
　　他可能会成为叶父栓住叶霖的绳子，而他还沉醉在美好幻梦中沾沾自喜。

　　万长潇的杯子举起，目光放在叶霖略显疲惫的眼下微青，正愣神，就和她抬起的目光撞上，他笑了下，道：“祝事业有成。”

　　“谢谢，你也是，祝事业有成。”
　　叶霖展露笑颜，眼眸亮起如星。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晃荡。
　　他听见祝酒词，眼睑微垂，眉骨打下的薄影如同暗纱。

　　万长潇望着桌对面喝酒的叶霖，呢喃一句别的，反正不是要事业有成。

　　空气弥漫温暖的食物香气，对话没接上的档口，桌面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和油脂在高温下冒出的轻微响声。

　　玻璃杯中酒液殆尽，餐盘中的肉也已经下肚，万长潇正准备结账，叶霖放下手中纸巾：“我已经结过账了，说了要请你吃饭的。”

　　万长潇默不作声，看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霖移开目光，拿了寄存的伞率先迈出了店面，细雨没停，依旧簌簌下着。
　　外面前有街头歌手披着雨衣，架着套雨衣的麦克风，在雨中哼唱，音响音质并不好，歌声有些朦胧。

　　后面的万长潇道了声：“有时间的话，请你吃点什么吧。”
　　他侧身垂目，缓缓道：“下次再见。”

　　叶霖喉咙一痒，错开相视目光：“嗯，再见”

　　万长潇：“下雨天，自己路上小心。”

　　沉默几秒，叶霖笑了笑，抬手挥了挥，和万长潇各走各的，独自撑伞回去。

　　叶霖到家的时候，酒气散尽，困意渐渐上来，连忙洗漱换衣，等她安然窝在被子里时，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她凝视着微亮的屏保。

　　神差鬼使点开万长潇的头像，一片夏日蓝天软云，她长久不碰，漂亮的天空逐渐暗下去。

　　叶霖睡去，一片琐事繁杂的梦。

　　又是一个休息日，这两天工作上得到点喘息。
　　叶霖一旦与工作脱钩，总是有些无所适从的焦躁，让人心悸，这时候她就会换好舒适的衣服出门溜达，心境自然而然就开阔了。

　　午间叶霖到熟悉的花艺教室，温柔的花艺老师一见她，关切道：“小霖看上去有点累啊，最近休息不好吗？”
　　叶霖笑笑：“工作比较忙。”

　　“哎呀，工作再忙，也要认真生活呀。”
　　花艺老师回到花房挑挑拣拣，拿出一小束牛皮纸简单包上的薰衣草，“送给你，香味淡淡的助眠安神。”

　　叶霖怔忪，回神道了声谢。
　　这一节插花课，叶霖有些心不在焉，课结束，她领走了手里的篮子花束，剪短的向日葵富有生机，尤加利叶葱郁。

　　叶霖回家后将花篮摆在玄关处，薰衣草搁在沙发旁，夜晚看报表的时候，时不时有幽香，可惜薰衣草作用有限，叶霖还是没能睡好。

　　休息日第二天，叶霖收到柳总助理发来的宴会消息，临出门时照镜子，眼下微青，轻轻上了点遮瑕。
　　下午前往一家私房菜，绿荫浓郁间的独栋建筑，颇有些闹中取静，静中取贵的意思。

　　叶霖下车，把车交给侍者，刚巧遇见柳总的助理，助理引上来给她打招呼。
　　“叶霖你来的还挺早的，柳总还没到，我在这附近办事也来得早，不知道该不该先过去。”

　　叶霖笑着朝他点头，说：“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会。”
　　助理松了口气，找到主心骨的样子：“好，应该很快就到了。”

　　很快，柳总一行从大门进来见两人便招手：“走吧。”

　　前面是恭敬的侍者前方引路，叶霖落后柳总一步，一旁是熟悉的经营部长。

　　经营部长和叶霖熟悉地搭话，两人聊着，进去一间宴会厅，里面人不少，三两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并不是正式的商业活动，加上业界的几位老总们大多干实业出身，穿戴上不拘小节，都没穿正式西装。到场的年轻一辈正装的比较多，显得更加有精致的精英风范。

　　万长潇也在，没穿他之前的整套黑色西服，今天一身休闲西服，墨色衬衫内搭一条灰白领带点睛，腕表换成了商务的电子表。
　　他随意地往那里一站，眉眼深邃，不笑时五官带些冷厉。

　　叶霖看他与各类人打交道，但言语举止文质彬彬，应付自如的模样。
　　一点也看不出来过去是妥妥的独行侠，比起社交活动，宁愿待在家里画画或者看电影，参加聚会从来不愿受瞩目。

　　离群索居对别人是折磨，对万长潇来说应该还挺向往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遇见万长潇，完全没想象过的万长潇，她有点奇妙的陌生。
　　叶霖不着痕迹收回视线，万长潇那边外商和创业者聚集，她跟着柳总行动，两人位置很远。

　　落座没多久，菜品陆续上桌，私房菜的味道不错，但是桌上没几个人是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来这里吃喝的。

　　柳总周围不少人端着杯子过来打招呼，恭维与自荐此伏彼起。
　　叶霖站在柳总身边，自然也备受关注，已经收到了好几张名片。

　　休息间隙时，叶霖无意瞄见万长潇也在收名片。
　　她垂眉翻动自己的名片包，看见万长潇的名字一晃而过，迅速往后翻动，将新的名片收纳其中。

　　等晚餐结束，所有人移步另一个更大的宴会厅，酒水点心自由取用，走动起来也方便很多。

　　柳总为叶霖正式介绍合作商，叶霖和对方虽然在会议中见过面，但私下没有来往。

　　那人一看是叶霖，笑称：“几年前柳总下手竹下专利收购时，叶小姐在竹下对吧，平步青云啊。”
　　“学技术的作风要务实一些，现在做管理真挺不错的。”

　　叶霖应对自如，不一会就和对方谈起有来有回，等递上她的名片时，合作商欣然收下，还回来一张。

　　等合作商离开，她才发觉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有些饿了，她拿了块一口大小的水果塔，入口塔底有些硬，叶霖缓缓咽下。

　　正餐时没胃口，她只是象征性动了动筷子，结果正餐结束，现在反而饿起来了，胃部轻微不适，不过还能接受。

　　刚才的乌鱼片粥味道其实不错，该多吃两口的。
　　叶瞰琢磨着下次叫上周念雨找个渔场钓鱼，钓上来立马就吃，直接吃鲜鱼片。

　　一位戴着黑框圆眼镜的男子刚和柳总说上话，柳总就被旁人热情叫走。
　　男子不习惯地扯了扯领带，摸摸西装下摆，对着叶霖递上名片，有些拘谨：“雷启，启点星科技的，公司虽然小，但是算是这个公司的老板吧，这是我的名片。”

　　柳总言笑和蔼，但大权独揽的气势，还是会压得上前介绍自己的新人手心冒汗。
　　雷启脑子里不停盘旋刚在自己说的话，反思有没有出错。

　　叶霖看上去很年轻，但是在柳总和几位大佬面前显然有分量，雷启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先把名片递出去。

　　交换名片后，叶霖饶有兴趣看雷启递过来的资料，图文并茂，精简而专业，她眼前一亮。
　　叶霖友善笑了笑：“带的好齐全。”

　　“可以给我一份吗？”
　　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

　　叶霖侧眸，不知道什么时候万长潇走到宴会厅这一边，靠过来，语气很客气。
　　这才看清他的领带，灰白的真丝斜纹，暗银的繁复链环花纹。

　　叶霖偏头，只嗅到万长潇今天身上，皂基的清新淡香，干净，淡淡的，其他就没有了。

　　如同嗅到略带温度的洁净，妥帖的，柔软亲肤的衣物被晒得干爽。
　　没有香水，没有烟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