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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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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青念研究生,无非就是想拿个文凭,理所当然选了至少作品看起来不那么枯燥的当代文学,当时我们中文系里已经没有多少好教授了,跳槽的跳槽升迁的升迁,搞现当代的就那么两个,我给柳青青介绍了其中时任副院长的许范宏,本科的时候我就在他的办公室当值班学生,现在我在工作上和他也是天天打交道,我知道他这个人,一心搞政治,每年只是象征性地招几个学生,这还是学校分配给他的名额没办法,要他自己最好一个都不招,所以对学生的资质、意图等等皆不在意,每年也就数他的研究生毕业率最高。
自那一次见面之后我和柳青青接触得多了起来,多数时候是她主动打电话约我,而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我们经常去的还是那家咖啡馆,柳青青说她很喜欢咖啡馆的氛围,人不多,很安静,欧式的装修感觉很温暖,最适合在这样的深秋,到这儿来点一杯热气腾腾咖啡。
这家咖啡馆现在确实如柳青青所说,很有感觉,只是工作之后我就很少来了,反倒是上大学那会儿,这里还兼营自助餐的时候,我们宿舍的一帮人常常过来,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吃得人家经理站在我们桌子边儿上冒冷汗。
以前也想学人家给自己制造点生活情调,于是装模作样点一杯咖啡,可是但凡李东翔胖子他们在场,就会对我进行一顿无情的批判,说我装上流社会。
柳青青比早先从容多了,毕竟是在职场上奋斗过几年的人,很快我们就把话题从考研转到了各自的生活,气氛也融洽起来。
柳青青原先在一家私企做白领,工作不算太辛苦,薪水不好也不坏,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混混日子还行,谈不上什么前途,于是在做了一番考虑之后,她决定辞了职考研,想也许学历高一点,将来选择的余地也多一些,就算将来的事情说不准,好赖是再给自己的人生创造一次机会。
渐渐地我们聊得多了,都在有意识地追忆以前高中的时光,从柳青青的话里,我慢慢发现当年不是我一人在做毫无结果的暗恋,其实她也一直在注意我。
柳青青说高中那会儿男生里就属你最安静了,课间也很少出去玩,光坐在教室里了。
柳青青还说,你那会儿还老爱穿白色的衣服。
……
和我关注柳青青一样,她也在关注我,只是她不知道,当年我老坐在教室里,总穿白色的衣服,全是因为她。
她对我的好感似乎越来越多,言谈间时不时的流露出几分羞涩,我全看在眼里。
后来终于有一次,柳青青忽然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有点鼓了半天勇气的感觉,我心里有点明白了,要是在以前,我估计我马上就欣喜若狂了,说到现在,时间地点都正确,可是柳青青应该已经不是我要的那个人了。
我淡淡地跟她说,我还没有女朋友,却回避了她眼里的那份期待。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没有再说什么。
几天之后我带柳青青去了许范宏的家里拜访,因为有我之前的铺垫,他答应得很干脆,反正他一向缺乏身为人师的责任心,从未想过为四化培养人才,所以说只要柳青青符合其他条件之后假如选择跟他的话他没意见。
事情办得顺利,柳青青却没有表现高兴,情绪不太好,脸上的笑容也有点勉强,好象有心事。
我和老许算是比较熟的,从进门到说完柳青青的事前后不过几分钟,我们不好马上告辞,老许的兴致也还不错,就问了些柳青青的情况,接着又和我聊了一些学院里的事儿。
言谈间许范宏时不时拿眼睛在我和柳青青之间移动,然后意味深长地冲我一笑,果然在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当年因一句话闻名中文系内外的许院长憋不住了,自作多情端起了长辈的架子,拍拍我的肩膀,笑说:小袁,也老大不小了,年轻人专注于事业是好的,但是个人问题也要抓紧嘛,你这老同学我看挺不错,比你上大学那会儿那个强多了,老同学嘛,彼此都了解,发展起来很快的。
老许说的“你上大学那会儿那个”,指的就是效南,他知道效南,并不是因为她是我女朋友,他记住效南那会儿,我和效南还相互绷着,后来我们好了,效南经常在文院办公楼的大门口等我值完班一起去吃饭,他这才知道了我俩是男女朋友关系,知道之后明显对我就冷淡了,偶尔不冷不热地教育我说大学时期谈恋爱学校是不提倡的,他们当年上学的时候怎样怎样之类的。我当时还有过顾忌,犹豫着是否要向他撇清和效南的关系,因为效南得罪过他,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老许还在为自己闹的笑话记恨效南。
说起来这件事情很荒唐,我们学校属于老牌大学,校园里的多数建筑都差不多有30年以上历史,破旧不堪,尤其宿舍,要多破有多破,要不是08年地震之后上面要下来查,学校急匆匆地在期末考试期间让我们迁到新建的研究生宿舍楼住了俩星期,我们还不知道自己住的是危楼。
我还和效南相互较着劲的时候院里下了通知,要我们全面打扫宿舍,原因是□□要回访母校,不幸他当年就是中文系出身,所以我们系的所有宿舍就成了重点监督对象,而效南他们宿舍是重点中的重点,因为书记当年过住的,就是效南他们宿舍。
于是我们全系上下在两个星期内高频率地见着了以前一两年也见不到一次的大小院领导,许范宏就是其中之一。院里的书记副书记领着各个班的辅导员,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驾临我们系宿舍,验收宿舍卫生状况并提出整改意见,整改到最后我们的脸盆都不让放了,全藏到楼上新闻系的床底下去了,弄得我们洗漱还得上楼敲人家门,像胖子,一烦干脆就不洗了。最惨的是效南她们宿舍,据说整得跟雪洞一样,有点智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正常生活状态。不过领导想看见的,也许就是这种为自己刻意的感觉。
这还不算,在□□即将大驾光临的前一天,也就是院里最高领导的最后一轮巡视中,精益求精的院党委书记发现了效南她们宿舍的墙皮脱漏严重,顿时大怒,立刻吩咐连夜重新粉刷,这下可好了,效南的宿舍顿时乱成一团,前面的打扫成果基本报废,粉刷过程严重污染了她们的住宿环境,床上地上全是石灰浆,第二天早上还得赶在上课之前把粉刷的痕迹弄干净,因为那一行人,下午就要来了。
那天上午的课刚上到一半,效南全宿舍全被叫回去了,屋里许范宏站着和大大小小一干辅导员班级助理,除了许范宏,其他人都低眉顺眼不敢作声。
见效南她们来了,许范宏指着一张铺冷冷问道:“这是谁的床。”
是效南的床。
“我的。”效南回答说。
“很有格调嘛。”语气非常讽刺,但这绝对不是重点。
效南冷冷的不语。
“那这墙上的书法是你贴的了?”效南床位的墙上贴了一首苏轼词,就那首“大江东去,浪淘尽……”——豪放词的代表,本来为了表现中文系的文化气息,墙上画报啥的不许贴,书画作品还是让贴的,前几次巡查,一直也没人提出疑义。
“是我贴的。”想必效南的语气一定让老许很不满意。
老许眉头深皱,然后说了一句千古名言,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中文系上下流传不息。
这是女生宿舍贴的么?也太男性化了,揭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效南傲然而立。
“还站着干嘛,揭了!”
效南还是不动,坚持了一会儿谁也没看出效南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老许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据说那时的的效南全身嗖嗖冒着冷气,我们辅导员在一边儿看得都急了,想劝效南又不敢上前。效南本来为这几天的折腾积了一肚子怨气,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口儿呢。
于是效南一脸认真地问:“我要是挂幅《兰亭序》,您是不是得说我宣扬非法集会啊?”
效南就这么把老许得罪下了,后来在保研的事情上老许给效南使了很多绊子,效南原意是再多读两年书,结果在办外推手续的时候,老许和我们当时的辅导员狼狈为奸,推三阻四,等手续全办下来,人家接受外校推免生申请资料的期限早就过了,最后一个来我们学校招生的师范院校要了效南。效南一气之下去了广州。
从学校家属楼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柳青青住得很偏,我不好让她一个人回去,正好我爸的车那两天一直给我用,就停在校园里,所以我提出送她回家。
那天在车上柳青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聊,一直望着车窗外,话很少。我有些触动,忍不住问她说:“你怎么了?”她有片刻的沉默,我看到一行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我顿时有些慌,忙从座位边上抽了张面巾纸递了过去,没想到她一下伏到我胸前痛哭起来……
那晚我把车在路边停了很久很久,马路上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柳青青哭得很伤心,像是在发泄什么,我没问她为什么,她最终也没告诉我,前后唯一的变化就是我的一双手从先是不知道往哪儿放,到渐渐落在她起伏的肩膀上。她需要安慰,不是言语上的。我也需要付出安慰,我的心,找不到着落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所以在她楼下她说袁洲我们在一块儿吧的时候,我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肩,把我和她的关系确定了下来。
那天我们没有像刚刚牵手的情侣一样缱绻不休,依依不舍,我说了“嗯”之后就和她告别了,我们两个都没有欢悦,她也许还没有从自己的悲伤中挣脱出来,而我,是被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给填满了。
我和柳青青的关系发展迅速,见了相互之间的朋友也一起过去凤凰旅游,但是总感觉相互之间缺少一点激情,既没有新鲜感,也不像是重拾旧情。在关系确定之后我和柳青青见面的次数反而少了,她忙于准备考试,按照学校的要求,有一大堆的专业书要看,其他的事情,比如搜集资料、网上报名等,顺理成章地由我为她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