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容芝》湘锦织

3、第 3 章

　　容芝看着他狼狈远去的背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后，她心满意足转头进府，却见顾府守门的小厮盯着她看。

　　她垂下头，闪身进了门槛里。那人面庞坚毅，容芝心道是个生面孔。

　　顾泠意的小厮阿亮跑到后厨道：“来个丫鬟，给小姐抬东西。”

　　正在烧柴烧得昏昏欲睡的容芝被炒菜的郭厨娘拧着耳朵掐醒了。

　　郭厨娘大着嗓门道：“容芝，既然你总是偷懒，你去帮小姐抬东西吧。”

　　郭厨娘乡野出身，行为举止总是粗鄙了些。大着嗓门喊叫的样子活像在菜市上待宰而拚命嘶吼的猪崽子。

　　容芝揉着耳朵咬牙咧嘴地跟在小厮身后去了。

　　她一时不着，两眼昏花着，撞在了门柱上。

　　阿亮骂一声笨丫头，然后催促她赶紧到府门口帮着一起搬笔墨纸砚。

　　“明日小姐就去宏云书院念书了，你们可得仔细这些用具，别出了闪失。”小厮阿亮指挥着四五个丫鬟道。

　　几个丫鬟齐齐应声答着，生怕回晚了，让阿亮挑刺。

　　容芝也有气无力的在这些声音里回着，她今日实在疲乏，昨夜被蔡娘子无端罚去浆洗衣裳，丑时才堪堪入睡。

　　“容芝怎么还是你，你把小姐的宣笔都落在地上了，真是无药可救了你！”阿亮注意到容芝，他的手指着她，一副要把她戳成筛子的模样。

　　容芝嘴里说着讨饶的话，一边弯腰去捡笔。伸出的手却点在别人的手背上，连忙缩回。

　　她抬眼看这只有些单薄的手的主人——竟是那门房。容芝抿唇淡笑。

　　“我帮你。”那人撂下这句话，就从她手上抱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声音醇厚似酒却又凛冽似甘泉。“多谢。”容芝声若蚊蚋，面露感激。

　　忙完后的容芝去到灶前。她一边往灶坑里添柴，一边出神。

　　双十年华的她正是待嫁的时候。不知到时候是放出府嫁人，还是主家随意分配了小厮。容芝蹙着眉头，心里无端生起愁绪。

　　“容芝，要我说，你就是心气太高了，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容芝也就是地上的蚯蚓，难道你想嫁条龙不成？”碧钰笑道。

　　容芝扒拉了两口碗里的米饭，她食不知味道：“碧钰，你也别笑话我，这些年，府里哪个丫鬟嫁人我不知道，她们日子过得如何，也是府里人尽皆知的，前几日，青莲那丫头，不也是顶着一张乌紫的脸来上工的嘛。她不说，我也知道，是被她家那口子打的。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人。我斟酌斟酌难道就不行了吗？”

　　碧钰听容芝说这话，不高兴了。

　　碧钰把碗砰的放下，桌上菜花汤都震出一圈圈涟漪，活像个小池塘，碧钰有着怒容的脸倒映在里面，就像条无处挣扎的鱼。

　　“这些，难道不是我们做丫鬟的命吗？容芝，你要认命。”碧钰离开了桌子，她留下的话，让容芝停止了咀嚼饭菜的动作。她不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却也不想被人按头认命。

　　碧钰也要嫁人了，夫家就是街上卖混沌的。

　　大家都说好，只有昔日同碧钰有些情分的容芝觉得不好，那卖混沌的人她也认识，风流是出了名的，咸猪手也是出了名的。

　　碧钰说，她们就是来世上过苦日子的，苦日子过完了，兴许就是好日子。

　　容芝心想，好日子是要自己争取的。

　　碧钰把红盖头盖上，道：“管他好日子，苦日子，过日子就完了。”

　　她等着卖混沌的娶她回家。

　　碧钰害了淋病死了，卖混沌的也从这条街上消失了，不知道去哪里又祸害谁去了。容芝为她哭了一场，买了纸钱去她的坟头，在坟前摆了死去的女人爱吃的馅饼。

　　那新来的门房，她远远地看着。越看越觉得他顺眼，俊眼修眉，鬓如刀裁，举止随和，气质儒雅。顾府的顾小姐去宏云书院读书，读到放授衣假时才回府。

　　顾泠意看着与自己同归的顾家嫡子顾应宪，一如既往地笑盈盈。

　　那时，顾府丫鬟和小厮都陪着夫人和老爷出来迎接两人。

　　容芝也混在其中看着，顾泠意的笑里，是心有不甘。顾泠意不甘心，一个捡来的儿子，把应属于她的东西都夺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就算她不甘愿，这权力场上却并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应宪，吃这条红烧鱼，小心刺啊。”饭堂上顾老夫人笑得脸上褶子叠了一层又一层。她口中温声细语的话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个好娘。

　　顾泠意坐在桌上的角落里，她看着对面和睦的一家三口，放在桌子下的那只手，用手指甲将手心掐了又掐。面上是隐忍的笑。

　　顾泠意挑起话头道：“应宪在书院里的功课做得是最好的，来年必能在乡试中取得桂冠。”

　　顾老爷听此，从方才落座便像陈年老木一动不动的他，也将半白的胡须捋一捋，口中叹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顾家世代从商，从无仕宦之徒。顾老爷顾夫人都期许着自家的子孙能一朝金榜题名。

　　容芝和一群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顾府的主人们都在桌子上谈笑风生，这些丫鬟便在一旁端茶倒水，布饭施菜。

　　“笨手笨脚的，扫了兴致！我不吃了！”突然，桌上一直没言语的顾小公子腾地站起来，一个面若桃花的丫鬟诚惶诚恐地跪下。顾小公子走后，那丫鬟便受了掌责，由蔡娘子打发人牙子发卖了。容芝等人在一旁看的心惊。

　　饭席散后，蔡娘子和顾管事敲打了院内仆众一番。顾管事：“小公子才从书院回来，便有那些个贱蹄子心术不正，主意打到小公子身上了。试问你们有几条命？要想活得过去，便不要惹是生非。小公子也不是你们这些下等人能肖想的！”

　　容芝心道，小公子脾性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触怒顾应宪的丫鬟入府不久，未曾领略过他的心性，被一副皮囊迷惑了，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未曾想，今日倒霉的并不只此一人，到傍晚时，又有一场风波。

　　“你这奴才，怎么走路不长眼，蹴球要是坏了，你岂不是扫我们大家的兴致。”顾应宪身边的狗腿语气嚣张地拦住符离，挡住他的去路。

　　符离面对刁仆的指责，并不妥协，他语气如常说：“这里是长廊，供人行走之处，不是你的蹴鞠场。”

　　顾应宪看着一身麻布的符离，不屑地哼笑一声。

　　“在顾少爷面前嘴硬，还不磕头求饶，你有种是吧？我让你有种！”狗腿上前一脚踢到符离直挺挺的膝盖。顾应宪昂着下巴冷眼看着这一番场景，并不发话制止这场欺凌。

　　后院的这番动静，把几个丫鬟小厮都引了过来。

　　顾应宪和一堆人在后院蹴鞠，符离从旁边行廊经过，被飞出场地的蹴球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一帮主子奴才黑白不分，还反咬符离一口。狗腿大呼小叫，左踢右打的，差点把符离掀翻在地。

　　容芝听闻府中后院嘈杂，便抄了近道来此。有人看好戏道：“性子这么倔，就得敲打敲打，不打服他，恐怕分不清谁是主子了。”容芝看去，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红香。平日里一番伶牙利嘴，最会仗势欺人。

　　符离咬紧牙关忍耐，他就是不肯跪下来，他这双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也跪过茫茫人海，但是就是不能跪在这群纨绔面前。

　　“好，你有骨气，既然你身手这么敏捷，不如跟我们踢一场蹴鞠，踢完了，我就放过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顾应宪终于发话了，他睥睨着形容落魄的符离。

　　符离知道这帮人不怀好意，却逃不脱，只得点头同意。

　　果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容芝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她从手掌的指缝间依稀窥见，顾应宪同他那帮狐朋狗友对着那人左右围击，根本就不是踢球的样子，倒像是专门下死脚踢人。

　　那守门小厮也是硬气，都被踢得头破血流，仍是不说一句求饶的话。

　　容芝的心跟着揪了起来。她渐渐放下手，眼带湿润。拔脚冲出去的前一刻，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施暴。

　　“应宪，爹叫你去书房见他，他有事同你说。”顾泠意从人群里出来，她看着后院里一片狼藉，眉头微皱。

　　顾应宪见此，便对着蜷曲着身子侧卧在地上的符离腹部踢上一脚，然后带着他的那群人模狗样的朋友走开了。容芝冲到符离身前，颤着手蹲下去。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身上，却让他眉头紧蹙，痛苦的呻吟不止。容芝缩回手，无声地啜泣。

　　好戏结束，众人自发的散场。顾泠意看了一眼地上看不清模样的人，也转身离去了。

　　顾应宪临踏出院门的时候，回头望向院内。顾泠意问他怎么了，他冷冷地转回头，不说话。顾泠意微眯双眼，不着痕迹地捏紧双手。

　　容芝手足无措地悲伤着，地上的人背弯着，僵硬了似的，如果非要容芝形容，她大抵会想到那些下了油锅炸出来的虾球能有这么弯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