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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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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容芝既痛快又痛苦。
十月廿四日那天清早,容芝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把一件冬衣缝好了,她的十指指腹无一完好。翻箱倒柜出一副五指手衣戴上。
“今日对敌国探子阿奴氏杨施以绞刑,悬尸于城头,以儆效尤!”监刑官在高台上对犯人赐死。绞刑官已经将赵实溪摁在绞刑架上。
有人拿捡来的烂菜叶臭鸡蛋扔在赵实溪身上,口中咒骂不止。
容芝抱着包裹躲在人群里。
赵实溪无求生的意志,他任由麻绳穿过自己的脖颈。容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渐觉眼睛湿润,却不敢眨眼。
“行刑!”高亢的一声盖过人群的喧嚣。
容芝只觉无法呼吸,心中犹如万千针扎。
她疯癫般撞开人群,朝刑台上冲去,手里紧紧拽住鼓鼓囊囊的包裹,那里装着他的冬衣。容芝被官差拿刀剑拦住了。
监刑官怒斥:“是何人,竟然搅乱法场!”
容芝喊破嗓音:“大人,我是他的娘子,来给他送冬衣!求大人让我和他说两句话,求大人了!”
她跪下以头抢地。监刑官板起脸道:“放肆!阿奴氏杨并无娘子!你口口声声谎称是他的娘子,你简直是目无王法!”
此案是刑部彻查了的,已经盖棺定论,多出一人便多生一事。
“本官只当你失心疯才胡言乱语,本官不追究你,还不速速滚下去!”监刑官让人把她拉下去。
赵实溪目光不曾瞥向她,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只会让容芝更加奋不顾身。
她能来,他便已然能瞑目了。
爹娘施以生恩,大王施以养恩,如今,世间还有一女子,对他情深义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突然,马蹄声哒哒而来,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一人一马到来。
来人是福禄。容芝死死扒在台柱上,几个官差也对她束手无策,正在彼此较劲的时候,那台上的监刑官得了福禄的拜见后,突然松了口,对容芝大发慈悲道:“现在是午时三刻,午时四刻准时行刑。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容芝连拜谢都不及就连奔带跑的赶到赵实溪面前。赵实溪竟然在笑。容芝突然用手砸在他胸前:“你个死没良心的,这个时候,你还有心笑,有什么好笑的。”她手忙脚乱地抖开包裹,将簇新的冬衣取了出来。
容芝听赵实溪开口:“我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容芝的手一顿,又哆嗦着手给赵实溪把冬衣搭在身上系好。
原本顾应宪在对面的酒楼上一直在观看这场施刑,福禄回去复命的时候,他便起身说:“该是时候启程去城郊了。”
福禄道是。今日便是皇上下旨让威武大将军领军出发攻打蔚来国的日子。顾家军以及其余军队已经在城郊处整齐列队了,就差大将军领兵前行了。
福禄心中有疑问,便问了出来:“将军,你如何得知今日容芝会来法场闹这一出?”
顾应宪握着腰侧悬挂着的剑柄,他的眉心轻微蹙起,眼中迷惘一瞬而过,开口道:“就是突然知道了。”
他总是突然福至心灵,有的时候突发奇想,连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所思所想。想做的事情便去做了。像今日这般的事情,他已不是第一次做了。
午时四刻快到了,容芝替赵实溪抹干净头脸。“相公,你的家乡在哪里?”末了,她又低声加上一句:“你真正的故乡。”
赵实溪眼中闪过挣扎。
他让她附耳过来,说:“木溪村,我出生在那。”容芝同样咬耳朵道:“相公,我记住了。你放心吧,你死后,我会带着你的尸骨叶落归根的。”
赵实溪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的情绪复杂极了。
“娘子,此生我骗了你许多,欠你许多,你不必为我再奔波跋涉,不然我黄泉之下难以安眠。”
容芝突然抱住他:“时辰快到了,你难道忍心看我伤心吗?我说到做到,你是我的相公,我百年之后,还想和你合葬一处,你就当我做这一切全然是为了我自个。”
“娘子……”赵实溪极为触动。他就着相拥的姿势,嗓音沙哑道:“见你的第一面,我便钟情于你了,是我央着媒婆向你提亲的。原谅我的自私,明知道和你相守一生是不可能的,但还把你锁在我身边。”
“娘子,我不能锁你一辈子,若你遇见待你好、你也欢喜的人,便忘了我罢。”
午时四刻,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台下,对他点头。他终于阖上眼眸。
城头曝尸十日,她日日夜夜守在城头上,为断颈的尸身撑伞遮阳,用蒲扇驱散前来啄食的鸟雀。直至第十一日,尸身不见了,女子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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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国和蔚来国打了三年的战争。蔚来国国师夜观天象,此战必捷,举国上下士气沸腾。当阳之野一战,蔚来国国王长孙无野击鼓鼓舞士气,悬赏大靖国将军首级万金。当阳之战令顾家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无奈退兵驻扎至百里外。
威武大将军顾应宪按兵不动引得靖朝朝廷猜忌,皇帝受祁知良一派蛊惑,更有将军姻亲学士院学士符离大义灭亲,亲告大将军通敌叛国。
顾家军损失大半,蔚来国夜袭营寨,威武大将军顾应宪不知所踪。大靖国皇上派人来下旨班师回朝。福禄参将帅军回到大靖国边境时,遭受祁知良带将领攻打,福禄带着其余顾家军和一些投靠顾家军的兵士杀出重围,他们占据了数十个山头自立为王。从此顾家军被靖朝打为匪类,昔日英勇无敌的顾家军沦为叛军。
大靖国京城符府宅邸
“你整天哭丧着脸做甚?黄脸婆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符府厅堂上,穿着崭新官服的符离对身材日渐臃肿的正妻顾泠意冷嘲热讽。
“老爷新升官做了工部员外郎,正是全府的大喜事,姐姐你怎么一点也不见着高兴。”打扮美艳的桑町扭着腰款步而来。
顾泠意见了她犹如见了仇人,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前些日子符离竟然将这见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娶做平妻。桑町看到顾泠意恶毒的目光,故意道:“莫不是心疼你的弟弟?不是我多嘴,若不是老爷大义灭亲,咱们符府可要受牵连的,现在有这好日子过,姐姐你该是高兴才是呀。”
桑町不提也就罢了,一提起来,入了符离的耳,他便止不住对顾泠意厌烦。“你还有什么不自在的,自从你生下琼儿之后,府里的事和胭脂铺里的事都是桑町不留余力的替你打理,你的日子够滋润了。”
顾泠意哭笑不得。她生下琼儿后落了妇疾,行动多有不便,且不利房事,符离便对她愈发不看重了。之前还会做表面功夫,自从顾家军兵变之后,她便备受折辱,符离常拿自己娘家的事刺自己。
“左右那个顾应宪不是你的亲弟弟,姐姐不必这么伤心,若是传出去了,恐怕落人口舌,姐姐也不想看着老爷受牵连吧?”桑町犹如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句句都是陷阱。
符离一听,便对顾泠意道:“你的那两个死掉的爹娘,不像是会发善心平白无故捡一个弃婴回来养的人。指不定是你那不着调的爹在外偷生的,我看他年少时就是劣根性,现在叛国通敌也是情理之中。”
符离说完,心中一阵得意。顾泠意心中又急有气,却又没有话反驳。顾泠意不知,但符离知道,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本来是莫须有的,只不过是他们打击顾应宪的手段而已。
顾泠意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记事了,她四岁以前过的是乡下丫头的日子,寄人篱下。自己家连像样的茅草屋都没有,爹娘外出到其他地方做小本生意,因为寄来家里的钱不够她吃喝,她一家便被婶娘在背地里阴阳怪气的谩骂。
转机出现在她四岁那年,爹娘穿着锦衣,驾着大车来接她到城里。从此她过上了富贵的日子,也有了一个在襁褓中的兄弟。
他们替这个小婴孩取名叫顾应宪。那时候,娘便万分小心顾应宪的安危,常常对顾泠意嘱托说:“有了小应宪,咱们家以后的富贵日子不会少。”
后来,果真一日富过一日,竟然成了城中首富。
“应宪命格富贵。”她少时问娘,娘是这么回答她的。她也便以为是爹娘迂腐,被算命的骗了,他们家之所以富贵,肯定是因为爹娘经商有道。
如此,又过了许多年,直至娘死前,唤她到榻前,告诉了她一个惊天大秘密。
原来,顾家之所以年入万金,并不是因为生意兴隆,而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运钱给顾家。顾应宪是他们夫妇在走水的寺庙中捡来的,但并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当时裹着顾应宪的襁褓都是金丝线织就的,就在他们打算拿了金丝线的襁褓扔下顾应宪在后山的时候,有一个贵人找到他们,同他们说,若是他们抚养这个婴孩长大,便会得到丰厚的财宝。