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白】霁月》羽洛青寒

4、将别离

　　大抵岁月总是不温柔，少年的承诺总会在风雨里无迹可寻。

　　妖族群龙无首，向来争斗不断，战火终究烧到了青丘。连通人妖两界的通道暴露，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妖兽争先恐后涌向人间，搅毁了神州大地的烟火太平，弥漫九州的恐慌哀嚎，以及凡人更加虔诚祈愿供奉的香火终于惊动了九重天上的神明，神谕降下，摧枯拉朽地将群妖祸乱荡平，妖族几乎被灭了个干净。

　　但神明并不求斩草除根，若世间妖怪绝了种，那凡人便少了一大供奉的由头，那于神明而言，是亏本的买卖。

　　李白见到老国主时，那老狐狸已没了肉身，破碎的妖灵堪堪化出张能辨认的脸，吊着最后一口气将国主之位传给了他，虚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现了死态，深深地望进李白眼里。

　　“活下去。”

　　师父护着他在那毁天灭地的神谕下逃往人间，青丘的山林草木一寸一寸化为乌有。互相厮杀的、仓皇逃窜的、不明所以的……所有尚且停留在此间的妖灵，在神谕荡过的瞬间灰飞烟灭，灭亡的尘埃折射出神谕的光，竟有如琥珀般流光溢彩。

　　师父的叮嘱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要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否则青丘三千亡魂将永生永世压在师父的肩头，让他不得安息。

　　神谕象征灭绝的光芒近至眼前时，李白想，三千亡魂而已，大不了师徒一起扛，也不是什么大事。

　　师父的妖灵在他眼前被一杆长□□穿，枪尖凝着杀伐之气，沾不上半分血腥，师父的身体从长枪洞穿处迅速碎裂消散，那凶狠暴虐的气息裹挟着龙吟扑面而来，却在抚上他面庞时骤然温柔了下来，枪尖堪堪停在他胸口，神谕掀起的暴风却已撞进了他的身体。那时李白才知道，妖灵碎裂是没有声音的，也没有钻心刺骨的疼痛，只是一瞬间感觉自己四散而去，融进了身边流动的风里。

　　失去意识前，李白隐约看见那神谕里执枪的银甲将军满眼狠戾的杀气中，漫上了一点茫然无措。

　　白龙可是神兽。

　　幸好，李白最后想，马上就死了，不用难过了。

　　可世间总多事与愿违，李白没死成，也没能不难过。

　　韩信抢在他妖灵消散之前把他捞了回来，放在龙魂里养着，到让他有幸开了眼，得以亲眼看见神龙之威诛灭群妖的壮观景象。

　　龙魂融进神谕荡过此间，风卷残云一瞬，天地俱寂，继而血雨腥风散尽，青丘三百里山林，竟复归郁郁葱葱的盎然生机，那一草一木分毫不差，一如昨日。

　　群妖寂灭，引来了九重天上一声叹息，随风带来天地间的灵气，重新滋养此间覆灭的生灵。

　　李白在龙魂里看见这瞬息万变的一幕，觉得先前神谕那毁天灭地的架势多少显得有点畏手畏脚了。便见韩信收回那暴戾的神谕，凝神仔细查看了一番养在龙魂里的狐灵，确认他全须全尾后，才收了枪踏空而去。

　　是了，他没找到我，所以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李白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又觉得非常合情合理。

　　狐妖薄情，神龙无情。可若是无情者动了情，往往便是孤注一掷的一往情深。

　　李白在韩信的龙魂里是有意识的，只是好像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于是乎他透过韩信的眼，厘清了大概的来龙去脉。

　　自九重天驯服了世间第一条白龙时起，白龙便成了神谕的一部分，主司“杀伐”，而后世世代代的白龙蛰伏于九重天阙，龙魂融入杀伐神谕，可荡尽天下所有有违天道的生灵。白龙是天生天养的神兽，一条行将陨落，下一条才会现世，因而八荒六合永远只有一条白龙。

　　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便宜，就让李白占了。

　　韩信是刚现世不久的，第一次领了神谕，便是去荡平妖族，他便压住了“杀伐”的暴虐之气，在混乱的群妖之间寻找李白，又当着神谕的面保下了他已经碎裂的妖灵，神明懒得管他这点小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但这“杀伐”却是个脾气大的，对于韩信这有史以来第一条胆敢强压他的白龙十分不满，于是没事干的时候就不愿意和他和平相处，三天两头要作妖让韩信尝尝神谕暴动的滋味。李白看韩信的样子，猜那神谕暴动的时候，大概和修炼走火入魔是差不多的。

　　要不要原谅他呢？

　　李白闭眼是老国主浑浊的眼睛，还有师父和青丘灰飞烟灭的梦魇，睁眼是白龙强忍着神谕的折磨拿龙魂小心翼翼养着他，殷殷切切盼着他醒来的样子，如此日复一日，恍惚二十年，也没能思考出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