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昏帝功寰在帝位三十载,南巡狩,于龙胜之野崩。
是年,慷珀帝即位,在阳凰山进行封禅大典。
时年,北方洪水肆虐,数月不止,饥民塞道。
慷珀帝派工部侍郎祁知良前往赈灾。
----
符离推着板车,汗流浃背的走着,背后背着的书篓里,已浸入水渍。
板车上并排两个烂草席,里面裹着的是他因难逝去的双亲。
他裹挟在灾民的队伍里,随着他们南下。
这些灾民扶老携幼,一路乞食到南方富庶之地,个个已是面黄肌瘦、气若游丝。
“小伙子,这些破烂的书,你还背着它作甚,前方山路遥远,你抛下书篓,还能轻松些。”
一个老伯善心劝说道。
符离摇头,他道:“老伯,我是读书人,这些书,就是我的命。”
老伯见他如此顽固,也不便说什么,三两步走到他前面,渐渐远去了。
倒是有人讥讽嘲笑道:“这年头,饭都吃不饱,读这些无用之书,难不成想考状元不成,别没高中,便饿死街头了。”
符离听着那些走到哪都要逞一时嘴舌之快之徒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穿着烂了底的草鞋的双脚被嶙峋的沙石割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炽烈的日光下,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就像是攀附稻草的蚂蚁,希翼之下,是转瞬即逝的安稳。
祁知良看着本来应前往赈灾路上的银两被自己私饱中囊,那张肥硕的脸上漾出阵阵笑意。
他的良婿高陵关更是与其狼狈为奸,二人在朝堂上作威作福许多年,新帝登基,正是仰他一族的鼻息。
----------
旸昭城内,街上人头抖动,多如韭菜。
容芝是顾府里的粗使丫鬟,今天出来采买,果然见街上的灾民比昨日多了一茬。
“定是朝廷贪官腐败,私吞了赈灾的银两,不然何故这些人四处逃窜,竟把旸昭城挤得不像样。”容芝心里想。
她路过一地,那里蝇虫缭绕,就是乞丐也不愿驻留。
容芝余光中看见一人跪在那处,身前挂着块木牌,木牌上血淋淋几个大字。可她不识字,便不知何意。
原不想多管,但见那人身前板车上,用草席裹着两个死尸,恶臭难闻。
她两只杏眼都瞪得滴溜圆。
容芝捂着鼻子上前道:“你这身上写的什么呀?”
只见那不衫不履、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的人抬起头看着她。一双眼冰冷,却不麻木。
他似乎想要张口说话,乌黑的唇瓣颤抖了半天都没发出一点声音。等到他终于张开那干裂的唇,却是止不住的咳嗽。
容芝以袖遮面,恐这人身染疫疾,便不愿在此地多留,旋步离去了。
“这位老先生,小女子想问你,那街角跪着的人,身前挂着的木牌上是何字?”容芝抓住一个识字的写信先生,问道。
那先生伸长脖子看着,而后摇摇头,抚着胡须叹道:“这人是北来的灾民,要卖身葬父葬母。”
容芝闻言心内感触颇多,这年月,自顾无暇,但仍不失孝义的人实属难得。谢过老先生后,便折身返了回去。
她伸出手欲在怀里摸两个铜钱给他。这钱原本是她的私房钱,本想买盒胭脂的,但现在它有了更需要的去处。
“你跪在这是没用的,这些日子像你这样的灾民见多了,哪个不是胡乱找个地埋了的,还是你自己的肚子要紧。”容芝伸手要递给他两枚铜钱,有心想劝他两句。
符离没有接过,他不是乞丐,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容芝道一声食古不化后,便又离开了。
符离顶着烈日,继续跪在这旸昭城的街角。
街上人声鼎沸,却不再有人过来。
他的眸中,有些迷茫的神色。
“哥哥,给你的包子。”突然,一个小乞丐模样的孩子蹲到他身前,把手里白花花、香喷喷的包子递给他。
符离摇头,他嘶哑着嗓音回小乞丐:“小孩,你自己吃吧。”
毕竟,眼前的小乞丐更是面有菜色,像是几天没有吃饱饭。
小乞丐也学他摇头道:“哥哥,这是一位姐姐给我的,她让我把包子给你,我才能吃这个包子。”
小乞丐淘气的把藏在身后的那只左手伸出来,赫然也有一只包子。
符离急忙道:“那位姐姐在哪?”
小乞丐往街里看看,指着穿粉色衣裳的容芝的背影道:“就是那位姐姐,她已经走远了。”
符离接下了包子,小乞丐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过了两日,顾府在门前施舍粥饭。
容芝帮忙煮完粥饭,运出来到府门口后,她就同站在一旁的几位丫鬟一同磕着南瓜子唠嗑。
“顾小姐心善,可是可苦了你们这些丫鬟,那些粥熬的可费劲了吧。”专管洒扫的碧钰道。
容芝觑了她一眼,接话道:“哪能啊,这都是领了月俸,做的也是分内之事,提不上辛苦不辛苦一说。”
容芝在顾府后厨烧水烧柴的,自然要帮着一起熬粥。
顾泠意给这些灾民打粥,那是不见尽的队伍,还有永远都要到底的瓷缸。
“容芝,你快去后厨帮把手,这里的粥一会儿就要施完了。” 顾泠意身旁的小厮喊道。
容芝听这话,自然甩着两条腿飞也似的跑进了府里。
顾泠意再次抬手施粥,粥水落入眼前来人的破瓷碗里。
“今日顾府一饭之恩,我符某人铭记于心,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一个暗哑的声音响起,顾泠意下意识看他,这些灾民里,他是唯一一个这个么说的,他不说谢谢,只说来日报答,顾泠意觉得这倒是有趣。
符离转身走了,她还能记得他那双眸,寒星般清冷。
容芝这天陪着府里的管事娘子出来采买,她摇着轻罗小扇给管事的娘子扇风,自己则是时不时抬起袖子抹抹额角的汗。
余光中看见那一成不变的板车和脊梁压的更弯的人。她咋舌,这人咋这么固执。
“蔡娘子,你看看,果真是世风日下了。那人跪在那里许多天了,也不知挪个地,不知是做什么的。”容芝故意放慢脚下的速度。她有意引蔡娘子看去。
那管事娘子蔡娘子听到她这话,懒懒地抬起三角眼。
“你不曾读书识字,所以也并不怪你,人家是卖身葬双亲,可怜的很,不过这世道,再可怜,若没好心人,就是可怜到底,也是别人嘴里可怜二字。”蔡娘子随意评说道。
容芝见此,抓住话说:“咱顾府里头,可有哪房缺小厮,连日里听小公子身边的丫鬟说仆人使唤不够,这……”
蔡娘子用手挥开她的扇,厉声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下等人就是下等人,竟然妄想在我耳边吹风了,小公子身边缺人去人牙子那里买就是了,要这什么野路子,若是出了差错,你我担待的起嘛!”
容芝强颜欢笑:“是,蔡娘子教训的是,奴婢多嘴了。”
容芝心想没戏,今儿个事没办成,还得罪了个人。真是得不偿失,亏本的买卖倒是让自己做上了。她特意破费买了些芙蓉糕,送到蔡娘子那里,只做今日逾越规矩的赔礼。
容芝七岁便被卖进顾府,是个亲缘寡薄之人,自小便知要谨言慎行,做事循规蹈矩。
这日,容芝从厨房里偷拿了些葱蒜,用蒜臼子碾碎了,把蒜瓣和着葱末碾成泥,她忍着臭味把这些都涂抹在腋下的衣裳上。
容芝施施然从后厨出来,直奔那顾府门口。见一佝偻腰背的小厮模样的人,她便迎了过去,脸上堆着笑。
“大壮,你是萧府的大壮吗,果然一表人才,原本蔡娘子说你是为人清秀,我今见你,你是貌比潘安,哪里是清秀二字能形容的,蔡娘子也是谦虚。”容芝正话反说。这形貌猥琐之人是蔡娘子远方侄子蔡大壮。
她一早打听了,这蔡大壮,就是那地上的臭狗屎,谁踩着都会嫌惹得一身腥,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人丑心更丑。
蔡大壮见一小家碧玉的女子叫自己,便知道这就是婶子口中说的容芝了。
他咧着嘴笑不及,那女子一靠近,她身上竟有冲天的臭味。他捏着鼻子远离了她,那容芝还更靠近他,一副刻不容缓要同他亲近的样子。
蔡大壮自觉自己这几年吃过的臭鱼烂虾不少,也不见这么腥臭的。他惊疑道:“别过来,你身上、身上是什么味?”
就见容芝双眼盈泪,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道:“肯定是蔡娘子不忍心我成老姑娘,便没把我患有狐臭之症告知于你。哎,这病治了许多年,银子都搭进去也不见有效,平日里我是细心谨慎,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勉强遮住气味,如今高兴,这味道便愈发掩不住。”
容芝说到最后,竟是看宝般看着蔡大壮道:“大壮,你肯定不会嫌弃我的吧。”
那蔡大壮早已离开她有八丈远,脸上恨不得一副从没见过她的样子。
“容芝姑娘,你我是无福消受了,我先走了。”蔡大壮慌不择路地走了,连句话都不让容芝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