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白】霁月》羽洛青寒

5、幽冥地

　　自群妖乱起后，天地间各种祸乱频起，神谕不要钱似的一降再降，韩信四海八荒各处奔波，少有闲时，二十年匆匆而过，各处祸乱也在这二十年间清扫得差不多了。

　　李白见了一次又一次摧枯拉朽的杀伐，逐渐看惯了韩信银甲长枪的模样，最初的震撼渐次褪去，眼前人与那时春日里明朗的少年渐去渐远，彷佛隔了长枪划开的万丈天堑。

　　韩信一枪扫平了十万幽冥地的厉鬼冤魂，陡然察觉龙魂中沉寂的狐灵有了异动，白龙便在那鬼魂散尽，彼岸花争先恐后绽开的幽冥地里，梦魇般怔住了。

　　狐灵自他心口钻出，在一地鲜妍中化出了朝思暮想的少年模样，芝兰玉树，仗剑而立。

　　“狐……”

　　白龙眉眼将弯未弯，一个笑还没成形，李白手里的剑已没入了了他适才沸腾起来的胸膛。

　　他那养在魂魄里唯恐磕了碰了的宝贝狐狸，冷着一双好看的眉目，将还带着龙魂余温的剑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身体，声音遥远地彷佛在九重天外：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韩信愣了愣，因为疼痛本能地皱起了眉，嘴角的僵住一点笑意却始终没褪下去。银甲的将军丢掉了自己无坚不摧的枪，无视了胸口寒光凌冽的剑，抬手抓住眼前人颤抖的手腕，一把将李白拉入怀中，三尺青锋一寸不差，完完整整地染透了白龙血。

　　李白甫一撞上他的胸膛，韩信便闷哼了一声，李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神龙也是会疼的。他想。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你。”

　　李白好像在那染血的怀抱里嗅到了久违的桂花酿的醇香。

　　这二十年里他在“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间摇摆不定，为自己究竟是该做青丘的国主还是江南的酒鬼思来想去，看见韩信一枪扫了万千鬼魂的时候，他知道青丘的三千亡魂也无需他去抗了，只是老国主和师父眼睛看着他，这么多日夜里一直看着他，倔强地要他活下去。

　　但灭族之仇也没能稳住他的剑，那穿胸而过的三尺青锋还是偏了心，没舍得刺进那养了他二十年的龙魂。

　　李白咬牙一掌拍开了脱力的韩信，顺势抽出了长剑，龙血自剑尖滴落，打在彼岸花纤细的花叶上，晕染开更深一层的鲜妍。

　　韩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抬手按住胸前冒血的伤口，仍是定定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又漫上了与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无措。

　　夕阳在天际也铺开了半片苍穹的彼岸花，红得比白龙胸前的血迹还灼眼。

　　韩信看见他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哑声道：

　　“我错了，你别哭。”

　　李白差点把剑扔了，那一瞬他想：去他的青丘国主，青丘都没了，我就做个混吃等死的酒鬼会怎么样！

　　但下一秒，师父残破的魂灵怒目而立，一巴掌打散了他这大逆不道的想法。

　　狐妖薄情，他终究是要做个负心汉的。

　　李白将周身气息一转，铺开了凛凛三尺寒霜，冲面无血色的韩信拱手一礼：

　　“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就此别过。”

　　韩信抬手的力气也攒不出来了，眼睁睁看着紫光一闪，眼前便只剩下一只渐渐消散的淡紫色狐灵。

　　这次，他再没有力气追上去了。

　　白龙再强撑不住，呕出一口黑血，颓然跪倒在了天地一片血红之间。

　　他是神明手里最锋利的刀，到底还是斩断了不合时宜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